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上印着黑色的哥特字体:“Geheime Kommandosache”(绝密军事物资)。
“让工兵撬开它,让娜。”
亚瑟用马鞭轻轻敲了敲那个狰狞的标志:
“坦克和大炮只是工具,而这里面装着的,才是我们走出法兰西的‘护照’。”
随着工兵手中撬棍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沉重的铅封被剪断,滑轮门在生锈的轨道上发出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
借着手电筒的光柱,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樟脑球和新棉布混合的味道。
车厢里整齐排列的木箱一直堆到了车顶。让娜和米勒一起撬开了最近的几个箱子。
里面是一套套折叠整齐的、印着奇怪斑点的布料。
亚瑟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他平静地伸出手,仿佛早就知道它们会在那里一样,准确地抓起了一件迷彩罩衫。
“M38式悬铃木迷彩(Platanenmuster)。”
亚瑟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棉布质感,嘴角上扬:
“尺码很全。德国人的后勤总是这么令人放心。”
在旁边的箱子里,是崭新的M35钢盔及配套迷彩盔罩;再旁边,是成捆的黑色领章,左边绣着那两道令人胆寒的银色闪电Sigrunen。还有宪兵使用的金属胸牌(Gorget)、做工精良的皮革腰带、以及那种帽墙极其高耸的党卫军军官大檐帽。
这是一整车皮配发给“警卫旗队”的换装物资,看来元首很心疼他的信徒们所付出的牺牲。
亚瑟没有废话,直接将一件迷彩罩衫扔到了让娜的怀里,然后随手抓起一顶帽墙极高、带有银色滚边的党卫军军官大檐帽。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帽墙正中央那个狰狞的银色骷髅徽章。
这里有一个常被人搞混的误区:很多人以为只有臭名昭著的“骷髅师”才配戴骷髅。
事实上,作为普鲁士骠骑兵“至死忠诚”传统的延续,骷髅徽章是所有党卫军大檐帽的通用标配,无论是集中营看守还是前线精锐,脑门上都顶着一个死人头。
真正区分血统的,是旁边箱子里那些成捆的黑色领章。
如果是骷髅师,领章上绣的也是骷髅;而眼前这些领章上,绣的是两道锋利的银色闪电Sigrunen(胜利符文)。
这意味着它们属于党卫军最早、也是血统最纯正的“御林军”:警卫旗队(LSSAH)。至于那个著名的“钥匙”标志代表师长泽普迪特里希,通常只会作为战术符号喷涂在坦克和卡车的挡泥板上,而绝不会出现在军官的制服上。
确认了这一点后,亚瑟有些粗鲁地将那顶代表着极高身份的大檐帽扣在了自己的头上,对着车窗玻璃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帽檐压低,遮住了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
一瞬间,那个穿着英军夹克的年轻上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阴冷气息、眼神傲慢的党卫军头子。
他转过身,对着满脸错愕的让娜和刚赶过来的赖德少校张开双臂,展示着这身行头:
“这才是真正的‘入场券’。”
亚瑟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在空旷的货场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
“通知全旅!所有人,立刻换装!”
“把这种花衣服套在外面,戴上德国人的钢盔,把MP40冲锋枪挂在脖子上!”
“从现在开始,把那些代表大英帝国的烂布条都给我扔了!我要在天亮前看到这支部队脱胎换骨!”
赖德少校看着眼前这个头戴嵌有银色骷髅徽章的党卫军大檐帽、浑身散发着邪典气息的年轻贵族,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逐渐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他知道,他们已经回不去了。既然上了这艘海盗船,那就只能做一个最凶残的船员。
赖德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腰杆,学着德国人的样子,用力并拢脚跟,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在周围士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来自伊顿公学的正统英国绅士,猛地抬起右臂,行了一个标准得令人发指的纳粹举手礼:
“Heil, Sterling!”
