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罗西林工程师连忙否认:“不不不,我们只是冶金专家,这次来协助打捞,一来是看看丑国同行伯利恒的炮钢材质水平,二来也是看看敌人的军舰钢材回收价值如何。”
听几人聊起“钢材回收”,鲁路修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这俩人是他前世在电力电气专业课教科书上看到的!
前世学电力电气时,老师讲到“非平衡负载对电网冲击的影响”时,就提到“单相电炉”这种冲击电网的反面典型。
当然了,“单相电炉”这种冶金炉,在前世早就不存在了。那是一个法兰克工程师1900年申请的专利,也正因为这项技术对电网的负面影响很大、浪费很大,所以在电炉炼钢技术出现的前20年,几乎没有发展起来。
整个一战期间,哪怕工业强如丑国,每年生产的电炉钢也才10万吨左右,这还是战争结束前产量巅峰的年份。
但是进入1920年代后,电炉炼钢终于迎来了一小波发展高潮,主要就是因为1920年、早期单相炉炼钢的发明专利20年期满了、然后有两名克虏伯的工程师,在单相炉这一“公开现有技术”的基础上,提出了“三相炉”这种更先进的技术。
从此,电炉炼钢才渐渐开始普及,虽然生产成本依然是普通平炉、转炉炼钢的两三倍,但至少比单相电炉砍掉了一半多,而且还极大减少了对电网的冲击。
而专业课本上提到的“三相电炉”发明人,好像就是威廉.罗西林和卡尔.海里乌斯,也就是眼前这俩克虏伯工程师……
想起这一点后,鲁路修立刻就意识到,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难怪这俩人会自告奋勇,想要来研究丑国同行伯利恒的产品,顺便看看回收退役破船废钢。
因为电炉炼钢、哪怕有了三相炉之后,能耗和成本依然是传统炼钢法的两三倍。可电炉炼钢单单有两点好处:
一是炼出来的钢质量确实更好,能彻底除硫除磷,这是其他炼钢法比不了的。
二是普通炼钢法,用铁矿石炼还是用废钢炼,成本差异没那么大。但电炉炼钢时,如果能用到废钢来炼,就能显著降低能耗成本!
电炉在回收低杂质的废钢时,天生有优势。只是和平年代,平时没那么多优质废钢给你回收,大部分废钢都是锈蚀不堪了、化学层面成分都改变很大了。
哪有战争年代这样、除了被炸了几个洞、结构损坏,但成分依然很纯的废钢给你回收?对于电炉炼钢而言,最好的原材料,就是只有物理损坏而没有化学腐蚀渗杂的废钢。
而如今敦刻尔克附近这一片海滩,可是已经成为“铁底滩”了!
也难怪威廉.罗西林和卡尔.海里乌斯想来这里考察一下,看看有没有机会施展所长。
双方超过20艘战列舰(都是前无畏舰)和一大堆其他船沉没在这里,光是这部分的废钢就几十万吨了,而且是刚刚新鲜击沉的优质造船钢,海滩上直接往上拖就能用了。
除了那些加了镍铬的装甲板或许不利于电炉回收,需要单独拆下来。其他均质钢、渗碳钢、高弹性模量造船钢,都是最优质的回收原材料。
原本历史上,以丑国的工业规模,1918年也才年产不到10万吨电炉钢。要是鲁路修也建立一个同样规模的小型炼钢厂,专产高端优质炮钢,这里的沉船残骸都够他电上好几年的了。
想到这,鲁路修终于知道该怎么拿捏克虏伯、后续怎么跟克虏伯技术合作了。
他把那俩工程师的名片揣好,然后好整以暇地试探:“克虏伯公司难道对于废钢回收没有兴趣么?”
威廉.罗西林稍稍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确实有兴趣,不过也有一定的难度,或许成本并没有比从铁矿石直接炼更低多少。”
鲁路修玩味地扫视了他们两眼:“那如果是用电炉呢?我对冶金也略有研究,听说目前的电炉对电网冲击很大,如果有一种可以更高效利用电能、平衡电网三相负载的炉子,会不会好一点?”
