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沙有所不知,飞卿非独忠臣之后。”
“且乃名将孙武之裔,家学渊源,深得乃祖兵法之要。”
刘备此言,盖有意为孙羽增重。
深知当此乱世,门第至关紧要。
孙羽虽有斩华雄之功,然若仅以布衣之姿,终难立足于诸侯间。
若能托以孙武之后、与孙坚同宗之名,则身价自殊。
况孙羽本就是孙武嫡系后裔,有族谱为证。
绝非胡乱攀亲带故。
不料孙坚闻言,目光骤亮,惊喜道:
“哦?小郎竟为孙武之后?”
“某家亦孙武苗裔,先祖吴国大将军,世世相传。“
“然则某与小郎祖上同源,今日于此相遇,岂非天意耶?”
孙氏一直自称是孙武之后。
不过这极有可能是编的。
道理很简单,你如果要攀祖上亲戚,你往近一点攀。
结果你攀到春秋战国时期,那就太远了。
就哪怕曹操攀祖上是曹参之后,已经是汉朝的人,都要被人质疑是强行硬蹭。
何况是春秋时期的名人?
并且孙坚是孙武后裔的记载,出自《吴书》。
《吴书》懂的都懂,为了当局过审,能不给领导人脸上贴金吗?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证据,
就是孙权称帝以后,居然不立七庙。
如果你祖上真的是世仕吴的话,那你怎么可能不给祖宗们挂上编制?
这就只能说明,你实在是太缺乏完备的家谱世系记录了。
只有家世实在没法提时,才会连七庙都立不出来。
当然了,倒也不至于说孙坚就完全不可能是孙武后人。
毕竟隔了几百年了,是哪个散支也有可能。
毕竟人中山靖王还有一百二十个儿子了。
刘备都属于散的不能再散的那种了。
孙羽心感刘备为己扬名之谊,遂拱手笑道:
“得与孙将军同宗,实羽之幸也。”
“日后尚祈将军不弃,幸加教益。”
孙坚大笑,执孙羽之手,亲昵道:
“同宗昆仲,何必作此俗套?”
“来来,再饮一杯!”
言罢,亲为孙羽斟酒,双手奉之。
孙羽双手接爵,一饮而尽,笑道:
“多谢宗兄。”
此一声“宗兄”,自然亲切,孙坚闻之,心甚悦。
注目此少年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止从容,谈吐温雅。
不骄不躁,谦逊有度。
方才斩华雄时凌厉杀气,此刻尽敛,但余沉静如水之从容。
孙坚愈观愈爱,不禁叹道:
“小郎真少年英杰也!”
“董卓戮尔满门,即戮我孙氏族人。”
“坚虽不才,此番会盟,必当竭诚尽瘁,为小郎雪此深仇!”
“董卓老贼,终当为其恶行偿命!”
孙羽闻言,心中感怆,当即躬身一揖,正色道:
“宗兄厚意,羽铭刻五内。”
“他日若能手刃国贼,羽必为宗兄立碑勒功,以报今日之恩。”
孙羽摇手笑道:
“同宗一家,何须出此语?”
“来,再浮一大白!”
二人复饮一觞,孙坚忽敛容,面有追思之色,喟然叹道:
“言及董卓此贼,坚与彼尚有一段旧事。”
稍顿,他目光悠远,若溯往事。
“昔车骑将军张温奉诏讨边章、韩遂,坚与董卓皆在军中。”
“彼时卓已狂悖不臣,不遵号令,跋扈恣睢。”
“坚数劝张公诛之,以绝后患。”
“坚谓张公曰:‘董卓狂悖无礼,轻上无义,此人不除,必贻朝廷大患。’”
“张公却犹豫不决,曰:‘卓素著威名,若诛之,西行无以为助。’”
“坚再三进言,终不能听。”
孙坚摇首叹息,面有憾色,沉声道:
“若张公当年从坚之言,焉有今日之祸?”
“董卓早除,何至有废立之事?”
“何至有鸩杀弘农王之变?何至天下板荡、苍生涂炭?”
“一念之差,遂成今日之局,思之令人痛心疾首!”
从孙坚的言行中,不难看出他其实也是非常讨厌董卓的。
别看孙坚与董卓都是粗鄙武夫,性格暴虐。
但武夫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孙坚就瞧不起董卓。
而且,孙坚虽然逼死了上司王、同事张咨。
但孙坚自我认同,依然是一个忠臣。
这一点跟吕布其实有点像,吕布一直觉得自己是汉室忠臣。
完全不觉得抢别人地盘,有什么错。
这其实是那个时代,许多武夫的思维。
像孙坚此前还跨境作战,帮助别郡平贼。
按理说孙坚这个行为是违法的,
但朝廷却觉得孙坚有功,反而给孙坚封侯。
这就更加让孙坚觉得,
只要我有功于朝廷,那即便是违法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所以孙坚在逼死王、张咨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想着自己抢了荆州军的领导权,等将来灭了董卓。
自己就是汉室功臣,朝廷又怎会怪罪自己呢?
孙羽闻之,亦慨叹道:
“张公若能从将军之策,天下岂至如此?”
“诚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将军有先见之明,惜乎不为所用。”
孙坚摇手道:
“往事已矣,多言无益。”
“今既会盟,正当戮力同心,共诛此贼。”
“小郎宽心,坚必为令尊雪仇,亦为当年未竟之事,作一了断。”
语至此,忽转锋锐,目炯炯视孙羽,沉声道:
“且置旧事。”
“小郎,有意随坚一行否?”
孙羽微怔,问:“将军欲何往?”
孙坚面色骤沉,目蕴怒色,低声道:
“寻袁公路算账去。”
孙羽顿时会意。
孙坚方才在帐中已言及,袁术听信谗言,截发粮草。
致其兵败,损兵折将。
以孙坚之性,焉能吞此气?
方在盟主前未便发作,今酒过数巡,胸中积愤遂不可复抑。
孙羽略一沉吟,颔首道:
“将军有命,羽敢不从?愿随将军一行。”
他心中暗忖:孙坚主动相邀,示好之意也,亦见信任。
若却之,反为不美。
况袁术其人,素所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