连亚瑟都愣住了,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他并没有纠正这个称呼,而是微微抬起马鞭,触碰了一下帽檐,回了一个傲慢的德式军官礼:
“很有精神,赖德少校。或者是……赖德一级突击大队长(Sturmbannführer)。”
亚瑟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赖德和让娜的脸上。他收敛了笑容,用一口纯正得仿佛带有柏林钢铁味道的德语,冷冷地说道:
“但在那之前,记住一条新规矩。”
“从这一秒钟开始,直到我们在见到友军之前,不准说英语。”
“要么说德语,要么就把嘴闭上。听明白了吗?!”
赖德再次大吼一声,这一次,他用生硬却响亮的德语咆哮道:
“Jawohl, mein Führer!(是,我的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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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钢铁的葬礼(大章)
1940年6月5日,23:45,法国,阿眠西北,圣罗克铁路编组站。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煤渣和机油的味道,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中被切割成无数条银色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这座刚刚易手的车站。
但在货运站台上,空气却热得发烫。
那是肾上腺素、贪婪以及疯狂的“零元购”所产生的狂欢。
四千名原本疲惫不堪、浑身散发着霉味和败仗气息的英国溃兵,此刻正像是一群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在那些敞开的德军货运车厢里疯狂地钻进钻出。
“上帝啊,这是什么?罐头?全是肉?”
一名来自诺福克团的一等兵撬开了一个标着“Wehrmacht Verpflegung”(国防军军需)的木箱。当他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牛肉罐头、甚至还有用锡纸包裹的巧克力时,这个在过去三天里只啃过几块硬比花岗岩的压缩饼干的可怜虫,差点当场哭出来。
“别他妈光顾着吃!笨蛋!”
他的排长现在的军衔应该是党卫军下级突击中队中队长(Untersturmführer)一巴掌拍在他的钢盔上:
“先把那身该死的羊毛制服脱了!换上这个!”
排长扔给他一件带着樟脑球味道的迷彩罩衫:
“这是德国人的防水布!比我们要死要活申请下来的雨衣强一百倍!穿上它,把你的布伦机枪扔了,去拿那那边的MP40!这玩意儿只有三十发子弹,但打起来比你的命都快!”
类似的场景在整个站台上演。
这支像叫花子一样的队伍,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物理和化学层面上的双重蜕变。
那些吸饱了雨水后重得像铠甲一样的英式褐色哔叽军服被毫不留情地扒下来,扔进泥水里。取而代之的,是轻便、防风且印着极具威慑力的“悬铃木”迷彩的M38罩衫。
原本挂在士兵脖子上那些沉重的防毒面具包里面通常装着抢来的红酒被扔掉了,换上了精良的德制Y型背带和黑色的98k弹药盒。
最受欢迎的战利品是靴子。
英国陆军配发的短靴加绑腿简直是步兵的噩梦绑紧了血液不流通,绑松了走两步就散,而且在烂泥地里毫无抓地力。
而现在,士兵们欣喜若狂地穿上了德军的M39黑色长筒行军靴(Marschstiefel)。这种靴口宽大、靴底打着防滑铁钉的皮靴,虽然走起路来会发出那种著名的“咔咔”声,但它能完美地保护小腿不被灌进泥浆。
短短四十分钟。
当亚瑟再次站在指挥车顶端俯瞰全场时,他看到的不再是一支大英帝国远征军的败犬。
在他脚下,是一支在这个时代装备最精良、外表最凶悍的党卫军机械化步兵团。
