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琼少将愣了一下,随即整理了一下满是灰尘的军服。
作为一名传统的英国绅士和职业军人,虽然仗打到了这个份上,但对于这种“将领之间的会晤”,他还是保持着某种一战时期的礼节性尊重。
“好吧。”福琼叹了口气,站起身,“既然那位打闪击战的这次想坐下来谈谈,那我就去见见他。至少能为伤员们争取一点时间。”
“呃……长官……”这下参谋的表情变得更加尴尬了,“德国人特意强调了……除了亚瑟斯特林上校,他们拒绝与任何人谈判。”
“古德里安指名道姓,要见斯特林上校。只由他一人代表。”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福琼少将、赖德少校、麦克塔维什,甚至在为伤员包扎的让娜全部齐刷刷地转头,聚焦在角落里的亚瑟身上。
亚瑟斯特林正坐在一只弹药箱上,用麦克塔维什递给他的抹布擦拭着汤普森冲锋枪的枪机。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他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福琼少将的脸色在三秒钟内变换了四种颜色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极为复杂的荒谬感上。
“上校。”福琼少将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指了指电台,又指了指亚瑟:“你……我是说,在之前突围的时候……”
老将军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偷了古德里安的内裤?”
如果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堂堂一个德国上将,为什么会指名道姓要见一个刚升上来的上校?
就算亚瑟是丘吉尔宣传机器下的大英帝国国民英雄,但在联军的军事编制表上,第51高地师的最高军事主官、唯一代表,依然是他维克多福琼少将。
他和古德里安才是两方阵营里军衔最高的。
亚瑟耸了耸肩。他把冲锋枪放在膝盖上:“没有,少将。我对德国老男人的内衣没有兴趣。”
“我大概只是偷了他的指挥车。顺便抽了他的雪茄。哦,可能还在过桥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的帐篷压扁了。”
亚瑟摊开手,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您知道的,那时候赶时间,路况又不太好。”
福琼少将张大了嘴巴。
他下意识地看向亚瑟身后的两位赖德和麦克塔维什,试图从他们那里得到否认的眼神。
但遗憾的是,他看到的是共犯的反应。
赖德少校痛苦地捂住了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显然,作为那晚行动的参与者之一,他非常清楚那一晚他们到底把那位德国上将折腾得有多惨。
而麦克塔维什则发出了“噗嗤”一声没心没肺的笑。
破案了,这是一次性质极其恶劣的团伙作案。
“这是个陷阱。”赖德少校虽然捂着脸,但还是立刻恢复了理智,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亚瑟,你不能去。古德里安绝对是在记仇。那天晚上我们都在……我是说,考虑到我们当时离他的距离只有不到五十米,他肯定记得我们的脸。”
这下福琼听懂了。难怪德国人这么执着。
这根本不是什么谈判,这是受害者找上门来了。
“这是个陷阱。”赖德少校也恢复了理智,甚至有些焦急:“亚瑟,你不能去。古德里安绝对是在记仇。一旦你走出去,那个疯子隆美尔可能会直接把88炮塞进你的嘴里。”
“不,赖德。”亚瑟站起身,把那块擦枪布随手扔在桌上,眼神平静:“这对我们有利。非常有利。”
“现在的局势是,德国人占优。如果他们想打,完全可以直接碾过来。但他们却选择了停下来谈判。”
“这说明什么?”亚瑟竖起一根手指:“说明柏林方面可能有变数。说明古德里安可能收到了什么‘限制交战’的政治命令。”
“要知道,对面可是古德里安,不是街头混混,他绝不会因为我偷了他车这种事就下令一个师停火。更何况第七装甲师是隆美尔的,就算古德里安下令,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隆美尔也绝对会继续进攻。”
“而能同时勒住两人的,一定是更上面的人。”
“既然他们想谈,那我就陪他们谈。”亚瑟看了一眼手表。
16:25。
距离天黑还有三个半小时。距离船队抵达还有五个半小时。
而距离那一波援军抵达,还有十五分钟。
“能拖一分钟,就能少死几个人。”亚瑟整理了一下那件满是石灰粉的党卫军皮大衣这件战利品现在看起来格外具有讽刺意味。
“麦克塔维什。”
“在,少爷。”苏格兰中士立刻立正。
“带上你的人。特别是那几个在苏格兰高地打猎打得最好的神枪手。”
“找个视野好的制高点。就在会面地点的侧面。”
“如果德国人敢玩阴的,或者古德里安的手哪怕是往枪套那个方向动一下……”亚瑟做了一个“开花”的手势:“就打爆那个上将的脑袋。我想看看失去大脑之后,他的闪击战还能不能跑得起来。”
“明白。”麦克塔维什咧嘴一笑,“我会让他脑洞大开的。”
亚瑟又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让娜。这位女士此刻正紧紧抱着一台特殊的电台。
“坐标修正了吗?”亚瑟问。
“修正了。”让娜点头,“就在D区主干道的十字路口。你们会面的位置。”
“很好。”亚瑟点了点头:“一旦听到我的信号或者看到我趴下就引导皇家空军开始干活。”
让娜的手指悬在发报键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她看着这个正在整理衣领的男人,仿佛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重症患者。
“上校,这太疯狂了。”
虽然对这个疯子也认识几天了,但让娜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满的敬畏:“您确定吗,上校。那个坐标距离你们谈判的路口只有不到一百米。按照布伦海姆轰炸机在两千英尺高度的投弹散布圆概率误差,这属于绝对的‘极度危险距离’。”
“按照规模来看,那时候天上会落下几十吨炸药。万一有一枚炸弹……哪怕只偏离一点点,您就会和那张桌子,兴许还有那个德国上将一起蒸发。”
让娜死死地盯着亚瑟:“为了一个战术欺诈,把‘大英帝国的英雄’炸成一堆这种该死的瓦砾?这值得吗?”
