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军没有看它,目光低垂,落在面前一杯早已冷透的粗茶上。
浑浊的茶汤凝滞不动,倒映着灯泡扭曲的光晕。
沉默良久,赵立军还是颤抖的拿起了情报,上面每一个字仿佛都在嘲笑这个军统站长的无知,有眼无珠,识人不明…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耻辱以及刺骨冰寒的杀意,在赵立军胸腔里无声地翻腾,炸裂,最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放下情报,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液体滑过喉咙,令那股杀意更加凝练。
作为军统有名的杀人魔王,赵立军平常就以杀人为乐。
此刻,情报上记录着吕涛跟金陵特务委员会行动组组长凌靖私下见面的字迹令他几乎遏制不住心底的杀意。
但是,他很清楚,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嘎吱,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黑暗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裹挟着弄堂阴风的身影迅速闪入,反手关门落闩,动作一气呵成。
“站长,你找我?”来人正是行动组队长谢志攀…
赵立军面无表情的将情报推到谢志攀面前。
“蚯蚓跟了吕涛一路,发现他跟凌靖在瑞祥绸缎庄后门见面。”
“现在,我可以确定,吕涛就是那根针。”
“你调查毛秋莹有没有什么发现?”
“有一点。”谢志攀伸手入怀拿出一份文件:“更改新密码本后,毛组长发送了一份奇怪的情报。”
“我调查课一下,是沪市股票市场关于棉花交易的编号。”
赵立军怔了一怔,沉声道:“不要再跟下去了,这东西你就当没见过,要不然,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谢志攀瞳孔微微一凝,“站长,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立军沉默良久,还是缓缓说道:“这事跟孔家有关系,你不要再问下去了。”
“这份情报你就当没看见,千万不要被人知道你知情。”
谢志攀浑身一震,瞬间反应回来,莫非是孔家在利用股票市场收割散户资金。
话说孔家也不是第一次搞这种事了,之前的二二三棉纱事件,以及金融外汇事件。
这都是孔庸之跟宋大夫人的手笔,这次棉花交易估计也是这个套路。
值此国家遭逢大难,他们还想着从底层人民手里圈钱,真不知道他们懂不懂礼义廉耻怎么写?
话说回来,就他们那德行,总不能为了良心连钱都不要吧。
“这件事放一边,当下是要解决吕涛。”
“今天晚上的计划……”
谢志攀沉声道:“站长,您是要先下手为强?”
赵立军沉默半晌,摇了摇头:“现在我不能确定二组除了吕涛有问题,他还有没有同伙。”
“我想让你全程监视吕涛的表现。”
“如果确定还有同伙,务必要将他们一起揪出来。”
谢志攀点了点头,下一秒又担忧道:“站长,如果吕涛有问题,我们这个据点是不是已经暴露。”
“大家的安全?”
赵立军缓缓说道:“吕涛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
“他不会把我们用一个白菜价卖掉,蚯蚓说他跟凌靖私下讨论了半个多小时,金陵特务委员会到现在还没有行动,显然双方的价格还没谈拢。”
“我们还有时间。”
“今晚行动过后,马上解决吕涛。”
“至于第二组,说实话,我不能完全信任他们。”
赵立军顿了一顿,缓缓说道:“杀唐绍仪的事情,由我们两亲自动手。”
谢志攀点了点头,忽然说道:“是不是让毛组长询问一下总部,能不能帮到我们?”
“也好,目前看来,毛组长还是可信的,你让毛组长给总部发电报。”
“内容…我说,你记。”
赵立军思忖半晌,沉声道:“局座钧鉴,职部赵立军自接手沪市情报站以来夙夜忧思,恐有负局座所托。”
“近日,职部收到上级指令,刺杀唐绍仪,行动功败垂成。”
“仔细调查之后,才惊觉,沪市站竟然出现叛徒,职部有眼无珠,御下无方,导致沪市站损伤无数,实在万死难辞其咎。”
“痛定思痛,职部决心以三尺长躯,只身赴难,以遂成仁之至,望局座能够念在职部对党国一片忠心,既往不咎。”
“若能得到些许助力,职部不惜血溅五步,亦要与唐老贼同归于尽,请局座成全。”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九日,沪市,赵立军绝笔……”
第159章 执行家法
沪市,百乐门歌舞厅。
这座歌舞厅是上海滩最璀璨的娱乐地标,被誉为“东方第一乐府”。
它是1932年由商人顾联承投资70万两白银兴建,选址静安寺愚园路218号,也正是它的出现,填补了沪市的“贵族区”!