只有那些依然带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脏话,以及偶尔几个因为穿反了裤子而摔倒的笨蛋,还在提醒着他这支部队的本质。
“这简直是魔术。”
早已换好一身党卫军一级突击大队长制服的赖德,站在亚瑟身边,看着自己的新手套,表情复杂。
他那伊顿公学式的儒雅气质,被这身裁剪锋利、带有银色骷髅领章的黑色制服衬托出了一种诡异的冷酷感。
“这不是魔术,赖德。”
亚瑟正对着半履带车的后视镜,仔细地调整着自己领口那枚铁十字勋章的位置那是从一个被打死的德军军官身上扒下来的,语气平淡:
“这是进化论。适者生存。现在,我们进化出了獠牙。”
亚瑟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扫过那些焕然一新的士兵,最后定格在站台另一侧的一片阴影里。
那里的气氛,与这边的狂欢截然不同。
那里死气沉沉,甚至弥漫着一股悲伤的味道。
“那是怎么回事?”亚瑟皱起眉头,指着那个方向。
赖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地低声说道:
“是第1军的那群老兵……还有我的几个司机。他们在……告别。”
“告别?”亚瑟的眼神冷了下来。
“长官,您知道的。”赖德叹了口气,“我们换了德国人的坦克和卡车,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处理掉那几辆玛蒂尔达,还有那六十多辆把我们一路拉过来的贝德福德卡车。”
亚瑟没有任何废话,跳下指挥车,大步流星地向那片阴影走去。
靴底的铁钉在混凝土路面上敲击出令人心悸的节奏。
……
站台西侧,废弃车辆集结区。
这里就像是一个临时的灵堂。
雨水冲刷着那八辆伤痕累累的玛蒂尔达II型步兵坦克。它们的装甲板上布满了无数弹坑和焦黑的痕迹那是从阿拉斯到敦刻尔克,再到弗尔内和尼乌波特,一路杀出来的勋章。
这八辆坦克的涂装显得极不协调大英帝国的后勤系统简直烂透了。
其中两辆涂着标准的“复仇者”(Avenger)涂装,那是原本就部署在法国的第一军装备。而另外六辆,则涂着显眼的、与周围阴雨连绵的欧洲环境格格不入的沙黄色那是为北非战场准备的“沙漠皇后”(Desert Queen)涂装,却因为该死的后勤调度失误,被紧急卸载在了敦刻尔克,然后一路跟着亚瑟爬到了这里。
其中一辆的侧裙板已经被炸飞了,露出里面满是泥浆的悬挂系统。另一辆的炮塔甚至卡死在三点钟方向,那是被一发37毫米炮弹破片卡住的结果。
十几名坦克手正围在它们身边。并没有人说话。
格雷少尉伫立在那辆代号“法老王”的玛蒂尔达坦克前。
在那身显眼的、与法兰西阴雨天格格不入的沙黄色涂装映衬下,这位刚刚担任装甲指挥官不久的工兵少尉,看起来还是那个丢了魂的孩子。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那一头金发淌进敞开的衣领,这副狼狈的模样,像极了亚瑟在弗尔内第一次遇到他时的场景那时候,亚瑟告诉他,整个远征军都已经跑路了。
只是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那一次,他是被大英帝国遗弃的孤儿;而这一次,他不得不扮演那个狠心的遗弃者。
没人比他更懂这六辆“沙漠皇后”的分量。
在弗尔内郊外那片烂泥塘里,他带着一个排守了整整一周。
他救了它们一次。
但现在,他救不了第二次。
在那辆坦克旁,满脸胡茬的车长布里格斯中士正拿着一块沾满机油的破布,机械地、近乎偏执地擦拭着那根被硝烟熏黑的2磅炮管。
仿佛只要擦得够亮,这根细长的“牙签”就能在即将到来的自毁爆炸中幸存下来一样。
哪怕这根炮管细得像根牙签,哪怕它根本不能发射高爆弹,但这根牙签救过他们全车组三次命。
而在旁边,几十名卡车司机正靠在他们那些老旧的贝德福德卡车旁抽烟。有人在抚摸着被打烂的挡风玻璃,有人在踢着瘪掉的轮胎。
这些卡车是英国制造的垃圾。
它们悬挂硬,马力小,坐起来像是在骑一头疯牛。但就是这些垃圾,驮着将近四千个兄弟跑出了古德里安的包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