亚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转过头,看着让娜,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告诉那些飞行员,不要太过于在乎那些教科书上的所谓‘安全界限’。”
“只要别把炸弹直接扔到我的头顶上就行。至于其他的,交给运气。”
“至于值不值得……”
亚瑟耸了耸肩,推开了指挥所那扇厚重的铁门,外面的硝烟味瞬间涌入:
“如果能用我的一条命,换古德里安和隆美尔两个人的命,我想丘吉尔首相大概会高兴得在澡盆里跳舞。”
“走吧,先生们。”
亚瑟大步走了出去,背影决绝得像是一个赶赴刑场的死刑犯,又像是一个准备去砸场子的暴徒:
“去会会那位装甲兵之父。”
后面还有2章,会晚点,但肯定会有。
第108章 关于奔驰G4、被盗窃的四号坦克与雪茄的战地对谈
1940年6月7日,16:45,法国,勒阿弗尔港外围,D区主干道中央。
环境参数:气压正常,能见度良好,空气中每立方米含有0.4克无烟火药残留物。
根据《德国国防军野战条令(Heeresdienstvorschrift)》第102条关于“前线高级指挥官安全规范”的第4款规定:集团军级指挥官在进入敌对火力控制区(No Man's Land)时,必须配备至少一个加强排的机械化警卫兵力,并由一名熟悉当地战况的少将及以上军官陪同,以确保指挥链的完整性。
埃尔温隆美尔少将也是这么认为的。
至少从生物学的求生本能出发,他觉得自己应该为古德里安做点什么。
“海因茨。”
隆美尔没有使用“上将”或是“军长”这种敬语,而是直接叫了对方的名字。
作为国防军体系中两位同样迷信“速度”与“装甲”的异类,私交远比外界想象的要紧密。
毕竟,在这个还停留在骑兵时代的军官团里,他们是少数能在引擎轰鸣声中听懂对方战术语言的人。
哦,对了。
古德里安现在还非常看好另外一个家伙埃里希冯曼施坦因(Erich von Manstein)。
那个一手策划了“镰刀闪击”计划的始作俑者。毕竟在疯子的眼里,只有另一个疯子才是正常的。
但是古德里安对于隆美尔现在的行为很不开心,因为他正在阻止自己去见亚瑟斯特林,或者说想和他一起。
隆美尔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那辆墨绿色奔驰G4越野车的后车门把手上。他的半个身子试图挤进后座,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一种名为“我也想去看看那个混蛋长什么样”的渴望。
当然,他嘴上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充满了一种令人感动的下级对上级的关怀:
“为了您的安全,我认为我必须陪同。毕竟对方是一个毫无骑士精神、习惯使用高爆弹作为见面礼的疯子。如果那个英国人突然发疯,我至少可以……”
“不。”
海因茨古德里安倔强地转过头。
此时此刻,这位“装甲兵之父”的脸上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面对“政治命令”时的官僚主义无奈,他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坚硬,甚至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只可惜,对象是自己的同僚。
在那一瞬间,隆美尔仿佛觉得时间倒退了。那个在法国战役初期、敢于切断无线电、无视最高统帅部停止命令、只知道全速突击的“急速海因茨”又回来了。
“埃尔温。”
古德里安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骑士铁十字勋章,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留在这里。看好你的第7装甲师。”
“如果我没回来,或者那张桌子被炸飞了,你就直接下令进攻。不需要请示集团军群,也不需要管柏林的那些政客。”
隆美尔愣了一下:“可是,海因茨,按照最高统帅部的命令……”
“这是我作为前线最高指挥官的命令。”
古德里安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那一层薄薄的钢板瞬间隔绝了隆美尔的视线,也隔绝了所有的讨论余地:
“而且,这是一次……私人性质的确认。有些事情,我必须亲自去验证。”
验证那个所谓的“AS”,到底是不是那天晚上在阿河桥头,抢走他雪茄和指挥车的那个混蛋。验证那晚穿着丝绸睡衣在泥地里狼狈逃窜的屈辱,到底是不是拜此人所赐。
这种验证过程,不需要目击者。尤其是不能有隆美尔这种大嘴巴的目击者。如果让他看到,听到了某些可能会发生的、甚至更加荒诞的场面,古德里安在国防军将领俱乐部里的名声大概会直接跌停板。
“开车。”
古德里安对前排的司机下令。
奔驰G4越野车的5.0升直列8缸引擎发出低沉而顺滑的轰鸣那是德国工业的骄傲,精密、强劲、且昂贵。车辆缓缓驶出了德军阵地的防爆墙。
隆美尔站在原地,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看着那辆远去的指挥车,嘴里用斯瓦比亚方言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
但他没有放弃,而是随即拿起了手里得望远镜,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严厉的家长扔在游乐园门口的小孩。
既然不能上场,那就只能吃瓜了。
他举起那副蔡司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那片满是瓦砾的中间地带,同时对着身边的参谋吼道:“让炮兵对准那张桌子!如果那个英国人敢动一根手指头,就把那个区域给我轰成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