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闻得辛毗之言,本就愠怒的脸色端是变得通红。
江陵之败,完全可以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辛毗当众提起,无异于当面扇了他一记耳光。
辛毗却不管他如何作色,只自顾自继续说道:
“眼下虽军心惶惶,毕竟尚有坚城可恃,唯以不变应万变,固守城池而已。
“至于军心,只待蜀寇来攻,我等奋力破之,则军心便能稍回。此时主动出战,胜则罢了,败,则再无挽回之余地。
“届时莫说恢复军心,便是想闭门自守亦不可得矣!”
董昭听到此处,也是跟着点头:
“仲达昨夜已遣数人与蜀寇约期而降,只待他们混入蜀寇军中,便能与我们里应外合。
“到时必会出现战机,大司马何必急于一时?”
曹休听到这里,脸上怒色更甚,却仍旧强忍着没有发作。
如果不是辛毗力劝,他或许已经中了汉军之计,死在了荆州,而董昭于大魏建国又有着天大功劳,他从来都要称一句董公的。
河南尹司马芝转头看向始终没有明确表态的司马懿:“骠骑将军以为当如何是好?”
司马懿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司马之言是也,我大魏确实需要胜蜀寇一场,挽回士气,以坚守军之心,乱乃可止。”
曹休听司马懿这话,面色稍缓,以为司马懿这个知兵之人,必会赞同自己的想法,然而不料司马懿紧接着又道:
“然董公所言亦有道理。
“懿确实尚未见到战机。”
“如何没有战机?!”曹休面色陡变。
“蜀寇营寨周回十余里,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是机会!再迁延时日才是错失先机!”
董昭、辛毗、华歆、桓范、杜袭等人全部起身,却是一个接一个地劝曹休不要冒险。
“大司马,诸葛亮长于治戎,汉军连营虽广,却法度森严,骠骑将军未能看到破绽,我等亦然。”
“是啊,静观其变,以待强援,方是上策。”
曹休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司马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大司马。
“田国让已得陛下之命,率并州三万步骑驰援洛阳。
“其中步卒两万,骑军一万,是我大魏之强援也。”
这话一出,众人惨淡之色竟是明亮了一些。
并州三万步骑,万余骑军,这是自函谷大败以来,头一个确切的、有分量的援军消息了。
大魏虽然号称骑兵天下第一,但绝大多数都在幽、并二州,以御北方鲜卑。
洛阳的数千虎豹精骑,在这两年间已消耗殆尽。
田豫如今率万余胡骑南来,毫无疑问,定能够在接下来这一战起到大作用。
曹休也是一愣,随即追问:
“田豫到何处了?”
“仍在轵关道中。”司马懿道。
“轵关道艰险难行,抵洛,仍须六日上下。”
六日。
曹休默然片刻,最后声色皆沉:
“等田豫率这万余胡骑走出轵关道,再等他们南渡大河,洛阳都已经失陷了!”
众人一时间也全都默然。
如曹休所言,洛阳周回六十里,城大兵寡,万难相守,城外汉军已至四五万,后续还在源源不断赶来,总兵力恐不下八万。
洛阳守军号称十万,真正能战的不过司马懿与曹休、王凌麾下那两三万残兵。
其余都是临时拼凑的郡兵田卒和各地豪强的私兵部曲。
这些人顺风顺水时,确还能摇旗呐喊,如今局势颓败至此,不临阵倒戈就算好的了。
金墉城小而坚倒还好说,但洛阳大城,一旦汉军起兵强攻,未必能撑得过六日。
董昭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开口:
“洛阳虽陷,金墉尚在。
“金墉在,则洛阳未失也。”
只要金墉不陷,元老大将都在,大魏便算不得失了洛阳,两三月后汉军粮断退兵,就是大魏赢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曹休听了这话,竟是盛怒:
“我大魏社稷、宗庙皆在洛阳城中!若为蜀寇所毁,国之大耻也!董公安可轻言弃洛?!
“文有文谋,武有武胆,诸公只知保身惜命,岂知兵危战急,非破釜沉舟不可回天!”
他言即此处,竟是拔出佩剑,一剑将案角斩落:“诸公再有言守而不言战者,便与此案同!”
社稷宗庙四字一旦出口,就连董昭也不敢再多言语了。
华歆、桓范、杜袭,一个个也全都闭上了嘴。
哪怕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此时的社稷宗庙不过一些土木偶像,大魏真正的根基已在河北,在邺城,但这话却万难从他们口中道出。
唯有辛毗依旧夷然不惧,顶着曹休手中佩剑,身前断案据理力争,再三请曹休以社稷为重。
而曹休终究听不进诸公之议,最后唤来亲军,联络王凌,同时命麾下大将出城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