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22节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拿起了听筒,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这里是沃尔夫冈库尔茨少校。陆军第1高射炮团第2营。”

  与那些满身油污、领口敞开、充满野性的装甲兵不同,库尔茨少校整洁得有些过分,甚至显得与这个泥泞的前线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笔挺如新的田野灰陆军制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那两抹代表炮兵部队的深红色兵种色领章,在昏暗的帐篷里显得格外醒目刺眼。

  他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擦得一尘不染。

  在那副斯文的镜片背后,是一双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如果不看肩章,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海德堡大学的数学教授,或者是某个精密光学仪器厂的首席工程师,而不是一个在战场上负责收割生命的军人。

  但在德军内部,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操作88毫米炮的陆军炮兵,往往比坦克手更懂得如何计算死亡。

  因为他手里掌握着的,是目前德军武库中最致命的武器。

  “是。古德里安将军。我听得很清楚。”

  库尔茨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用一只红蓝铅笔在桌上的地图上做着标记。

  “玛蒂尔达坦克。数量可能是4-10辆。明白。”

  “正面装甲太厚。确实,对于陆军那些37毫米的‘敲门砖’来说,这是个难题。”

  库尔茨推了推眼镜:

  “但在我的88毫米 Flak 36面前,这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将军。我的营刚好就在附近。”

  “是的,复述一遍,前往洛姆巴茨德(Lombardsijde)大桥。那是通往尼乌波特的必经之路。”

  “请放心。”

  库尔茨看了一眼帐篷外。

  在雨后的泥泞道路上,几辆半履带牵引车正拖着那种拥有长长炮管的重型火炮缓缓移动。

  那是8.8cm Flak 18/36高射炮。

  

  这种原本设计用来把两万英尺高空的轰炸机打成碎片的恐怖武器,因为其极高的初速和强大的动能,被意外发现是这个时代最强的反坦克利器。在它的炮口下,没有任何盟军坦克的装甲能撑过一秒。

  “我会把那些黄色的乌龟壳,全部敲碎。”

  库尔茨挂断了电话,拿起桌上的军帽,仔细地戴好。

  他走出帐篷,对着那些正在休息的炮兵们吹了一声短促的哨子。

  “全体集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人不寒而栗:

  “别看天上了。今天的猎物在地上。”

  “挂上牵引车。把穿甲弹(Pzgr. 39)全都搬出来。”

  他看了一眼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嘴角露出了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我们要去洛姆巴茨德大桥,给英国人设一个……收费站。”

  15:00,N34号沿海公路,距离洛姆巴茨德大桥15公里,距离尼乌波特城区,18公里。

  亚瑟目前还不知道,十五公里外的洛姆巴茨德大桥有人在蹲他。

  但他的神经,已经开始本能地向大脑发送着危险的刺痛感。

  车队正在公路上疾驰。

  现在的“第一军”,尽管是残部,但却不再是一支溃败的军队,当然,距离亚瑟心目中的钢铁洪流那还差得远。

  雨后的道路泥泞不堪,满载着伤员的贝德福德卡车在泥坑里艰难前行,利兰引擎发出的沉重轰鸣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混合着未燃烧完全的柴油黑烟,给这片阴冷的海岸线涂抹上了一层工业时代的粗砺底色。

  亚瑟坐在头车那辆名为“复仇者”的玛蒂尔达II型坦克的指挥塔上。

  湿冷的海风将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他并没有像周围那些劫后余生的士兵那样,沉浸在刚才那场辉煌胜利的喜悦中。

  相反,他的身体随着坦克的剧烈颠簸有节奏地起伏,但那双眼睛却没闲着,警惕地盯着道路两侧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高地与灌木林。

  伯尔格的经验让他明白,RTS绝非全知全能的神祗,有些单位即便是上帝也无法精确定位比如那些披着伪装网的德国狙击手。

  他可不想上一秒还在悠闲地享受尼古丁,下一秒天灵盖就被某个藏在暗处的“汉斯”给掀飞了。

  他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战术地图。

  代表他们位置的蓝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前方十五公里处,是一个致命的瓶颈洛姆巴茨德大桥。那是横跨伊瑟河、进入尼乌波特防御圈的唯一通道。

  只有跨过那座桥,再推进三公里,他们才能真正抵达尼乌波特城区,见到那些被困的守军。

  但那十五公里,可能比之前的任何一段路都要漫长,这让亚瑟不由地想到一个词“遥远的桥”。

  太安静了。除了引擎声,就只有风声。

  “长官。”

  声音是从下方的炮塔吊篮里传来的,让娜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水温表快到红线了。这种烂泥地对变速箱简直是折磨,姑娘们的油耗比平时高了百分之三十。不过……”

  女机械师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野性的兴奋:

  “刚才那一仗打得真他妈爽,不是吗?看到那帮德国佬的坦克像开罐头一样被炸开,我的散热器都要沸腾了。”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思考。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刚刚从某个不知名的德军尸体上缴获的纯银烟盒。那上面精致的普鲁士家族徽章依然闪闪发亮,但他并没有点燃里面的烟,只是将烟草凑到鼻尖,深深地嗅了嗅那股干燥的、带着一丝陈年威士忌香气的味道。

  那是战利品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爽吗?”