鲁路修此言一出口,威廉.罗西林和卡尔.海里乌斯立刻就变了脸色,那是一种肃然起敬又惊讶莫名的表情。
“长官,您连这都略懂么?其实……我们在克虏伯的时候,业余也琢磨过这个问题。但法兰克人的在先专利,要到1920年才过期,不等法兰克人的发明过期就直接改良,可能会涉及专利费纠纷。”
鲁路修闻言不由哈哈大笑:“专利纠纷?你在开玩笑么?法兰克人都在跟我们打仗、快被帝国揍趴下了,你们还担心保护法兰西人的发明?你们只要能搞出新技术,直接以商业秘密的形式,彻底保密,不申请专利,直接用,不就好了!打仗时还管这些!”
罗西林和海里乌斯面面相觑了两眼,又压低声音道:“这样固然是可以,但如果作为技术秘密使用,只要国内还有其他人知道,或者国际上有其他人刺探到了相关技术,也能拿来白用了。我们也一样无法就我们改良的部分收专利费。”
鲁路修直接大声喝断:“前怕狼后怕虎,能成什么大事!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怕泄密收不到专利费,那就别泄密好了!别人的工厂,工人回家自由,技术人员不能搜身,那就搞个军事化管理的工厂,由军方直接保卫、保密!
克虏伯不愿意冒这个险,觉得投电炉技术改良没前途,那就我投。我背后有巴里亚王国和巴登公国的王室支持,将来这边占领区的长官肯定也跟我相熟,只要你们来这儿,我可以给你们想要的一切条件。
你们也不用担心背叛故主的恶名,我跟古斯塔夫先生私交很好,我们将来如果做出东西,我也会优先用这些划时代的优质钢材和克虏伯合作,一切都有我去斡旋我现在就可以投一千万马克,用于新式电炉的研发,以及将来投产一座小规模高质量的炼钢厂。”
两位技术大牛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奇偶遇惊得不知所措。
鲁路修也不催他们,如此重大的决策,怎么可能在码头上遇到一个巡逻军官就定下呢。
所以鲁路修很体面地邀请他们去占领军指挥部坐坐。
到了那里,他们就会知道,鲁路修眼下正是敦刻尔克地区占领军的最高指挥官。
谁让公爵殿下信任他呢,这里是他想办法打下来的,自然要交给他临时治理。
这里的一切,乃至附近那些海滩上的残骸,一切都由他说了算,由不得别人不合作。
而且,作为临时的占领军指挥官,鲁路修手头的实际资源还多着呢,比如,他可以掌控敦刻尔克周边城市群的电力供给分配。
在军管时期,他想拉哪个区的闸就能拉哪个区的闸,他想掐住本地现有电厂的动力煤供应,就能掐住。有这样的便利,筹建一个超级电老虎级别的工厂,实在是比其他人要容易得多。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自己将来走了、临时占领状态结束后,将来接替地方治理的文官,也得是鲁路修的人,能一以贯之地保障鲁路修的利益。
但这个问题不难,鲁路修有公爵支持,还有巴登大公支持,这些都是小事。
第91章 化朽为奇,化敌为友
罗西林和海里乌斯这俩工程师,跟着鲁路修回到占领军指挥部,在办公室里坐下来谈了许久,
这才确认鲁路修确实是占领军中的大佬,同时还真的懂点技术,又有眼光,又有魄力,还真的有财力。
这么全能的贵人,简直是天赐的。
最后经过一天的磋商、探讨,罗西林和海里乌斯终于下定决心,从克虏伯离开,跟着鲁路修干。尽管鲁路修描绘的那家“新式电炉炼钢厂”,如今还只有几座空厂房(还是从法兰克人那里低价买来甚至没收来的)。
既然要跟新老板,肯定得拿出点本事来。两人论证一番后,便给鲁路修拍胸脯打了个包票:在现有的“单相电炉”基础上、进一步研究“三相电炉”的事儿,这几年他们其实一直有在琢磨和偷偷实验。
只不过之前怕侵犯法兰克人的专利,也怕弄出来后没有用武之地反而泄密,所以没完成最后的临门一脚。
只要鲁路修给予足够的支持,有充足的实验资金,有设备完善的实验室、以及配套的工厂,他们一个月之内就有把握补上最后几块技术短板、磨合出可以投产的方案,后续就能建造电炉钢厂了。
