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最后通牒。
也是总攻的号角。
N34公路路基下的阴影里,亚瑟看了一眼手表。
“开始。”
他轻声说道。
22:00:00。
苏格兰炮兵们在短短四十秒内,像发了疯一样,将箱子里那两排涂着黄油漆的高爆弹接连不断地塞进了发烫的炮膛。
“嗵!嗵!嗵!”
沉闷的出膛声连成了一片。
这一刻,不再有试射,不再有观察,甚至不需要炮手去用大拇指测距。
因为亚瑟斯特林就是他们的眼睛。
密集的弹雨像是长了眼睛的陨石,以一种令人胆寒的精准度,狠狠砸在了剩下那三个88炮阵地的头顶。
殉爆接二连三地发生,将那几门昂贵的克虏伯大炮变成了扭曲的废铁。
没有任何悬念。
在RTS系统的精确引导下,每一发炮弹都找到了它的归宿。接连不断的殉爆声将整座桥头变成了一片翻腾的火海。那四门曾经不可一世的“88毫米门神”,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堆扭曲废铁,伴随着被引爆的弹药箱,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哀鸣。
“Feindkontakt!(接触敌人!)”
“Von hinten!(从后面来的!)”
德军阵地瞬间炸了锅。
警报声、惨叫声和军官歇斯底里的咆哮声混成一团。那些原本指向南方N34公路的机枪口和步枪,开始疯狂地试图调转方向。
眼看着弹药箱即将见底,炮长的手已经摸到了最后几枚炮弹。
“停!停止射击!”
亚瑟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炸响:
“留下最后五发!别浪费在废铁上!”
炮长愣了一下,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诸元修正:向右15密位,距离减50。看到那两挺正准备掉头的MG34了吗?”
亚瑟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在他的RTS视野里,那几座刚刚苏醒的德军机枪阵地正在疯狂地调转枪口,试图指向从城内冲出来的英军步兵。如果让这几把“希特勒电锯”开火,那是对冲锋部队的屠杀。
“那才是拦路虎。用这最后五发,给我打掉德军的机枪手!”
“明白!”炮长吼了一声,飞快地转动摇柄,“向右15!距离减50!最后五发……放!!”
“嗵!!”
最后几枚迫击炮弹划出几道高抛的弧线,越过了正在燃烧的88炮残骸,精准地落入了德军机枪阵地的沙袋围墙内。
刚才还准备喷吐火舌的机枪阵地瞬间哑火,连人带枪被炸上了天。
随着这最后的威胁被清除,整座洛姆巴茨德大桥的北岸防线,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但混乱是致命的。德军不知道是该先对付头顶落下的炮弹,还是该转身去应付身后城区的威胁。
就在这致命的混乱间隙。
“嗡!!!”
一阵并不算雄浑、甚至有些单薄的引擎轰鸣声从尼乌波特的烟雾中冲了出来。
两辆维克斯Mk.VIc轻型坦克一马当先。
这两辆在欧洲战场上甚至算不上“坦克”的6吨重小家伙,此刻却像两只发了疯的野狗,履带碾压着碎石和瓦砾,一边用那挺15毫米贝莎重机枪向着混乱的德军背影疯狂泼洒着弹雨,一边带着几百名绝望的英军步兵发起了决死冲锋。
“Up the Guards!(卫队,冲啊!)”
“Scotland Forever!(苏格兰万岁!)”
在那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中,爆发出了几百名苏格兰疯子嘶哑的咆哮。
那不是整齐划一的操典口号,那是被饥饿、恐惧和绝望压抑了数日后,彻底爆发出的野兽般的嘶吼。
三百多名衣衫褴褛、端着刺刀的步兵,紧紧跟在两辆轻型坦克后面,像是一股决堤的卡其色洪流,甚至快要跑过坦克的速度。
而在他们对面。
“Gegenangriff!(反击!)”
“Lasst sie nicht durch!(别让他们过来!)”
德军的也是反应快得令人咋舌。
尽管88炮阵地已经被炸成了一片火海,尽管几个机枪火力点被拔除,但那些幸存的步兵和机枪手们展现出了令人恐惧的战术素养。
尤其是当敌人进入可视距离之后,他们马上就组织起了反击。
一名满脸是血的德军中尉从泥坑里爬了出来,抄起一支MP40冲锋枪,对着正在冲锋的英军人群就是一梭子。
“开火!全部开火!拦住他们!”
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声音穿透了爆炸的余波:
“别管那两个铁皮罐头!打步兵!打后面的步兵!”
一瞬间,原本混乱的德军防线上,无数条火舌重新喷吐出来。
虽然失去了大部分重武器,但哪怕是几十支毛瑟步枪和冲锋枪组成的火网,在这个距离上也足够致命。
“当当当当!”
