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害怕,一个对他而言很陌生的词汇。
亚瑟刚从法国回来,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在加来的泥坑里打滚,在死人堆里爬行。他根本没有时间看账本,更没有时间去工厂视察,也从来没去过工厂视察。
但此刻,他对家族企业的了解,可能比哈罗德本人和他自己还要清楚。
那些贪腐,那些假账,在亚瑟嘴里就像是透明的。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在家族里安插了多少眼线?
天才?还是某种更荒谬的可能性?
老伯爵看着那双毫无波动的蓝色眼睛,那个曾经只会骑马、喝酒、为了一个舞女争风吃醋的傻儿子,和眼前这台精密的计算机器完全无法重叠。
在这个瞬间,老伯爵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错觉:真正的亚瑟或许已经死在了加来的泥坑里。此刻坐在对面的,不过是一个披着亚瑟皮囊的、被偷换了灵魂的陌生人。
但老伯爵就是老伯爵,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收敛了震惊的神色。
作为父亲,作为家主,他不想在儿子面前露怯。
他拿起雪茄,深吸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借着烟雾的掩护,他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
“哼。”老伯爵发出一声鼻音,那是掩饰尴尬的傲娇,“你小子……”
“看起来对家族的产业,也不是像你嘴上说的那么不上心嘛。”
“连伯明翰的镍合金损耗率都背得下来。看来你在法国也没闲着。”
亚瑟没有理会父亲的评价,他只是继续输出方案,既然已经摊牌,那么干脆把解决方案也说清楚。
“我不需要职业经理人。”
“那帮人来了,只会为了做漂亮的报表而裁员,或者削减研发预算。”
“新的人选都在我脑子里。”亚瑟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伯明翰的第一轧钢厂,让老乔治接手。他是一战的退伍工兵,现在是三号高炉的车间主任。他被威廉姆斯压制了五年,但他对高炉比对自己的老婆还熟悉。”
“利物浦造船厂,提拔那个叫麦克唐纳的总工程师。他是个苏格兰人,脾气很臭,但技术过硬。只要给他足够的钢材,他能睡在船坞里。”
“命令我已经写好了。”
“明天早上8点。赖德少校会带着宪兵队和审计组同时进驻这三个地方。”
“不是混乱。”亚瑟的声音很冷硬,“是大清洗。”
“是切除肿瘤的外科手术。”
这下子,老伯爵合上了那份职业经理人名单,顺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既然儿子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器,那公司的事情就确实不用他这把老骨头操心了。
老伯爵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缭绕的烟雾,转换了话题。
“看来公司你能管。账你会算。这点倒是不用我再操心了。”
“但家族的未来呢?”
老伯爵透过烟雾观察着亚瑟。
“在你回来之前,两天前,我见过宫务大臣(Lord Chamberlain)。”
“我们在圣詹姆斯宫喝了下午茶。”
“国王陛下提到了你。”
“哦?”这下轮到亚瑟有些意外了。
乔治六世,那个严重口吃、性格害羞、靠抽烟缓解焦虑的“伯蒂”?那个从未想过当国王,却因为哥哥爱上美国离异妇人而被硬推上王座的倒霉蛋?
他关注自己无可厚非,因为现在全英伦的军民都在关注自己。但他想干嘛?
老伯爵看着亚瑟沉思的表情,也是有些得意,终于轮到他扳回一局。
“陛下对你印象深刻。非常深刻。”
“你是英雄。战争英雄。家世不用说,是斯特林家族的继承人。”
“最重要的是,你展示出了在这个乱世中极其罕见的……强硬。”
“伊丽莎白公主。”老伯爵吐出了这个名字,“虽然她今年只有14岁。还是个孩子。”
“但皇室在考虑未来。未来的女王需要一位强有力的配偶。一位能站在她身后,手握重权,又能保护王室尊严的亲王。”
老伯爵的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你同意退役。进入政坛。或者进入枢密院。”
“这就是最好的政治联姻。”
“斯特林家族将不再仅仅是商业巨头。我们将成为皇亲国戚。我们将与温莎王朝的血脉融合。”
亚瑟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伊丽莎白是谁,后世那位超长待机的女王,那个见证了大英帝国从日不落变成日落,送走了十几位首相的女人。现在的她,还只是个躲在温莎城堡里躲避空袭的少女。
亚瑟苦笑,不是嘲讽,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父亲。”亚瑟看着老伯爵,“您想让我当亲王?”