不过具体的生产设备,到时候还是要问老东家克虏伯定制,所以不能得罪人。
鲁路修相信这俩人的实力,也坚信“三相电弧炉”是可以短期内实现的因为历史上一战刚打完、1920年法兰克人的发明保护期一过期,这俩人就立刻拿出三相炉的技术、并申请了专利。说明他们完全有可能本来就鼓捣得差不多了,就是在那儿憋着等对手的技术过保呢。
所以鲁路修展现出了超凡的大度,和刘备曹操一般的“用人不疑”。
他拍胸脯表示,实验室和资金绝无问题,跟克虏伯的关系也不用担心。他跟古斯塔夫先生很熟了,之前在列车炮项目上又合作愉快,古斯塔夫不会得罪他这个军方大金主的。
而且鲁路修还反过来安慰罗西林和海里乌斯:古斯塔夫先生也无法预料“三相电弧炉炼钢法”真正的潜力有多大、能解决哪些问题,所以不会将新工厂视为竞争对手的。
克虏伯公司自己用传统炼钢法大量炼钢,一年产量上千万吨,根本看不上鲁路修这边每年5万吨10万吨的小打小闹。
这样双方分工合作明确,鲁路修利用克虏伯挖来的工程师、以及独有的配套资源,快速另起炉灶弄少量高端钢。
而克虏伯依然搞大量传统钢,产业链高低配,刚好可以互通有无、分工赚钱。
而如今这世上,只有鲁路修有绝对超前的眼光,知道高端电炉钢未来能有多大的市场应用前景如今的战列舰炮管,普遍都才到380毫米口径就极限了。
平炉法炼出来的钢,在除杂和结晶均匀度方面,都是不如电炉钢的。
一旦炮管壁再变厚,平炉钢的镍铬钼等添加元素的分布均匀度差、内部应力不匀等缺点,就会导致炮管出现质量隐患。
所以地球历史上,一直等到1920年,罗西林和海里乌斯突破了三相电炉技术、让电炉钢从产能到质量都上升了一个新台阶后。当时的三大主要海军强国,很快就开始上“BIG7”战列舰,科罗拉多级、纳尔逊级都用了406主炮,长门级用了410主炮。
这些新式战列舰主炮,以及未来更大的舰炮,都得用三相电弧炉炼出来的钢才能制造。
可以说有了这技术,就能让战列舰主炮从“一战前战列舰”升级到“战间期战列舰”(当然其他金属加工技术和热处理技术,也要跟着升级,不能光升级材料本身)。
等鲁路修炼出三相电弧炉的优质钢后,再拿去给克虏伯的人试用一下,克虏伯就会上门求着鲁路修合作。
到时候双方各取所需,鲁路修为克虏伯提供优质炮管钢,克虏伯为鲁路修提供其他配套技术,建立起研发坦克和其他机械化新装备所需的技术团队和机械加工制造能力,共同进步。
反正造坦克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两个月了,就当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把鲁路修能掌控的工业基础打好一点。
……
敲定了要搞三相电弧炉炼钢厂的计划后,鲁路修又花了几天时间,先就地筹集相关实验、试制所需的仪器设备,试图把实验室框架搭建起来。
缺的东西,能砸钱买就买,不肯卖的就抄家没收好在敦刻尔克城本来就有一定的工业配套基础,这里也有一家小型的炼钢厂、发电厂,也有机加工和机修厂,都是为港口做配套的。
鲁路修既然成了占领军的临时负责人,强买强卖怎么了。在德玛尼亚国内他不好乱来,到了占领区就方便了,还能从隔壁比利金人那里也协调一些资源。
做试制实验还需要相当的电力配给,鲁路修也直接让手下人管好敦刻尔克城的供电,周边各城市该轮流限电拉闸的就拉闸,不用客气。
电弧炉开机时对电网负荷的冲击是非常大的,有个管着供电部门闸刀的老板,事情就好办很多。
实验室的初步框架很快就搭建起来了,罗西林等人的工作进展也很顺利。
三天之后,也是二月的最后一天,罗西林也给鲁路修递交了两份材料。
一份是正式试造三相电弧炉所需采购的设备和定做的零部件清单,这些东西都需要去找克虏伯想办法花钱订货。
第二份则是罗西林按鲁路修的需求,验算出来的“以造船废钢为原材料,使用三相电弧炉炼钢的能耗评估报告”。