这里可谓是沪市名流汇聚之所,前期由法国人经营,但因为经营不善,例如强制带舞伴消费等等原因最终倒闭。
接手后的商人改用本地舞女作陪,并且开办下午场,聘请知名乐队入驻,生意立即大有起色。
在百乐门,一般一名姿色上佳的舞女每天陪舞可拿到六十块大洋的小费,多的时候甚至能拿到上百元。
当时,沪市一个普通洋行职工收入仅为五块大洋一天。
而一个舞女一天的小费是他们的工资的十倍甚至二十倍。
怪不得沪市一直有“笑贫不笑娼”的说法。
夜色被百乐门巨大的霓虹招牌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
爵士乐隐约从紧闭的门窗缝隙中渗出,与街角冰冷的黑暗形成刺耳的反差。
吕涛像一块融入阴影的石头,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呼吸压得极低。
他穿着深色风衣,领子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死死锁定百乐门那扇即将开启的侧门。
根据赵立军提供的情报,那是唐绍仪预定的通道。
这次以刺杀唐绍仪为目标的“惊雷行动”,他总共带了六名手下,其中两人扮作临时侍应生,一人混迹在厨房接应。
还有三人跟他则分别占据百乐门四周的不同位置。
如果在外围找不到刺杀机会,那么他们只能冒险潜入百乐门完成行动。
好在他们一早就策划好了逃生通道,百乐门后厨方向的货运电梯。
一旦行动成功,他们会利用电梯下到底层,从那里的后门离开。
不远处的阴影里,行动队长谢志攀同样沉默如渊。
他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今天晚上的任务不仅仅是要辅助第二组关注着百乐门的动静。
赵立军给他的命令更是要他盯住吕涛。
谢志攀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枪套上摩挲,那里藏着一把手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看似专注执行任务的军统得力干将“吕组长”其实已经投靠了日本人。
赵立军给他下达的命令是利用,监控,并在必要时,清除。
利用就是要利用吕涛的身份确定二组里面还有没有他的同伙。
如果确定没有,那么,就地执行家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气仿佛凝固了。
百乐门内的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街角死寂的等待和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吕涛看了看手表,距离跟凌靖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内,唐绍仪的车队随时可能出现。
他不知道凌靖如何应付今天晚上的刺杀行动,很有可能这次来的唐绍仪跟圆田熊吉都不是本人。
更有可能,金陵特务委员会已经制定了详细的行动,就等着吕涛他们动手,好把他们一网打尽。
但这些不是他该考虑的,他的任务就是看到车队,然后开枪。
谢志攀同样紧张得观察着周围的变化,蚯蚓抓到吕涛跟凌靖会面的证据,现在就是想知道吕涛下面还有没有人?
便是这时候,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从后方小巷传来,打破了死寂。
谢志攀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影气喘吁吁地冲到近前,脸色煞白,额头布满汗珠。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
“队长!站长急令:‘惊雷’取消!立刻!马上!”通讯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奔跑而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怎么回事?”谢志攀眼神骤然一凝,劈手夺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密码,译过来正是:“惊雷行动,立刻终止。”
“金陵特务委员会制定砍柴行动,目标要将今天参与刺唐行动的所有人员一网打尽,全员即刻撤离,不得暴露。”
“另,上级指令,清除吕涛。”
谢志攀抿了抿嘴唇,心中已然明了,看来金陵特务委员会内部也有军统的卧底在里面,否则,赵立军不可能知道这样的计划。
联想到赵立军知道吕涛是叛徒之后镇定自若的表现,他终于明白,显然赵立军对那个卧底十分有信心,知道他可以掌握金陵特务委员会的一举一动。
所以,他才没有急着放弃金碚路据点,而是留下来应付吕涛,免得惹他起了疑心。
将情报销毁之后,谢志攀沉声问道:“站长有没有什么别的交代。”
交通员沉声道:“站长让你小心行事,尸体处理干净。”
谢志攀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手电筒,朝着灰鸽潜伏的位置发出一短两长的“行动终止,提醒组员紧急撤离”的信号。
紧接着,他看了一眼吕涛潜伏的位置,悄无声息的摸了上去。
“吕组长,站长命令,行动终止,全员撤离。”来到吕涛藏身之处,谢志攀小声传达了赵立军的命令。
吕涛眼神中浮现一丝诧异之色,但没有多想,将手里的狙击枪拆卸下来。
就在这时,谢志攀闪身上前,匕首从胸前直接捅进对方心脏部位。
吕涛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脸上的表情瞬间被惊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从没想过谢志攀会突然对他下手,心脏位置传来一阵阵锥心的疼痛,嘴巴被谢志攀的大手牢牢控住,根本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只是几秒钟,他眼中的世界迅速褪色、旋转,百乐门刺眼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血红。
最后一丝意识里,他仿佛听到了谢志攀冰冷的声音:“狗叛徒,死有余辜。”
“噗通”一声,吕涛向前扑倒,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在黑暗中骤然绽放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