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熊,苦笑一声,“可惜我那药案,终究是白费了。”
董奉笑道:
“先生莫叹,区区一头熊,何足挂齿。”
“某今日入山,是为采一味曼陀罗花,以制麻沸散。”
“为我军中一位将军施剖肉刮骨之术。”
“先生既然在此,何不同往一观?”
“若蒙先生指点,必能事半功倍。”
华佗听了“麻沸散”三字,眉头一挑,忙问:
“麻沸散?何物也?”
“某自问遍读医书、尝遍百草,从未闻此药名。”
“……愿闻其详。”
一直以来,华佗都在研究如何制作让人感觉不到痛的麻药。
只是目前还处在实验阶段。
董奉便将麻沸散之事详述于华佗
如何以曼陀罗配草乌、川乌、天南星等数味,煎汤令病者饮下。
饮后昏睡如醉,不知痛楚。
此时便可行开腹刮骨之手术,病者浑然不觉。
待药力散去方才苏醒,痛楚已过。
他一边说一边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药材示范,又将火候、配伍、禁忌一一说明。
华佗听得双目放光,起初只是微微颔首,继而拍膝赞叹。
最后竟忍不住击掌高呼:
“妙哉!妙哉!某行医数年年。”
“每遇骨伤内疾,病人痛极难忍,便束手无策。”
“只敢以酒为引,令其半醉。”
“然酒力有限,痛楚仍难尽去,往往病未愈而人已痛厥。”
“今闻此方,真乃天授之术!”
“若此药当真可行,则天下骨伤内疾之人,皆可免切肤之痛矣!”
他兴奋地在原地踱了几步,又猛然驻足,追问:
“却不知此方何人所创?”
“某遍览古籍,未尝见诸典籍,莫非是董先生自创?”
董奉伸手指向城中方向,笑而答曰:
“创此方者,非某也。”
“乃镇南将军、高唐侯孙公也。”
“孙公虽为将帅,征战四方。”
“然于医术药性,了如指掌。”
“某之麻沸散,实受其指教。”
“其中配伍之理、君臣佐使之道,皆是孙公亲口传授于某。”
他说这话时眼中满是敬佩之色,语气诚恳,绝无虚饰。
华佗大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怔怔地望着董奉,仿佛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半晌方才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
“将帅能医?且能创出这等惊世之方?”
“此乃奇事!某必当面拜见孙将军,以解心中之惑!”
他说罢便弯腰去拾药筐,连那头死熊也顾不上了,催促董奉道,“走走走,一同回城!”
“某今日便要去会一会这位既能带兵打仗、又能开方用药的奇人!”
董奉见他如此热切,心中大喜。
他本就想邀华佗同归,共商孙策手术之事。
如今华佗主动提出,正中下怀。
二人携手出林,太史慈令军士扛起熊尸、背负草药,一行人沿着山路匆匆返回。
其时夕阳已沉,暮色四起,山鸟归林。
远处村落中已升起袅袅炊烟。
众人步履如飞,不到一个时辰便已望见中牟城楼的轮廓。
是夜,孙羽在馆舍厅堂设宴相迎。
虽说是宴,不过几样时蔬、一壶浊酒、两张矮案,与寻常人家待客无异。
然席间气氛却格外热络。
华佗入帐之时,但见他已换了一身干净布衣。
他目光扫过厅中,最终落在主位上那个年轻的将军身上
孙羽未着甲胄,只一袭青衫。
孙羽拱手道:
“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他语气诚挚,并无半分将帅的倨傲。
华佗亦躬身回礼:
“草民闻董先生言,将军于医药之道别有洞天。”
“竟能创出麻沸散这等奇方,特来请教,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他言辞谦逊,然目光中那份热切和好奇却藏也藏不住。
孙羽含笑请他入座,亲手斟了一碗酒递过去,道:
“麻沸散不过小技耳,应急之物罢了。”
“若先生肯留数日,某尚有几样‘小物件’,愿与先生共论。”
他心中暗想:麻醉药只是第一步。
若得华佗这等千古名医相助,后世之缝合术、消毒法、乃至简易输血之法。
皆可一一施展出来。
他虽来自千年之后,然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
许多先进的医疗理念若无良医之手,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而华佗,正是那双能将纸上谈兵变为血肉实践的手。
当下三人坐定,董奉将白日所采之曼陀罗花取出。
又配以生草乌、川乌、天南星等数味药材,按比例称好。
置于瓦罐之中,以武火煎煮。
华佗在一旁细看,不时询问药性、配伍之理,董奉一一作答。
华佗越听越惊,连称“妙绝”。
又忍不住追问孙羽一些药理细节,孙羽只拣自己前世所学之基础医学知识。
化为当时通俗之语,略述一二。
华佗听得如痴如醉,竟忘了时辰。
直到夜过子时,麻沸散方始煎好,滤去药渣。
得了一碗浓褐色的汤汁,药香浓郁,弥漫满室。
董奉小心翼翼地将其倒入瓷瓶之中,塞紧瓶口。
又用蜡封了,谓孙羽曰:
“明日平明,即可为将军施术。”
“届时令病者服此药一盏,待其昏睡之后。”
“以沸水煮刀、以烈酒净创,剖开皮肉。”
“刮去骨上腐秽,再以针线缝合,敷以金创药,包扎妥当。”
“此后静养月余,便可痊愈。”
孙羽点头,又问华佗:
“先生以为此方案可行否?”
华佗捻须沉吟片刻,郑重道:
“董先生方案,滴水不漏。”
“若麻沸散当真如将军所言那般神效,则手术之成,八九不离十。”
“老夫愿从旁协助,略尽绵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某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用这等奇药施术者,明日之事,某期盼之至。”
孙羽长舒一口气,起身向两人各敬了一碗酒,道:
“伯符之性命,便托付二位先生了。”
“明日事成,羽当重谢。”
“我在中牟也耽误已久,该回官渡了。”
董奉与华佗齐声道:
“不敢言谢,医者本分。”
“能为君侯分忧,是我等幸事也。”
三人饮尽碗中酒,各自散去歇息。
只等明日天明,为孙策施那刮骨去毒之术。
这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