密集的子弹像冰雹一样砸在那两辆维克斯坦克的装甲上,溅起一连串耀眼的火星。那一层薄薄的14毫米钢板被打得叮当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钻透。
不时有英军士兵中弹倒下,身体顺着湿滑的坡道滚进冰冷的伊瑟河里,但更多的人跨过了战友的尸体,红着眼睛,将明晃晃的刺刀对准了那些灰色的身影。
这是困兽最后的獠牙,他们很清楚,只有冲过那座大桥,才有生的希望。
因此,这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开火!”
亚瑟见时机成熟,也是果断按下了送话器。
哒哒哒哒哒哒!!
打头的四辆玛蒂尔达坦克的同轴贝莎重机枪同时咆哮。
这才是亚瑟的杀手锏。
在这个距离上,他根本不需要用那个没有高爆弹的2磅炮。四挺7.92毫米机枪构成的交叉火网,瞬间覆盖了桥头的德军阵地。
这是一场屠杀。
那些试图冲上炮位操作37毫米敲门砖的德军炮手,还没摸到方向机,就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筛子。曳光弹像激光一样在夜色中交织,将那些灰绿色的身影一个个割倒。
“别停!扫射!把弹链打光!”
亚瑟怒吼。他甚至亲自操起炮塔顶部的布伦机枪,对着那个试图去拉炸药引线的工兵就是一梭子。
那个工兵的身子猛地一震,栽倒在引爆器旁,手里的导线只有几厘米就能接上了。
“为了国王!为了苏格兰!”
桥对面,麦肯齐少校带着人冲了上来。那两辆维克斯坦克已经被德军打爆了一辆,不过那玩意儿也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将这些步兵送到了足够近的位置,剩下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了大桥。
剩下的德军士兵彻底崩溃了。
前面是不要命冲锋的英军步兵,后面是四辆打不穿、还要命地喷射机枪子弹的钢铁怪物。腹背受敌的恐惧压垮了他们。
“撤退!”“撤退!”
“他们跑了!德国佬跑了!”让娜兴奋地大喊。
亚瑟没有欢呼。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燃烧的弹药车,瞳孔猛地收缩德国人想要炸桥。
“‘水鬼’!那个该死的引爆器!”
回应他的是桥下黑暗中两声沉闷的枪响那是冷溪近卫团的点名方式,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紧接着,一只沾满黑泥和青苔的大手扣住了湿滑的桥栏杆。
麦克塔维什像头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水怪,翻身跃上桥面。他手里那把锯齿匕首还在滴水,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截被割断的黑色橡胶电缆,那一头的铜芯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那个苏格兰人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冲着亚瑟竖起了一个沾血的大拇指。
看到那一截断线的瞬间,亚瑟感觉肺里积压了半个世纪的废气终于被吐了出来。那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啪的一声松弛下来。
“全员……停止射击。”
他挥舞了一下那根象征指挥权的手杖,动作有些僵硬。
然后,他靠在冰冷的装甲板上,用那双颤抖的手,费力地摸出了那最后一根香烟。
“咔哒。”
打火机的火苗跳动了几下,终于点燃了烟草。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叶,在那一刻,亚瑟觉得这比他在伦敦最好的俱乐部里抽过的任何一支都要香甜。
22:40 PM洛姆巴茨德大桥中央。
硝烟未散。
桥面上到处都是德军和英军的尸体,还有那门被炸毁的88炮扭曲的残骸。空气中是烧焦的橡胶味和血腥味。
亚瑟跳下坦克,皮靴踩在泥泞的桥面上,发出噗嗤的声响。
迎面走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官。他的左臂受了点小伤,用一块脏兮兮的三角巾吊着,另一只手提着把韦伯利左轮手枪。
麦肯齐少校。
他看起来比声音里听起来还要糟糕。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全是黑灰,眼窝深陷,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但他看着亚瑟,用的却是活人的眼神。
“斯特林。”
麦肯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少校。
相比起自己的狼狈,亚瑟看起来干净得简直像是个来视察前线的将军。除了靴子上的泥,他身上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有。
“你看起来真他妈的让人嫉妒。”麦肯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都以为你们是鬼魂。”
“我们是来带你们回家的鬼魂,少校。”
亚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脏兮兮的、沾满血污的手。
“那瓶波特酒先欠着。现在,把你的人整队。能动的上卡车,不能动的绑在坦克上。”
“我们去哪?”麦肯齐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彻底黑下去的城市,“回敦刻尔克?”
“敦刻尔克已经关门了。”
亚瑟摇了摇头,指向西南方那片漆黑的夜色:
“我们去圣瓦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