  他低声喃喃自语,将烟卷在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圈,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地平线。

  在那里,几朵铅灰色的积雨云正在缓缓聚集,简直就像一把利剑。

  “那是对于我们而言。”

  亚瑟将烟放回烟盒,伴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闭合声,他的手指开始敲击起下方那块冰冷的装甲板,那玩意儿能挡住德国人的子弹,以及绝大多数的炮弹:

  “对于德国人来说,那是一记耳光。而那位古德里安将军……”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把另外半张脸伸过来让你打的‘好基督徒’。”

  那种级别的人物,被一只蚂蚁咬了一口,绝不会只是踩一脚那么简单。

  他会调来压路机。

  亚瑟猛地按住喉麦,冰冷的声音瞬间切断了频道里那些嘈杂的欢呼声:

  “全军注意。各车组保持五十米防空战术间距。”

  “防空哨位,把你们的眼睛从战利品上挪开,给我死死盯着天上和前方的高地!”

  “这不是游行,重复,这不是凯旋游行。”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雨雾,看到了那座隐藏在迷雾中的大桥:

  “我有预感,我们的麻烦,可能要来了。”

  车队碾碎了脚下的泥泞,履带卷起黑色的淤泥,向着那个名为尼乌波特的孤城,全速驶去。

  地图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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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尸体是不会说话的

  1940年6月4日,11:42,比利时,尼乌波特市政厅地下掩体,英军临时防区指挥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烂洋葱味。

  确切地说,不仅仅是味道那么简单。

  角落里,几名隶属于苏格兰高地警卫团第2营的士兵正靠在受潮的墙壁上,像老鼠一样麻木地咀嚼着几颗发芽、变软的紫皮洋葱。

  这是他们在隔壁一家被炸塌的法式餐厅地窖里,翻出来的唯一能被称为“食物”的东西。

  没有面包,没有咸牛肉,甚至连一块发霉的饼干都没有了。

  伴随着牙齿咬破腐烂葱球发出的“嘎吱”声,那种令人作呕的辛辣汁水四溢,混合着地下室里长时间未清洗的绷带味、烟草味以及汗臭味,这就是这支断后部队最后的午餐,也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后的一餐。

  头顶上方,天花板正在掉渣。

  “咚”

  灰尘簌簌落下,精准地掉进了麦肯齐少校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里。

  这不是近失弹,是德军的105毫米榴弹炮在进行例行公事的“敲门”。

  外面的德国炮兵显然很清楚:可以杀人,但不能砸坏家具。

  尤其是那些控制着伊瑟河口水位的水闸。一旦那些脆弱的铸铁闸门被重炮震裂,倒灌的北海海水瞬间就会把这里变成一片汪洋,到时候,不管是第2装甲师的坦克还是这群苏格兰人,都会变成伊瑟河里的浮尸。

  所以,这些落点精准得令人发指。

  德国人像外科医生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核心水利设施,只把105毫米的高爆弹扔在无关紧要的广场边缘,或者那些已经被炸得只剩框架的民房区。

  巨大的爆炸声顺着地基传导进来,震得头顶的尘土簌簌落下,却又恰好不会震塌这座掩体。

  节奏很稳,每隔五分钟一次。

  这是死神在有礼貌地敲打着这块棺材板,提醒着这个地下室里的所有人:

  时间不多了。

  亚历山大麦肯齐少校,苏格兰高地警卫团第2营营长,并没有伸手去把灰尘弄出来。他只是盯着那杯浑浊的液体看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端起来,一口喝干。

  咖啡渣在齿缝间摩擦,让他的大脑保持着清醒。

  “弹药。”

  麦肯齐把杯子放在铺满了红叉的地图上。

  角落里,满脸油污的军需官缩了缩脖子,看着手里被他捏变形的清单。

  “3英寸迫击炮弹……还剩最后两箱,长官。准确地说是24发。”军需官的声音越来越小,“维克斯重机枪的子弹还有三条弹链。至于李-恩菲尔德步枪弹……平均每人还能分到五个弹夹。”

  “五个弹夹。”麦肯齐咀嚼着这个数字,“也就是二十五发子弹。足够我们每个人死二十五次了。”

  “还有手榴弹,长官。”军需官补充了一句,似乎想找点好消息,“我们在之前的法军仓库里翻到了两箱。”

  “有引信吗?”

  “……没有。”

  麦肯齐少校哼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介于冷笑和咳嗽之间:“很好。留着吧。等德国人冲进来的时候,我们可以用那玩意儿砸烂他们的脑袋。至少那是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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