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留下的士兵没有哭闹。他们只是默默地交出了自己的弹药和干粮,然后看着战友离开。
那一刻,亚瑟斯特林在士兵心中的形象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和蔼可亲的贵族老爷,而是一台冰冷的、为了胜利可以计算一切代价的战争机器。
但这就对了。在战场上,士兵不需要一个善良的保姆,他们需要一个能带他们活下去的魔鬼。
……
20:00,夜幕降临。
RTS地图上的战争迷雾变得更加浓厚。
随着夜色逐渐加深,亚瑟发现脑海中的那个全息战术界面正在发生令人不安的变化。
这个所谓的“金手指”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上帝魔法,它更像是一台依赖数据输入的精密雷达。它的探测半径和精度,与现实世界的“环境能见度”以及“己方单位的侦察能力”是实时挂钩的。
在白天,当光线充足、士兵们视界开阔时,他的指挥半径可以轻松覆盖三公里,连一只野兔的奔跑都能被麾下的士兵标记出来。
但现在,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灌木丛中,由于光照参数跌至谷底,再加上这群士兵因为疲惫和迷茫而大幅缩水的感知范围,系统的“渲染能力”遭到了物理层面的压制。
那张原本清晰的三维地形图,此刻边缘开始模糊、坍缩。
原本半径三公里的上帝视角,被硬生生地压缩到了周围不足两百米。更远的地方不再是透明的网格,而是充满了噪点和雪花屏般的“数据盲区”。就连那些代表敌人的红点,也从精确的“单兵光标”退化成了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热源色块”。
这就像是一台配置不足的电脑,在强行运行高画质游戏时出现的卡顿和材质丢失。
这种视界的突然收窄,让亚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他必须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用自己肉体的感官去填补系统的空白。
因为在两百米外,那片漆黑的电子迷雾中,随时可能冲出一辆也会“隐身”的德军坦克。
亚瑟带着队伍穿过了一片茂密的白桦林。根据他的推算,只要穿过这片树林,前面就是德军第7装甲师的一条补给线侧翼。
突然,亚瑟的脚步再次停住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巡逻队。
在他的RTS视野边缘,前方一百五十米处的一座孤零零的法式农舍里,出现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信号源。
那不是普通的红色光点(代表战斗单位),而是一个正在不断向外发送波纹的金红色脉冲点。
系统标签亮了起来:【高价值目标:德军前线通讯中继站】【守备兵力:低(警卫班 x 1)】【信号密度:极高】
亚瑟的眼睛亮了。
这就像是在玩RPG游戏时,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没人看守的宝箱。
在这个无线电被严重干扰、情报完全闭塞的战场上,一个负责转发前线指令的中继站,简直就是一座金矿。
而且,更重要的是……
亚瑟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不是硝烟味,而是煎香肠和炖土豆的香气,顺着晚风从那座农舍的烟囱里飘了过来。
这对于这群已经啃了两天硬饼干的英军士兵来说,简直比女人的大腿还要有诱惑力。
“咕噜……”
身后的队伍里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老鼠”奥尼尔的眼睛已经在冒绿光了。
“长官?”麦克塔维什中士凑了上来,压低声音,“绕过去吗?”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亚瑟一定会选择绕过去。毕竟他们的目标是突围,不是找事。
但现在,看着那个金红色的信号源,亚瑟改变了主意。
“绕过去?”
亚瑟回头看了一眼这群饿得眼冒金星的士兵,又看了一眼那座冒着炊烟的农舍。
“那太不礼貌了,中士。既然德国人准备了晚餐,我们不进去打个招呼,岂不是丢了近卫团的脸?”
他拔出了腰间的韦伯利左轮手枪近战中,这把大口径左轮有时候比MP40更可靠,至少不会像冲锋枪那样容易卡壳。
“所有人,卸下背包,留在树林里。刺刀上膛。”
亚瑟开始分配任务,他需要布置一场外科手术。
“麦克塔维什,你带两个人威廉姆斯和米勒,从左边的谷仓摸过去。解决掉那个在草垛旁抽烟的暗哨。我要活口,或者至少别让他发出声音。”
“让娜,带着你的鲁格,跟紧我。我们走正门。”
“其他人,分散包围。如果有一只老鼠跑出来,就给我打死它。”
……
农舍内。
汉斯下士正坐在电台前,一边咀嚼着一块肥腻的图林根香肠,一边漫不经心地记录着从前方传来的摩尔斯电码。
亚瑟透过窗缝,借助屋内摇曳的煤油灯光,看清了那个德国兵胸前的名牌,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是汉斯。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既视感。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穿越到这个该死的年代后,亲手干掉的第一个德国人那个在酒庄地窖里想要扔手雷的、一脸稚气的巴伐利亚新兵也叫汉斯。
这简直就像是造物主在生成“德国国防军”这个阵营的NPC时,偷懒使用了批量复制粘贴的功能。
在这个年代的德国,“汉斯”这个名字的普及率简直比他们配发的酸黑面包还要高。它就是日耳曼版本的“张三”或者盎格鲁版本的“约翰史密斯”。
亚瑟毫不怀疑,如果你在慕尼黑的皇家啤酒馆里闭着眼扔一块砖头,砸倒的三个人里,绝对有两个叫汉斯,还有一个叫弗里茨。
“看来我今天是跟‘汉斯’家族杠上了。”
亚瑟在心里冷冷地吐槽了一句,握紧了手中的黑檀木手杖。
既然你们名字都一样,那就去地狱里凑一桌麻将吧。
屋子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几个不用值班的信号兵正围在桌子旁打牌,桌上放着两瓶缴获的法国红酒和一大盘刚煮好的土豆。
“这群法国佬真会享受。”一个上等兵把红酒倒进杯子里,嘲笑道,“这酒比我们在波兰喝的马尿强多了。”
“别废话了,赶紧吃。”汉斯下士嘟囔着,“听说第7装甲师的那位‘幽灵’将军又下令连夜急行军了。这帮坦克兵是不睡觉的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就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掉在地上的声音。
“什么声音?”
