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整了整衣襟,款款走下楼梯。
“哟,这位爷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我们凤鸣阁吧?“小阿俏笑容明媚,声音如清泉击石,“不知怎么称呼?“
芮庆荣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女人,喉结滚动:“小娘们长得确实标致。老子芮庆荣,今天特来捧你的场!“
周围几个熟客闻言变色,悄悄往门口挪动。
小阿俏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但面上不露分毫:“原来是芮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来人,给芮爷上最好的酒!“
“少他妈来这套!“芮庆荣突然暴起,一把掀翻侍者端来的酒盘,“老子今天来就为一件事,从今往后,凤鸣阁的保护费归我芮某人收!“
大厅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小阿俏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底渐渐结冰:“芮爷说笑了,我们凤鸣阁一向由法租界巡捕房照看,从不需要什么保护费。“
芮庆荣狞笑着逼近,身上浓重的烟草和汗臭味扑面而来:“臭婊子,别给脸不要脸!知道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在哪吗?黄浦江底喂鱼呢!“
他猛地伸手去抓小阿俏的手腕,却被她灵巧地侧身避开。芮庆荣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兄弟们,给我砸!“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几个打手如狼似虎地扑向四周。
水晶吊灯被竹竿捅碎,玻璃渣如雨点般落下,丝绒沙发被利刃划开,羽毛漫天飞舞;名贵的红酒被肆意倾倒,在地毯上洇出大片暗红,宛如血迹。
小阿俏退到楼梯口,手指紧紧攥住扶手,指甲几乎嵌入木头。
她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正在被野蛮摧毁,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芮爷,“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坐下来谈。您要多少钱?“
芮庆荣一脚踹翻钢琴,大笑着走向她:“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除非“
“都说小阿俏功夫了得,”他淫邪的目光在小阿俏身上来回扫视,“除非你今晚亲自陪老子喝几杯。”
他嘴里的“功夫”自然不是普通的功夫……
小阿俏脸色一凝,还没说话,门口响起一个声音:“老火鸦,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居然敢跑到凤鸣阁来砸场子,怎么?你想闹事啊?”
话音落下,凤鸣阁门口出现一群穿着洋服的男人。
领头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后跟着四五个壮汉,说话的是他身后那人。
芮庆荣眉头微微皱起,这人他倒是不陌生,张笑林手下八大金刚之一的宋祖善。
张笑林没死的时候,小阿俏跟他算是合作者的关系,张笑林手下的艺馆技师训练以及一些流程都是小阿俏在管理。
不过,那个曾经的沪市大亨已经中了十三枪毙命了。
这个宋祖善,也就是个没毛的老虎,芮庆荣唯一看不透的就是那个青年。
看他一脸斯斯文文,唇红齿白,像个面首,但宋祖善却是一脸讨好的看着他。
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第143章 比人多是不是?
芮庆荣目光一凝,朝宋祖善瓮声道:“宋老板,这凤鸣阁什么时候成你的地盘了。”
“我可听说小阿俏的功夫不错,想必宋老板是领教过了。”
“大家都是男人,不如分享分享”
“哈哈哈。”芮庆荣身后的那些小弟们闻言顿时哄堂大笑
宋祖善摇头晃脑道:“老火鸦,道上都说你就是个爬鞋子的瘌蛤蟆,不咬人,膈应人,人家还真是没说错。你还真是满嘴喷粪。”
芮庆荣脸色一寒,厉声道:“宋老板,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看你不顺眼,想动你.”
“哈哈哈,就凭你们几个?”芮庆荣哈哈大笑:“宋老板,我听说你挺能打,我这里也就五十来个人,如果你们每人都能一个打十个,那我就西特了.”
“是吗?”宋祖善轻轻打了个响指.
哗啦啦,一群穿着黑衣短褂,右手手臂上绑着红色带子的汉子冲了进来。
“老火鸦,你是不是大烟抽多了,脑子都抽傻了。”
“这里是法租界,你在法租界跟我比人多。”
“我这里有两百人,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外面还有几百人。”
芮庆荣脸色大变:“宋老板,小阿俏又不是你罩的,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喜欢管,你能拿我怎么办.”宋祖善冷笑道:“实话告诉你,老子今天就是冲着你来的,今天你别想活着走出法租界。”
“等一等,”芮庆荣见状连忙说道:“宋老板,咱们可是同门,同门相残可是青帮大忌。”
“哈哈哈,”宋祖善大笑道:“你老火鸦还在乎这个,道上的人都知道,你从宁市流落到沪市,是季云青季老板收你做门人,还给你机会,抬你上位。”
“结果你刚刚有点势力,转头就跟了杜老板,还帮着杜老板吞掉季老板的烟土生意。”
“就你这种吃碗面反碗底的二五仔还想跟我谈义气,你配么。”
“还等什么,给我上……”
“杀。”宋祖善的手下小头目一声大喝,拎着斧头就冲了上去。
宋祖善弯腰朝坐在一旁的陈阳恭敬的说道:“老板,你去忙你的事情,这里我来解决就行了。”
陈阳微微颔首,走到小阿俏面前:“大阿姐,男人打架没什么好看的,鄙人陈阳,不请自来还请大阿姐不要介意。”
“这里有没有清净点的地方,鄙人有点生意找你谈。”
小阿俏微微躬身道:“陈先生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丝毫没在意下方血流成河的场景
凤鸣阁三楼最里间的密室,隔音效果极佳,门一关便与外界喧嚣彻底隔绝。
小阿俏反锁上门,手指在门框某处轻轻一按,暗格弹开,露出一个铜制开关。
她将其旋转半圈,室内几盏壁灯随即亮起柔和的橘光。
陈阳坐在红木圆桌旁,正用一方丝绢擦拭眼镜。
没了镜片遮挡,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锐利。
“芮庆荣的动作比我预计的早了点。“陈阳将眼镜戴回,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以为这家伙至少还能忍个几天,想不到这么快就敢动手。”
“放心,今天晚上所有损失我会买单。”
小阿俏从暗柜取出一瓶白兰地和两只水晶杯,酒液倒入杯中发出清脆声响。
“陈先生客气了,凤鸣阁虽然不是很有钱,不过,装修的钱我倒是还拿的出来。“
说着,小阿俏将其中一杯推到陈阳面前,毫不掩饰的说道:“陈先生盯着老火鸦也不是一两天了吧,您是不是看上了他在闸北的地盘?“
“您可真是大手笔,前脚吃了张老板的地盘,现在又吞了老火鸦在闸北的地盘,整个沪市三分之二的地盘都归你了,您现在可比什么三大亨风光多了。”
陈阳接过酒杯却不急着喝,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打转:“你刚才在楼下处理得很漂亮,既保全了面子,又没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从你方才的表现,我觉得我们应该能合作。”
“十年江湖饭不是白吃的。“小阿俏抿了口酒,突然话锋一转,“陈先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您今天来这里应该不会专门为我解围来了吧?”
