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三哥哥。”
“见过林妹妹…”
二人互施一礼,脸上都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还望父亲多加保重身体才是。”黛玉施礼完毕,又担忧的对林如海道。
被女儿关切、责备的眼神看着,林如海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好意思,就像被女儿管了的老父亲一般:“没事儿,等过了这段就好了。”
“玉儿你先去休息一下,待我和你表兄谈完事儿再一起吃饭。”
“嗯。”
黛玉轻嗯了一声,即便她再不舍、也知道贾和父亲有大事儿要谈,另外、司婆婆、晴雯她们刚到府上,她这个做主人的也要招待好才是。
“玉儿的身子倒是大好了些,姑父还得多谢你的照顾呢。”林如海笑看着女儿离开才对贾笑道。
贾笑道:“姑父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林如海笑着摇了摇头、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应该啊,即便是照顾、怎么照顾、用不用心也是因人而异的。
“此次我能跳出这盐政的藩篱,也全靠哥儿你了。”
贾谦虚一笑:“姑父言重了,是太上皇宽仁…”
“不一样的。”
林如海摇头一笑,太上皇是宽仁、不过他看到的是九州万方,理会的是亿万黎庶,若没有贾参与此事、太上皇未必就会注意到自己,即便注意到、也未必就会多那一句嘴。
毕竟自己是永正帝的人。
有时候因为一个人、上位者一个微妙的态度转变,就会改变很多事情。
林如海宦海沉浮多年,看得清。
贾自然明白林如海之意,聪明人谈话就是这样。
“姑父,你这么做值得吗?”贾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如海在扬州做的事儿,于官场中人看来、是太刚了。
为了那样一个冷漠无情的帝王,落得个妻死子亡,真的值得吗?
据贾所知,林如海在得知黛玉入贾家处境身体日日变好、又有了陈皇后赐了两个女官儿给黛玉之后,他对八大盐商的又严厉了许多,以至于这几个月、他本人又经历了好几次刺杀…
林如海神色一变、似也想起了过往种种,沉默半晌之后才道:“哥儿,宦海沉浮、许多事情一旦入局就身不由己了,一开始我也没想这样、谁又料得到…”说着,他的眼中泛起了一抹恨色,不过很快这一抹恨色就被平静代替了。
正如林如海所说、他初掌盐政时也不是这样的,也想着用柔和的手段把事情处理好,可往往事与愿违。
世人常说、触及利益往往比触及一个人的灵魂更难,更何况是盐务这等每年数以千万计利润的事儿。
皇帝和朝廷交托的任务又不得不完成,盐商们和他们背后的主子们胃口又越来越大。渐渐地事情也就变了样了,到后来儿子被人害死了、妻子也死了,送走女儿之后,他也豁出去了。
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那就五鼎烹!
你们既让我绝嗣,那我也不让你们好过,索性便与这些人斗到底了。
另外,林如海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也是永正帝隐隐相逼的造就的。据贾掌握的情报、林如海除了每年需要收到足够的税银之外,还需额外送永正帝一大笔银花岁贡,以帮助毫无财政大权的永正帝维系一些特殊开支。
比如,永正帝效仿前秦始皇帝组建的中车府,这些人相当于永正帝亲自掌握的皇家密探。
若没有林如海这边支撑着,他的中车府根本建不起来。
这些事儿太上皇也是知道的、甚至是默许的。
当然前提是每年上缴的盐税银子不能少…
朝廷的任务必须完成、皇帝的私人任务也推脱不得。
彼时林家已经衰落,贾府这个外援也半死不活、自身难保,再无人助他逃脱这个樊笼,只能被逐渐逼了入死局。
林如海的情绪控制能力很强,转眼已经恢复平静。
“哥儿,你可知道盐务这块的利益有多大?”
贾摇了摇头:“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林如海沉声道:“自太祖开始到太宗年间、大秦的盐税随丁口提升逐渐提升,最高时每年得盐税一千五百零八万两,之后每况愈下、至永安五年【永正帝年号】已经下降至六百七十五万两…
大秦承平日久,如今丁口数目至少有太宗年间两倍,食盐产量销量至少应该也是两倍,市价不仅未见降低、还提高了不少。
这种情况下,盐税却只有一半…你说那些硕鼠吞吃了多少?”
贾神色微敛,私盐泛滥、官商勾结、硕鼠成灾,每年千万的巨利就这么被鲸吞了。
盐税,自汉武帝开始就一直是封建王朝的财政命脉之一,一旦这块崩溃了,那朝局也就要开始走下坡路了。
加之如今的大秦土地兼并严重,文武官员、宗亲世家占了大片良田却只用交少量的税赋,财政已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今年开年以来,户部连京官的俸禄都给不起了,虽然追缴户部欠款回了一波血,到底还是入不敷出之局。
若继续下去,必至财政崩溃。
一个皇朝如果财政崩了,那么距离完蛋也就不远了…
林如海:“哥儿此次南下、盐商那边太上皇应该有所安排吧?”
