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没有说话,他能听到丘吉尔沉重的呼吸声。
这位刚上任不久的首相,此刻正承受着大英帝国历史上最沉重的压力,整个西方文明的重量似乎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忘掉巴黎吧,首相。”亚瑟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他知道这是历史的车轮,“死人是救不活的。我们得关注活人。”
“活人?”丘吉尔问。
“墨索里尼。”亚瑟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手指在黑暗中划过地图,越过正在燃烧的法兰西,停在了那个靴子形状的半岛上。
“根据我的猜测和在法国得到的线索,最迟明天下午六点。”
“那个秃顶的凯撒将会站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他会对着广场上的人群挥舞拳头,宣布意大利进入战争状态。”
所谓的情报和线索是亚瑟瞎编的,根本不需要情报,因为那是历史的必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他肯定会动手。军情六处也有报告。但我以为至少要等到巴黎陷落之后。”丘吉尔说,“那个投机分子。”
“他等不及了。他现在估计比法国政府还慌。他怕去晚了连骨头都啃不到。”亚瑟看着地图上的地中海。
那片蔚蓝色的海域,现在,如果意大利参战,这里就会变成一条被切断的动脉。
“首相阁下,你看一下地中海的地图。”亚瑟说,“如果意大利明天宣战,苏伊士运河的航线将完全暴露在意大利空军的打击半径内。”
“马耳他将成为孤岛。”
“但最让我们头疼的,必然是他们的海军。”
亚瑟的声音很严肃。
“我知道庞德元帅一直看不起意大利海军。但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都知道,意大利皇家海军(Regia Marina)拥有两艘最新的维托里奥维内托级战列舰。那是35000吨级的怪物,装备了381毫米主炮,航速能达到30节。比我们的‘伊丽莎白女王级’快得多。”
“他们还有4艘经过现代化改装的老式战列舰,7艘重巡洋舰,12艘轻巡洋舰。”
“以及,最致命的115艘潜艇。”亚瑟停了一下,“这是地中海上的一支庞大力量。甚至在纸面上,他们比坎宁安上将的地中海舰队还要强。”
“而且土耳其正在观望。”
“如果意大利控制了地中海,如果他们封锁了苏伊士。土耳其就会倒向轴心国。我们就失去了中东的石油。那时候,不用德国人登陆,我们自己就会因为缺油而熄火。”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
“你想说什么,亚瑟?”
“首相。现在是六月九号晚上十一点。”亚瑟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在黑暗中跳动。
“意大利海军的主力舰队现在正停在塔兰托(Taranto)和托布鲁克(Tobruk)。甚至连防雷网都没拉开。他们的锅炉可能都没烧热。他们的军官可能正在岸上的酒吧里,预祝明天的胜利。”
“他们在等。”
“等明天下午六点,那张宣战书正式递交到我们在罗马的大使手里。”
“然后他们会像绅士一样,拉响汽笛,把炮口转向我们。”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告诉安德鲁坎宁安。”
“别等了。”
“你是说……”丘吉尔的声音有些迟疑,同时有些不可置信,“先发制人?”
“对。”亚瑟斩钉截铁,“让地中海舰队现在就出发。从亚历山大港全速航行,保持无线电静默。”
“目标,托布鲁克。塔兰托。”
“可是,亚瑟。”丘吉尔作为老牌政治家的本能让他有些犹豫,“如果我们现在动手,就是在他们宣战之前。这在国际法上是偷袭。罗斯福那边会怎么看?中立国会怎么看?我们在外交上会非常被动。这会给孤立主义者借口……”
“外交?”亚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温斯顿。醒醒。”他没有再称呼首相,而是直呼其名,“这是1940年。不是1840年。绅士的时代已经随着波兰骑兵一起埋葬了。”
“现在是野兽的时代。在这个斗兽场里,只有生存,没有规则。”
亚瑟握紧了听筒:“用美国佬的话来说这是西部牛仔的拔枪决斗。”
“我们明明知道,那个意大利人在明天下午六点会准时拔枪。”
“难道我们还要像傻瓜一样,等他把子弹上膛,喊出‘开始’,然后再去摸我们的枪套吗?”
