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借一步说话。”
坦南特皱了皱眉,但还是跟着他走到了拐角处:“什么事这么神秘?是不是这群法国人有什么问题?”
“不,长官。是关于那支留在弗尔内的陆军部队。”
尤班克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已经湿透了的香烟,在手里捏扁:
“您知道那个指挥断后部队、把这群法国佬送上我船的那个陆军少校是谁吗?”
“谁?”坦南特不以为意,“某个勇敢的傻瓜罢了。这种时候留在那边,要么是死,要么是战俘营。”
“那是亚瑟斯特林。”
尤班克的声音很轻,但他确信每个音节都传进了坦南特少将的耳朵里。
坦南特愣了一下,似乎在搜索这个名字。几秒钟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因为那个名字和某个身份匹配上了,但他还是要再确认一下。
“你说……谁?”
“亚瑟斯特林少校。那位伯爵的次子,也是现在斯特林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尤班克看着长官那张变得精彩纷呈的脸,识趣地闭上了嘴。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满口“战争代价”、“现实主义”的坦南特少将,此刻就像是便秘一样。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丢掉几百个普通士兵,那叫“必要的牺牲”。但如果把斯特林伯爵唯一的儿子、一位未来的世袭贵族丢给德国人,而且还是在他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时候……
那就不叫牺牲了,那叫自杀,那叫叛国。
如果让伦敦的那些大人物,尤其是那位正坐在唐宁街10号里抽雪茄的首相知道这件事……
“该死!该死!你怎么不早说!”
坦南特少将突然暴怒起来,完全失去了刚才的风度。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快!立刻联系海军部!不,直接联系多佛尔司令部!”
“让他们立刻告诉我那里还有没有能动的船?快艇也好,渔船也好!哪怕是划艇!”
“我们要重新评估局势!立刻!”
同一时间,08:35,弗尔内北区废弃的货运火车站。
亚瑟并不知道海峡对岸发生的一切,他的RTS地图不是千里眼。
就算知道了,他也只会冷笑一声。在这个距离上,任何官僚主义的救援都比不上他手里的鲁格手枪来得实在。
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煤灰和机油,让这座废弃的火车站显得更加阴森。断裂的铁轨像死蛇一样扭曲在碎石堆里,几节被炸毁的车厢还在冒着黑烟。
这里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工业坟墓。
但在亚瑟的RTS视野里,这座坟墓里却闪烁着诱人的金光。
“停车。”
亚瑟举起右手。
身后的几辆贝德福德卡车伴随着刹车片的尖啸声停了下来。
还没等车身完全停稳,麦克塔维什就已经第一个跳下了副驾驶位,他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枪栓早已拉开。
“行动!动作快!”
麦克塔维什没有大吼大叫,而是压低声音发出了一串急促而清晰的指令。
随着后挡板被“哐当”一声放下,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冷溪近卫团士兵迅速跳下车。
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排练了上千次的战术表演。
这些士兵在落地的一瞬间就自动分成了数个战斗小组。
布伦机枪手迅速抢占了两侧的废墟制高点,架好两脚架,黑洞洞的枪口呈扇形封锁了火车站入口的左右两侧死角;步枪手则两人一组,背靠背交替掩护前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着德国狙击手的窗口和屋顶。
虽然这里理论上不是联军主力撤退的方向,也不是德军主攻的路线。
但在这种前线已经打成一锅粥的乱局中,没人敢保证会不会突然从拐角处撞上一辆正在迷路的德军半履带侦察车,或者是一支渗透进来的党卫军摩托化小队。
对于冷溪近卫团来说,只要还在打仗,就不存在什么“安全区”。
只要脚下的土地不是白金汉宫的阅兵场,那就是Kill Zone(杀戮地带)。
让娜从副驾驶位跳下来,手里提着那个沉重的工具箱。她看了一眼周围那死寂的环境,眉头紧锁:
“就是这里?我们要找的‘神器’就在这堆废墟里?”
“别被表象骗了,让娜。”
亚瑟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风衣领口,目光锁定在前方那个被几层伪装网和沙袋严密保护起来的货运站台:
“有些美人只是在沉睡,等待着王子或者像我们这样的强盗去吻醒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拉枪栓声从前方的雾气中传来。
“站住!谁在那里!”
