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便一起去吧。”贾政无法,只好也跟了去。
“唉…”
…
荣宁街后街,薛府
薛姨妈礼佛的小佛堂内,薛姨妈虽被罚了礼佛赎罪,但薛蟠、扈青夫妇却并未苛待于她,一应供奉俱是上等,只是碍于规矩、非逢年过节不饿离开佛堂半步。
每日还有宫里来到嬷嬷,教授薛姨妈如何做一个体面的、有敬畏、知进退、有眼界的勋贵妇人。
那教养嬷嬷却是个利害的,短短半个月。薛姨妈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眉眼中那种下意识的算计和眉高眼低没有了,倒是多了几分通透。
宝钗这边,每两日也会来家里陪薛姨妈小半天,如此、薛姨妈虽被禁了足,反而比以前更加充实了,脸上的荣光都比之前更亮了。
“妈,今儿宝玉问斩,我想去送他一程…我与他虽没什么交情,但到底是亲戚一场,高低给他送上一碗壮行酒,收个尸。你说便宜不便宜?”薛蟠有些拿不定主意:“不过三爷那边…”
“去,得去。”薛姨妈叹了声:“不管怎么说,你们终究是表兄弟,我儿能有这份心,却是比我都强。”
薛蟠:“那,三爷那边会不会…”
“三爷没你想的那么小气。”薛宝钗轻哼了一声,似有不满。
“我说妹子,我就这么一说,你怎么还生气了?”薛蟠一阵无语:“难怪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放屁,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是你女儿。”薛姨妈抄起身边的鸡毛掸子,照着大脑袋的脑袋抽了过去。
“别,妈,别打了,我错了。”薛蟠忙闪身让开,拄着个铁拐杖、身手敏捷的向外逃去。
“真没想到,宝玉这样的人,竟也走到了这一步…”薛姨妈不无嘘唏的叹了口气:“原以为他这样无能的人,即便是闯祸、也闯不出多大的祸事来,谁想到…”
宝钗不置可否,“论理是这样的,怪只怪姨妈、非要给他捣鼓出个衔玉而诞的祥瑞来,还闹得满城皆知,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衔玉而诞,那是真命天子才能有的祥瑞。
贾宝玉能安全活到十几岁,已经是贾家祖宗在庇佑了,若是放在别人家里,这样的人早就夭了。
若没有衔玉而诞这桩鬼话,白莲反贼们疯了才会找上贾宝玉这个废物。
“你姨妈…”薛姨妈叹了口气:“她不过是相争宠,想夺荣国的爵位。她是个能算心狠的…也亏得有王爷在、她倒了,不然我们薛家早晚也要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凤哥儿这么精明的人,还不是入了她的彀中…”
薛宝钗想起当初刚入京时,那个胎死腹中的金玉良缘计划,心中不由一凛。
……
艳阳高照,囚车从大理寺监牢驶出,禁军甲士开道,浩浩汤汤往菜市口而来。
沿途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为了亲见国贼受戮国子监那边还特意放了一天假,京师各大书院的的学生也组团围观。
另有居住在城北的京师三大营家属们也早早地赶来。
“快看,这就是贾宝玉那畜生了…这个杂碎,焚毁圣人宗祠,屠戮衍圣公府,这个畜生…”
“打他!”
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声,接着,一颗颗石子从街道两边飞来,砸向蜷缩在囚车里的贾宝玉。
“听说了吗,这贾宝玉有今天,全是贾家那个老妖妇贾史氏的功劳,要不是贾史氏,贾宝玉早就被活剐了…”
“这事儿我知道,贾史氏这老厌物前天还去宫里逼迫德妃娘娘救贾宝玉,生生把德妃肚子里的孩子给逼没了,那可是大行皇帝的遗腹子…”
“那老厌物是活该,太上皇已经褫夺了她的国夫人诰命,驱逐出了荣国府…”
“那老妖婆,一贯歹毒,咱们秦王殿下龙潜贾府,没少被这老东西苛待,贾宝玉的生母贾王氏甚至还让人刺杀过秦王殿下,要不是秦王殿下有真龙护体,早被杀了…”
囚车内,贾宝玉就像一个受惊的鹌鹑,蜷缩在木栅栏一角,惊惧的看着飞来的石块。
只片刻功夫,一张银盘大脸就被打了个鼻青脸肿。
“啧啧,这就是反贼的小明王?还特么衔玉而诞…真是可笑…”
两个瘦小的人在汹涌的人潮中艰难的挪动。
贾宝玉目光一转,看到了二人。
“秋纹、碧痕…”
二人泪眼汪汪的看着宝玉,死死用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二人随着押送囚车的队伍艰难前行。
未几,终于到了菜市口。
斩刑台已经搭起来,监斩官、大理寺卿李繇身披大红斗篷,面色肃然的坐在台上。
台下,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斩刑台对面的酒楼三楼,贾母颤巍巍的站起身来。
耳边不时传来咒骂声。
老厌物
老蠢妇…
这些是骂她的。
“宝玉,宝玉…”囚车刚到,贾母颤颤巍巍的冲着囚车伸出了自己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抚到她心爱的孙子一般。
即便心中有怨念,有后悔
可到底是疼爱了十几年的宝贝
当偏爱已经成了习惯…
贾母伸出手的同时,囚车中的宝玉似乎心有所感,也向贾母这边投来了目光。
看到贾母的瞬间
贾宝玉眼睛亮了。
“老祖宗,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宝玉大声嘶吼起来。
在他的认知之中,老祖宗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不管天大的事儿,老祖宗都能给自己撑着。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什么错都没犯,朝廷凭什么杀自己?