林如海身在局中自然深知,太上皇不会让自己留下一个不好接的摊子给下一任的。
否则、就这样把盐务交给下任,只怕大秦的盐政又要重蹈八九年前的覆辙了。
贾点了点头,他能听出林如海在提到“盐商”二字时身上透出的寒意。
“姑父慧眼如炬,太上皇的确是要让我配合你、处置了这批盐商。”
林如海沉吟了一下,道:“这些年我也抓了他们不少罪证,不过想要凭借这些东西将他们绳之于法还是不够的。”
贾笑道:“姑父,我以锦衣卫身份办事儿,先拿人后审问不怕找不到罪证。”
“不妥、不妥。”
林如海一边摇头,同时正色看着贾:“哥儿锦衣卫那套,特殊时期用用还可以,平时不要随便乱用。
你是武勋、不是谁的爪牙,盐商也不是举旗造反的逆贼。即便你办的是皇差、也需以大秦律为准,不能无凭无据就抄家拿人。”
你是武勋,不是谁爪牙!
贾心中一震。
的确、自己是武勋,是大秦之矛,不是谁的爪牙!
这一路下来,不知不觉间竟有些飘了。
事实上对锦衣卫这样的皇权爪牙,无论是勋贵还是文臣其实都是恨之入骨的。
用锦衣卫的手段办事儿的确是很省事儿、很轻松。
无需罪证、只需怀疑就可以将人抄家入罪,先拿后审。
你有没有罪不重要,我怀不怀疑你有罪才重要。
没有程序正义,无视律法规矩。
为何历代锦衣卫指挥使都难得善终,究其原因还不是帮皇帝干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儿,为平民愤【其实是官愤】,最后被皇帝赐死的。
“多谢姑父教诲!”贾起身,神色庄重的施了一礼。
林如海见他如此、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你与我的路子不同,倒也无需在意这许多,不过、多守点规矩总归不会错。”
贾点了点头:“对了姑父,还有一封信,是皇后娘娘给我的,不过我觉得她似乎也想让你看看。”说着将皇后娘娘送的信递了过去。
林如海展开一看,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贾好奇道:“姑父,这覃家怎么样?”
“覃家在八大盐商之中算是比较安份的,他们不仅贩盐,还有海贸…就算皇后娘娘不说,这家我也不准备打死。”林如海拿着信站起身来,眼神中隐有杀机闪烁。
“有了这封信,事情就好办多了。”
八大盐商只要撕开一道缺口,很多问题就会随之浮出水面,届时顺藤摸瓜、拔出萝卜带出泥。
林如海将那信装好,也没交还给贾,语气郑重的道:“哥儿,皇后娘娘那边、你不要沾惹过多。”
“姑父,我明白。”
贾没见过这个陈皇后,不过从她一次次出手就可以判断,这个女人不简单,她这么谋算、怕不止是为了让皇帝坐稳位置、还有为端重郡王考虑的吧…
林如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江南大营和盐商,你准备先办哪个?”
贾笑道:“先碰一碰盐商、让他们紧张起来,然后…”
两人在书房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林黛玉来催吃饭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午饭过后,林如海就动手了。
盐政衙门官差四出,一口气将八大盐商的覃家、白家、方家、李家的几个嫡系公子及几名管事捉拿归案。
这些人都是有着明确的犯罪证据的,以前是怕打草惊蛇没有动,现在正好拿来震一下八大盐商,让他们紧张起来。
一时间,扬州城内风声鹤唳。
第149章
扬州城,太白楼。
八大盐商家主齐聚一堂,每个人都是愁容满面。
自黑骑箭队打着贾的名号出现在扬州城开始,八大盐商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上。
现在靴子终于落下了。
“诸位说说吧,此事该当如何解决?”白老家主白守业神色冷峻的看向其余七大家主。
白家、方家、覃家、李家、黄家、钟家、丁家、苏家八大家主此时脸上早没了以往白衣傲王侯的意气风发。
“白老、您与甄家相交甚厚,何不让甄家从旁转圜一二,毕竟那贾家和甄家关系匪浅…”李家家主李道冶谦逊的笑道。
“甄家?他们和贾家也就那点关系,根本不足以让贾家那位卖他们这么大的面子,再者我与甄家的关系也就那样,人家未必愿意帮我说话。”白守业说着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丁家家主丁富寿,此老也是八大盐商之中除了白守业自己之外年纪最大、资格最老的一位。
“丁老曾是太上皇旧属,太上皇南巡有两次就是住在你家里,要不丁兄去找那小伯爷一趟,就说我们几家愿意配合盐务推行,请他高抬贵手如何?”
丁富寿干咳了两声:“咳咳,老朽会亲自去盐政衙门拜见小伯爷…不过诸位也别抱太大希望。”
“只要丁老愿意出马,肯定会有作用的…”
“丁老自谦了…”
众所周知,人多的时候是商议不出什么大事儿的。
八大盐商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家为了争夺生意、本身的关系就势如水火。
这些人坐在一起,相互之间除了推诿扯皮、是做不成什么事儿的。
很快八大盐商的集会便散场,各自开始三三两两的私下联络,商讨对策。
“李兄,那小子来势汹汹,忠顺王爷那边可给李兄准备好什么路子了?”太白楼一间包厢内,白守业笑看着坐在面前的李家家主李梦白。
李梦白满脸肥肉微颤,欲言又止道:“书信有一封、让我适当配合…不过我怀疑林如海不会轻易放过我,毕竟当年的事儿、白老也是知情的…白老,李阁老那边可有办法?”
白守业洒然一笑:“呵,时至今日还奢谈什么李阁老。李兄、时至今日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除了太上皇发话,谁还能挡住那贾家子的屠刀、咱们都成弃子了!”
李梦白的胖脸上闪过一丝惊疑:“那白老你邀请我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