“停止前进!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甚至在那些字句还没完全落地之前,走在亚瑟身侧的三名近卫团士兵就已经动了。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般的动作。
两名身材高大的士兵猛地向内侧横跨一步,用自己宽厚的背脊死死地挡在了亚瑟身前,构筑起了一道人墙;而另一侧的麦克塔维什则是瞬间单膝跪地,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早已抵肩,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声音传来的迷雾深处。
他们的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对于这群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来说,没有任何犹豫可言。只要对面的迷雾里蹦出哪怕半个德语单词,或者出现任何类似德国钢盔的轮廓,这几支汤姆逊冲锋枪就会在零点几秒内泼洒出致命的弹雨,将对方撕成碎片。
然而,作为被保护在核心的指挥官,亚瑟却是全场最轻松的一个。
虽然他对部下这种下意识的、教科书般的保护指挥官的反应感到非常满意,但他却早就透过RTS系统的战术地图,看穿了那层迷雾。
上面并没有代表敌军的刺眼红点,只有几个代表【友军/中立】的黄色光点在微微闪烁。
这里没有什么德国党卫军,只有“自己人”。
“放轻松,麦克塔维什。把保险关上。”
亚瑟伸手轻轻拍了拍挡在他身前的军士长肩膀,示意对方放下那根快要走火的枪管,语气从容:
“别太紧张。除非你们想把我们那几个可怜的工兵兄弟吓尿裤子。”
“……长官?”麦克塔维什愣了一下,虽然有些疑惑,但出于对亚瑟的绝对信任,他还是下意识地垂低了枪口。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啪!啪!啪!”
几道刺眼的大功率手电筒光束毫无征兆地亮起,刺穿了厚重的雨雾,直直地打在众人脸上,将亚瑟一行人的身影照得雪亮。
紧接着是变了调的吼声:
“别动!把手举起来!”
从前方的沙袋工事后,钻出了十几名穿着沾满泥浆的工兵制服、满脸警惕甚至有些神经质的英军士兵。
他们手中的李-恩菲尔德步枪端得笔直,十几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边,黑洞洞的枪口越过麦克塔维什的头顶,直指被护在中间的亚瑟的胸口。
领头的是一名少尉。
他的军服虽然破旧,但居然还保持着惊人的整洁,甚至连铜扣都擦得锃亮。他紧紧握着一把英国军官的标配韦伯利左轮手枪,手有些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虽然和冷溪近卫团比起来差了点意思,但和那些杂鱼部队相比,却足以算得上精锐。
这是一支被遗忘的部队。
亚瑟在RTS地图上看到了他们的标注:【第一军直属第3工兵连(第2排)】。
这是一群真正的幽灵。他们没有电台,没有车辆,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他们只是像守门人一样,死死地守着那道早已过期的命令。
“我是亚瑟斯特林少校,冷溪近卫团代理团长,也是现在的弗尔内防区最高指挥官。”
亚瑟没有去掏证件,而是背着手,迎着枪口走了上去。他的步伐从容,他的着装,口音,以及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场让对面的士兵下意识地垂低了枪口。
“斯特林少校?”
那个年轻少尉愣了一下,眼中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然挡在路中间:
“我是托马斯格雷少尉,第一军第3工兵连。长官,这里是第一军军部直属管辖区,严禁任何人靠近。除非您有迈克尔中将本人或者远征军司令部的手令。”
听到这两个名字,亚瑟身后的几名老兵发出了一声嗤笑。
亚瑟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的无礼,然后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位尽职尽责的少尉:
“格雷少尉,你最后一次收到上级的命令是什么时候?”
格雷少尉愣了一下:“一周前。那是最后一次补给车来的时候。怎么了?”
“一周。”
亚瑟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拨开了少尉指着他的左轮:
“在这个时代,一周足够让一个帝国全面崩溃了。”
“听着,孩子。没有手令了。司令部在31日就解散了。至于你的军长?他大概正在海峡对面的多佛尔港吃早餐。”
“什么?”格雷少尉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体晃了一下,“这不可能……军部和司令部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
亚瑟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残酷,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摧毁这个年轻人的幻想,然后重塑他的世界观:
“看看你的周围,少尉。为什么整整一周没人来给你们送补给?为什么听不到重炮支援的声音?”
“因为‘发电机计划’在两个小时前已经结束了。第一军散了,第二军撤了,所有的远征军主力都撤了。”
“现在的法国,除了满地跑的德国人,就只剩下等着投降的法国人和被遗忘的我们。”
“你现在守着的也不再是国王的财产,而是未来的德军战利品。”
格雷少尉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沙袋上。他的嘴唇颤抖着,看着亚瑟,又看了看亚瑟身后那些眼神冷漠、满身杀气的士兵。
他在那些人的眼睛里看到了真相那是只有真正见过地狱的人才有的眼神。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少尉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他像野狗一样在这里坚守了七天,七天!饿着肚子,淋着雨,以为自己在为帝国守护重要的资产,结果却发现自己被抛弃了。
而且,他大概率是回不了家了,就要死在这片土地上。
现在,等待他的,只有这片散发着尸臭和发霉味道的异国泥沼,以及一块连名字都不会刻上去的朽烂木牌。
一想到多佛尔的白崖、肯特郡的苹果园、还有母亲烤的肉馅饼……他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连带着,身后的几名英军士兵也跟着哭了。
“怎么办?”
亚瑟却笑得很开心,他们越是绝望,自己的威望也就越大。
他伸出手,拍了拍格雷少尉的肩膀,指了指身后那列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平板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