陈阳轻笑一声,从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小阿俏抽出里面的文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民国七年《奉天日报》,头条新闻赫然是“抗日志士林氏夫妇遇害”,配图中倒在血泊中的男女,正是她记忆中的父母模样。
“你们调查我?“她的声音陡然降温。
“金陵特务委员会的例行背景审查而已。“陈阳语气缓和下来,“林小姐,大家都说你是在沪市长大,未成年就被抽大烟的父亲卖到青楼,幸好被青帮大字辈长老福生师太收留。”
“后来她死于帮派斗争,你凭借过人智慧保住凤鸣阁。”
“不过,我是不相信一个抽大烟的父亲会生出你这么出色的孩子,这些东西骗骗青帮这些混混还行,想要躲过金陵特务委员会的调查,还是难了点。”
“我让情报处的人严密调查了你的身世。”
“情报处的人从你那个抽大烟的父亲开始调查,用了几天时间才确定你是在十二岁那年被他从火车站拐来的。”
“根据这条线,加上你当年的服装跟口音,我们确定你应该是从北方逃过来的,”
“当然,我们一下子也无法锁定你的身份,直到我们找到一个人,当年住在你家隔壁的黄包车夫,金水。”
“你还记不记得,你那个时候跟他说过,你父亲就是照片里的林世维。”
“我当然记得,要不是金水哥,我可能早就饿死了。”小阿俏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报纸上那个模糊的轮廓:“陈先生,你的确很有办法,不错,我父亲就是林世维,是东北抗联的情报联络员。”
“所以,你现在是准备逮捕我吗?”
“逮捕,我逮捕你干什么?”
“佐藤健一,关东军特务机关长。”陈阳身体前倾,缓缓说道:“杀你父母的凶手就是他,不过,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
“就是当年出卖你父母的情报员,代号为山猪的周明齐。”
“我们在调查你身世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这个姓周的现在改名叫做周朗,目前就在沪市。”
陈阳从怀里拿出一份行动记录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时间地点人物,“每个周三和周六深夜,他都会去HK区一家名为'樱之汤'的日式澡堂。”
“随行的只有两个保镖,通常他会在那里呆上三个小时,一点钟之前离开”
“谢谢陈先生的这份大礼,”小阿俏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瞬间又变回那个八面玲珑的老板娘,“不如说说你们的'月笼沙会馆'吧,具体要我怎么配合?”
陈阳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阿俏拿起酒杯跟陈阳碰了碰:“沪市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做我们这行的,什么地方多了些东西我们还是有办法知道的。”
“陈先生花了这么多心思弄了这么一个会馆,动静弄得这么大,很难逃得过我们的耳目。”
陈阳瞬间反应回来,是月笼沙的装修工.
并不是他的保密工作做的不好,而是林学义找的装修队都跟这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般这种会馆装修都是找本地有装修经验的人来接手。
而能当得上顶级又有经验的装修师傅,他们服务的对象肯定是凤鸣阁,夜上海,百乐门这种顶级娱乐场所。
所以,小阿俏自然清楚陈阳来找她是想谈什么.
“林小姐果然有些本事。”
“既然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陈阳从公文包取出一卷蓝图,在桌上铺开。
图纸上是一栋三层西式洋楼的详细平面图,每层都有用红笔标注的修改痕迹。
“HK区四川北路1288号-1293号,一共六间房子,我已经通过空壳公司将房子购入,名义上由你全权经营。”
他指向图纸上几个画圈的区域,“这些地方需要改造,二楼洗手间背后设暗室,三楼包厢墙壁做成可旋转暗门,地下室要加装隔音设施。”
小阿俏仔细研究图纸,突然拿起铅笔在某处画了个叉:“这个点太明显,不如改在壁炉烟道里,沪市冬天阴冷,壁炉使用不会引人怀疑。”
“而且密道最好连通厨房,油烟味能掩盖很多痕迹。”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能看懂建筑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