“还是说当种马?”
亚瑟站起来。
军靴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窗外是漆黑的夜色,伦敦依然处于灯火管制中。但亚瑟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海峡对岸的火光。
“德国人的坦克还在加来。”
“古德里安的装甲师距离多佛尔海峡只有33公里。”
“他们随时会渡海。海狮计划不是说说而已,是那些正在集结的登陆艇。我们在撤离前,德国人就已经在有意识地去抢占那些港口,避免联军破坏那里的设施,至于用来干嘛,您应该能猜到。”
亚瑟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在这个时候谈婚论嫁?”
“还是娶未来的女王?”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脱下军装,换上燕尾服。”
“意味着我要被锁在白金汉宫或者温莎城堡里。”
“每天的任务就是剪彩、微笑、慰问伤员、当一个完美的吉祥物。”
“然后在需要的时候,为皇室提供新鲜的基因。”
亚瑟握紧了手杖,手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笃。
“我是军人。父亲。”
“我是指挥官。”
“我要留在军队。我要去前线。我要去杀人。”
“直到把小胡子那帮人送进地狱。直到把纳粹的旗帜从帝国大厦上扯下来,换上我们的国旗。”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老伯爵并没有生气,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静静地听完了亚瑟的宣泄,然后,他把雪茄彻底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有力。
“你可以回军队。”老伯爵的声音很冷,比刚才讨论45万英镑时还要冷,“你可以继续去杀人。甚至可以去死。”
“但斯特林家族不能死。”
老伯爵双手撑着扶手,身体前倾,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爆发。
“你在加来差点就没回来。”
“如果你死了。谁来继承这一切?”
“哈罗德?还是那个只会写蹩脚十四行诗的蠢货朱利安?”
“如果斯特林家族绝后。那我们赢得战争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的血脉断了。那这栋房子,这些工厂,这个姓氏,都会被别人吞掉。”
老伯爵敲了敲桌子。
“我只是在和你谈交易,亚瑟。”
“你想继续在前线带兵?你想去当疯子?可以。”
“但你必须去接触伊丽莎白公主。或者其他公爵家的千金。你可以选择和谁联姻,这没问题,那是你的自由。但你必须选择,那是你作为斯特林家继承人的责任。”
“别拿那个法国小妞来糊弄我。”老伯爵的眼神刮过亚瑟的脸,“那个叫让娜的姑娘的确不错。我不否认她是个好战士,甚至是个好副官。”
“但她不适合做斯特林家族的女主人。”
“斯特林家族传承了四百年。能配得上我们的,必须是门当户对的顶级贵族。”
“这是底线。”
老伯爵发出了通牒。
“去温莎堡。去见她。去参加她的茶会。去展示你的魅力。”
“哪怕只是在那位公主心里留个影子。”
“如果你拒绝。”老伯爵拿起电话听筒,那是直通陆军部的保密线路,“明天早上8点。我会给帝国总参谋长艾恩赛德爵士打电话。”
“或者是直接打给你的新朋友丘吉尔。”
“你会收到一份新的调令。”
“恭喜你,晋升少将。然后调往苏格兰高地,负责训练新兵,直到战争结束。”
亚瑟看着父亲,突然笑了。
“您在威胁我?”
“我是在保护家族的延续。”老伯爵的眼神很坚决,“别怀疑我的影响力,更别怀疑我的能力和权力,亚瑟。”
“虽然丘吉尔现在宠信你。但在这种关于贵族血统延续的问题上,整个上议院,包括国王本人,都会站在我这边。”
“为了让你留后,我会毫不犹豫地打断你的腿。”
亚瑟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他看到了老头子眼里的固执。
这不是虚张声势。
这老东西是认真的。
如果他不答应,明天那份调令真的会放在他的桌上。去苏格兰大后方带新兵?那意味着他将错过整个二战,错过所有的历史节点。
RTS系统将毫无用武之地。
这是一种政治绑架,也是父爱的一种扭曲体现。
当然,也是他作为一名贵族继承人的宿命。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他松开了紧握手杖的手指。
“好吧。”亚瑟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后面有时间会去见她,前提是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