反贼的事儿,自己明明是被胁迫的。
那小明王也是白莲教强加给自己的,衍圣公府的人也不是自己说杀
凭什么
都要算到自己头上
一定是那贾
是他
他为了夺占林妹妹宝姐姐,陷害自己…
“快看,是贾家老太君…”
“放屁,她现在是个屁的老太君,她现在最多只能称之为贾史氏…,小荣国公贾代善英明神武,怎么就娶了这样一个蠢妇。”
“也不知这蠢妇将来有什么脸面去见贾家的列祖列宗!”
“啧啧,贾府满门忠烈,不说潜龙贾家的秦王殿下,便是贾琮、贾环两位将军,一个声震北疆、令异族小儿止啼,一个席卷万里,如今还在北征前线,满府英烈,竟生出了这样的叛逆小人,还有如此昏悖无知的老封君,真是…”
“老贱人,去死…”
人群中,有人扔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鹅卵石,直奔贾母所在的三楼而来。
~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霎那间,几十个石头、土喀拉砸向贾母所在的酒楼,吓得贾母连连躲避。
也亏得酒楼下面还有禁军甲士阻拦,否则群情激愤之下、怕是有人要闯入酒楼给贾母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了。
囚车在斩刑台前停下,狱卒将囚车打开,拖死狗一样把贾宝玉拖了出来。
许是与围观群众有了心里共鸣,这些狱卒对待贾宝玉的态度也极尽冷酷,简直不把他当人。
铁锁一拽,直接拖行。
人群中,秋纹碧痕二人掩面而哭。
谁能想到,当初在荣国府金尊玉贵的少爷,如今却像狗一样被人践踏。
而他,满头癞痢,形容枯槁,却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神采。
“老祖宗…”宝玉被拖在地上,尤自冲着贾母所在之地大喊。
所过之处,一串水泽
却是尿了。
差役拖着贾宝玉上了斩刑台,令其跪在台上。
“老祖宗…”
“闭嘴!”差役抬手便给了宝玉一记耳光,将他的话打回了肚子里。
此时,距离午时三刻尚有一刻多钟。
台下艰难的挤出了两个纤弱的女子,手里提着小篮子。
“官爷,行行好,让我们过去,给他送点壮行酒。”秋纹战战兢兢的对挡在前面禁军甲士说道。
禁军甲士没搭话,上面的大理寺卿却道:“却是有情有义,罢了,让她们上来。”
“大人,还有我,我也来给他送端头酒。”这时,薛大脑袋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是薛爵爷,请吧…”大理寺卿见薛蟠拄着铁拐、提着食盒,也知其是在战场上勇战失了一条腿。
一时,三人上了斩刑台,拿出酒菜布于贾宝玉面前。
“薛大哥,救救我,我不想死…那些事儿都不是我做的。”贾宝玉却是不吃,只一脸哀求的看着薛蟠:“我知道,秦王殿下恨我,你告诉他,我不与他争了,林…”
“闭嘴吧你个白痴,秦王殿下多咱有功夫理会你这废物!”薛蟠大怒、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捏着贾宝玉的下颌,拿起酒壶直往其嘴里灌去。
第499章 遗罪无穷 胜报到京 汉土新归…
菜市口,斩刑台
薛蟠到底知道贾宝玉是个什么货色,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几口酒灌完,又端了一盘上好的卤牛肉,可劲往贾宝玉嘴巴里面送,撑的贾宝玉根本说不了话。
“兄弟,多吃点,好歹做个饱死鬼。”
贾宝玉被填的眼泪直流,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堵了回去,只巴巴的看着薛蟠。
他真的不想死
他还想回到荣国府,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地方,漂亮的小丫鬟哄着奉着,老祖宗捧着爱着,就连姊妹们也只以他为中心,整个荣国府、仿佛都在围着他转。
他想不通,自己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落到这般田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