亚瑟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托布鲁克”军港上,仿佛要将那里戳穿。
“不。”
“我们要把枪口提前24小时顶在他的脑门上。”亚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当他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声嘶力竭地喊出‘宣战’的那一秒。”
“我要让坎宁安上将的15英寸穿甲弹,刚好落在他的舰队头顶。”
“是他主动要把手指伸进绞肉机的,首相。既然他想要战争,那我们就教教这帮意大利人该怎么打仗。”
“转告坎宁安上将,别省弹药。如果战列舰的主炮炸不沉他们,那就把航母上的剑鱼式鱼雷机全派出去。”
“把那些船炸碎在港口里。”
“这就是我们要给他的外交回应。”
“只有死掉的意大利舰队,才是对大英帝国最有利的舰队。”
“我们要把地中海的水烧开。就在明天。”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锻压机的轰鸣。
亚瑟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丘吉尔会答应的。
因为在这个胖子的血管里,流淌着马尔巴罗公爵的好战血液。
他本质上也是个海盗,是个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赌徒。
原本历史上震惊世界的塔兰托奇袭就是最好的证明只不过,现在这场赌局被亚瑟提前了。
丘吉尔并不缺乏疯狂的念头,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推他一把,需要一个同样疯狂的共犯,来替他说出那个可能会带来负面影响的决定,来分担那份可能被后世史学家钉在耻辱柱上的“战犯”骂名,丘吉尔在乎所谓的名声,但亚瑟却不在乎。
他只在乎能不能把那些意大利人送去海底喂鱼。
终于,听筒里传来了一声火柴擦燃的声音。
“嗤”
那是丘吉尔在点燃他今晚的第十支雪茄,深深吸气,吐出烟雾。
“呵呵……”低沉的笑声传来,一扫之前的疲惫,转而变得有些亢奋。
“亚瑟。你真是个天生的海盗。”
“你们斯特林家族的人都是疯子。”
“如果纳粹赢了,你肯定会被绞死两次。一次是因为杀人,一次是因为教唆首相违反国际法。”
“我很荣幸。”亚瑟淡淡地回答。
“我现在就给海军部打电话。”丘吉尔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
“庞德元帅最近心情不好,挪威战役的失败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正好让他找个地方撒撒气。”
“明天下午六点。”
“让那位凯撒看看,什么叫皇家海军。”
“还有一件事。”亚瑟补充道,“BBC的广播。”
“明天傍晚,我会让工厂的工人们收听墨索里尼的演讲。”
“我想让全英国都听听。”
“听什么?”
“听听是那个小丑的嗓门大。”亚瑟看着窗外的夜空,“还是‘厌战号’(HMS Warspite)的主炮嗓门大。”
咔哒,电话挂断。
亚瑟放下听筒,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夹杂着煤烟和硫磺味的夜风吹了进来,那是工业的味道,也是战争的味道。
在这个夜晚,欧洲的命运齿轮再次转动。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地中海,在那片平静的海面下,巨大的钢铁巨兽们正在苏醒,獠牙已经张开。
安德鲁坎宁安,那个被称为“海上的纳尔逊”的老头子,此刻应该正在亚历山大港的舰桥上,叼着烟斗,很快,他将率领他的舰队起锚。
亚瑟转过身,对站在门口阴影里的麦克塔维什说:“赖德在哪里?”
“他在车间,长官。正在盯着那帮工程师改装博福斯炮的生产线。威廉姆斯总工似乎快疯了,但他很兴奋。”
“叫他回来。”亚瑟整理了一下衣领。
“睡觉。”
“明天下午六点,我们要看戏。”
第133章 灰色幽灵
1940年6月9日,23:30,埃及,亚历山大港,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司令部。
亚历山大港的夜风并不温柔。
它裹挟着撒哈拉沙漠的燥热沙尘、重油燃烧后的废气,以及地中海的高盐分湿气,令人窒息。
那是战争前夜的味道。
港口处于一级灯火管制状态,没有探照灯,没有导航信标,整个港区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这是为了避免纳粹空军和潜艇的偷袭。
但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稀可以看见防波堤内那些庞大而狰狞的黑色剪影那是大英帝国在地中海的脊梁,是维持这片海域不被轴心国染指的最后一道铁闸。
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Mediterranean Fleet)。
数十艘战舰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
旗舰“厌战号”(HMS Warspite)那巍峨的上层建筑像一座钢铁城堡,耸立在平静的水面上。四座双联装15英寸(381毫米)主炮的炮口盖着厚重的帆布,在月色下投下长长的、如同墓碑般的阴影。
并不是在亚历山大港那栋有着空调和柔软地毯的岸上司令部里,安德鲁坎宁安上将(Andrew Cunningham)此刻正坐在“厌战号”的司令官起居舱内。
脚下的钢板在微微震动,那是辅机和发电机运转传来的频率。
虽然这里的大床比不上岸上司令部那般舒适,但这里的空气混合了高挥发性燃油、油漆和火药的独特气息那是战舰的味道,也是坎宁安最安心的味道。
这位六十七岁的老水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此时入睡,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夏季卡其布制服,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一颗,露出了粗糙且布满晒斑的脖颈,那是在几十年的海风吹打下形成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燥且坚韧。
他的手里握着一只已经熄灭的石楠木烟斗,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斗钵边缘已经碳化的木纹。
虽然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将亚历山大港的月光隔绝在外,但坎宁安依然能感受到这艘3万吨级巨兽的脉搏。不论对手是纳粹,还是那一群即将登台表演的罗马小丑,他都做好了准备。
只要一声令下,他更愿意用15英寸的主炮去和对方“谈判”,而不是外交辞令。
现在,他在等那个必然会来的命令。这是一种默契。尽管中间隔着几千公里,尽管本土已经告危,但他依然坚信,唐宁街的那位前海军大臣丘吉尔绝不会对地中海的局势升温视而不见。
坎宁安甚至能想象出那个胖子此刻的样子绝不是在睡觉,而是在地下作战室里像头斗牛犬一样来回踱步,寻找着撕咬意大利人喉咙的机会。
墙上的挂钟指针发出的滴答声,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敲击着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