汉斯下士警觉地停下了咀嚼,手摸向了桌边的鲁格手枪。
“可能是野猫吧。”打牌的上等兵不以为意,“我去看看。”
他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
哐!
厚实的橡木门被一脚踹开,连带着门框上的灰尘一起飞扬。
冷风夹杂着杀气灌了进来。
还没等屋里的德军反应过来,两道黑影就已经冲了进来。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不许动”的警告。
亚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手中的黑檀木手杖那个被所有人视为装饰品的贵族玩具此刻化为了致命的钝器。
砰!
手杖那镶着沉重银头的握柄,狠狠地砸在那个上等兵的太阳穴上。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上等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一袋面粉一样瘫软在地。
与此同时,坐在电台前的汉斯下士刚举起手枪。
噗!
一把锋利的工兵铲像飞斧一样旋转着飞了进来,精准地劈在他的手腕上。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麦克塔维什中士像一只从阴影里跳出来的棕熊,从后窗翻了进来,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汉斯的声带。
短短五秒钟。
屋子里的四个德国兵,一死,一晕,两个重伤被制服。
亚瑟站在屋子中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皮大衣领口。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香肠,又看了一眼那个被他一棍子敲晕的倒霉蛋。
“抱歉打扰了各位的晚餐。”
亚瑟捡起桌上的一块香肠,闻了闻,然后嫌弃地扔给身后早已饥肠辘辘的奥尼尔。
“让娜!别管吃的!看电台和文件!”
让娜中尉强忍着对满屋子血腥味的不适,冲到通讯桌前。她迅速翻阅着那些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电文底稿和桌上的地图。
突然,她的手颤抖了一下。
“上帝啊……”
让娜的脸色变得煞白,甚至比刚才看到尸体时还要难看。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勋爵,你看这个。”
她把一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箭头的地图推到亚瑟面前,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的一条黑色粗线。
“这是第7装甲师(7th Panzer Division)的进攻时刻表。”
第7装甲师。幽灵之师。埃尔温隆美尔(Erwin Rommel)。
亚瑟的瞳孔微微收缩。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那个疯子将军……”让娜的声音在发抖,“电文显示,他在半小时前刚刚下令,无视侧翼安全,全师向里尔和卡塞尔方向全速突击。他要在今晚切断英国远征军向西撤退的最后一条公路。”
“这意味着我们前面的路也被堵死了。”戈登上尉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前有隆美尔,后有施特兰斯基。我们真的完了。”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刚才抢到香肠的喜悦荡然无存。
隆美尔的第7装甲师,那是整个法国战役中最快、最不可预测的利刃。撞上他们,就等于撞上了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
“完了?”
亚瑟却笑了。
他拿起那张地图,借助摇曳的煤油灯光,仔细审视着上面那些代表德军进攻路线的箭头。在他的RTS视野中,这张地图与脑海中的全息影像逐渐重叠。
亚瑟死死盯着那张地图,原本紧抿的嘴角开始缓慢上扬。
起初还很微妙,克制,但很快,这种表情就像是某种失控的病毒一样在他脸上蔓延,最终演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神经质的狂笑。
那不是人类在面对死亡时该有的表情,那更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在掀开底牌时,发现自己搓出了那张原本不存在的“同花大顺”。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长官在笑什么。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张盖了章的死刑判决书,但在亚瑟眼里,这仿佛是一封情书。
让娜中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惊恐地看着亚瑟,脑子里只蹦出一个念头:完了。这位平日里在那装模作样的贵族少爷,终于还是没能扛住这巨大的生存压力,大脑里那根名为“理智”的保险丝,‘啪’的一声,彻底烧断了。
“不,戈登。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