这份报告里,还对三相电弧炉炼钢的经济性,进行了详尽的评估。
报告提到,战争爆发前,不考虑战时通胀因素,平炉钢的生产成本大约在600~700马克每吨,取均价约650马克。
而当时单相电弧炉钢的成本高达4000马克,等于是平炉钢的6倍。
所以哪怕单相电弧钢质量略微有点优势,也几乎没人生产。实在太贵太亏了,那一点点质量提升,也不足以让用户在和平年代为6倍的成本差距买单。
但是,按照罗西林等人设计的三相电弧炉,预计可以把生产成本压低到1500马克每吨,而且产出的钢质量也更好。
1500虽然还是比650贵很多,但至少比4000便宜多了。加上战时对优质钢材的追求是非常强的,可以为了质量多花钱,这买卖就有点前途了。
而罗西林进一步核算,如果不是从铁矿石开始炼钢、而是直接从没有什么合金杂质的造船废钢开始炼,那样三相电弧炉的能耗还能降低一大半。
之前预估,从铁矿石开始炼电炉钢,每吨钢需要20G焦耳的能量,但是用造船废钢为原材料复炼,可以把每吨钢能耗降低到6~8G焦耳。
当然,电费只是电炉钢成本里的大头,但并不是全部。总成本还需要计算原料和设备损耗的钱、人员工资七七八八开支。
但对鲁路修来说,他连原材料的钱也可以省掉大部分,因为他的造船废钢直接就是从隔壁“铁底滩”捞上来的,这儿的搁浅沉船就能捞几十万吨钢。
最终他预计可以把三相电弧炉钢的成本、也压缩到900~1000马克一吨(节约掉500马克的电费),这就跟650马克的平炉钢相差不远了。
而他的钢质量好,能造炮管,竞争力就非常大。
拿到如此翔实的数据,鲁路修加大投入的信心就更足了。
他前前后后投进去几百万马克,各种下单采购,还给古斯塔夫先生打电话,说明了他要订购和定制一些设备,可以全部现款。
古斯塔夫也大致问了他打算搞什么东西,鲁路修也挑了一些能说的和盘托出,并没有完全隐瞒。
得知鲁路修在琢磨电弧炉钢的事儿,古斯塔夫很绅士地表示:
“那就希望你一切顺利吧,也希望我们将来能在更多领域愉快合作。电弧炉钢这点市场,我们克虏伯还不至于觊觎。
不过你要是真能造出质量有明显进步的电弧炉钢,希望及时告诉我,我们的大炮研发部门会有兴趣测试一下的,只要用了效果好,我们也会大批下单订购,为帝国造炮。”
鲁路修也在电话里诚恳地商业互吹:“古斯塔夫先生到底是干大事的,一年几万吨的优质钢生意,都能任由其他人做,真是大气魄!放心,等我真炼出好钢,第一个就想到为你们提供炮管钢。”
古斯塔夫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稳地礼貌道别,挂了电话。
克虏伯一年一千万吨的钢产能,当然犯不着为了几万吨的高级钢生意,去得罪巴登大公和巴里亚王储眼面前的大红人了。
……
敲定了三相电弧炉钢的研制和建厂布局事宜后,鲁路修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罗西林他们慢慢拿出成果,然后才能继续下一步的动作。
他算了一下日程,休整假期最多到四月底就结束了。五月初之前,自己必须随部队抵达东线的匈牙利战区。
如今还剩五十几天,自己或许该抽时间回一趟国,物色一些产业界的人才,查漏补缺一下自己的布局,说不定还可以回一趟奥利奥,衣锦还乡把姐姐姐夫和妹妹这些肉身原主仅剩的亲戚也都找来。
反正电炉钢这边试制还要一个月,正好趁这一个月把人事方面的活儿都搞定,说不定兜一圈回来后,钢铁厂的经营管理人才也找到了。
鲁路修是个说干就干的脾气,当即规划了一下日程,准备两天后就回去。
临走之前,他要再去野战医院视察一圈,看看磺胺药大规模投放后的最新疗效反馈。
法本化学的新药才刚上市十几天,每天都可能有新情况发生,这时候马虎不得。
3月2号当天,鲁路修就又转了一圈敦刻尔克各大外伤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