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刚才的爆炸是鞭炮,那么这一次,就像是有人在狭窄的山谷里引爆了一座火山。
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整个峡谷转角。
那不是火焰,那是金属风暴。
在数吨炸药的推动下,那些被精心填充的铁钉和碎石,以每秒800米的初速,向四周360度无死角喷射。
施特兰斯基刚刚站直了身体,还没来得及把后半截命令喊出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就再次袭来。
但这次不是气浪,是声音。
在封闭的峡谷地形中,巨大的声压直接震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紧接着,那辆就在他不远处的Sd.Kfz. 232六轮侦察车遭受了灭顶之灾。
它那薄弱的侧面装甲在88毫米炮弹殉爆的近距离冲击下,就像是一张被捅破的湿纸巾。
数不清的弹片和金属垃圾瞬间打穿了车体。这辆德国工业的精密结晶,在一秒钟内被打成了马蜂窝。里面的乘员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金属射流搅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那两辆半履带车更惨。
它们敞开的战斗室简直就是承接弹片的漏斗。上面的步兵在瞬间就被这场金属雨切碎了。
而更恐怖的是,米勒埋在两侧岩壁根基处的炸药也同时起爆了。
卡拉拉轰隆!
两侧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黑色花岗岩峭壁,失去了支撑,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轰然倒塌。
成百上千吨的巨石,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砸向谷底。
那辆由三号坦克改装的工程抢修车试图倒车,但一块像房子一样大的巨石直接砸在了它的车顶。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扭曲声,这辆十几吨重的钢铁怪兽被活生生地砸成了一张不到半米厚的铁饼。
尘埃落定。
整个断头谷,变成了真正的断头谷。
……
一分钟后。
施特兰斯基趴在一块巨石的缝隙里,艰难地喘息着。
他引以为傲的马靴只剩下一只,脸上全是鲜血和黑灰,那身笔挺的大德意志团制服已经被撕成了布条。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他摇摇晃晃。
那辆昂贵的六轮侦察车变成了一堆冒烟的废铁,半履带车被埋在乱石堆下,只露出半截扭曲的履带。他的补充兵,那些工兵,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只有他和几个运气好躲在死角里的人活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打破了死寂。
那是从那辆被炸毁的指挥车残骸里也就是他之前乘坐的那辆半履带车里传出来的。虽然车毁了,但那台坚固的FuG 11电台似乎还在苟延残喘,正发出滋滋的噪音。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优雅、清晰的德语,穿透了硝烟,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
“喂?喂?这里是‘幽灵’广播电台。”
施特兰斯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喇叭。
“施特兰斯基少校,或者无论你是哪位还没被石头砸死的幸运儿。”
无线电那头,亚瑟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轻松惬意,背景里甚至还能听到坦克引擎重新启动的轰鸣声:
“刚才的那次‘返场表演’,您还满意吗?”
“那是我们为您特别准备的烟火秀。毕竟,作为东道主,如果在客人还没吃饱的时候就撤走盘子,未免太失礼了。”
施特兰斯基颤抖着爬向电台,抓起那个沾满血迹的手麦,想要怒吼,想要咒骂,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亚瑟仿佛能通过无线电就看到他那狼狈的样子,语气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嘲弄:
“这里的路况似乎不太好,我想古德里安将军的坦克可能需要另外找条路了。建议您就在那里露营吧,那里的风景……很别致。”
施特兰斯基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疯狗,一边对着手麦咆哮,一边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两侧烟雾缭绕的峭壁顶端。
他在找那个观察哨。
作为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普鲁士军官,他的逻辑告诉他:那个“A.S.”一定就躲在某块岩石后面,正举着望远镜窥视着自己的丑态。
“出来!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你这个懦夫!出来!!”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除了在那被炸碎的灰色的花岗岩间缭绕的硝烟,以及几只被惊飞的秃鹫,上面空无一人。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正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对着干。
然而,在几公里外的“凡尔登”号坦克里。
亚瑟当然没有浪费时间举着望远镜去费力地寻找那个如蚂蚁般大小的目标。
他甚至正悠闲地背靠在指挥塔的边缘,半闭着眼睛。
有RTS就够了。
在那张上帝视角的地图上,代表着“德军先头部队”的红色光点已经消失殆尽。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便是那个醒目的、且正在疯狂闪烁的英雄单位(Hero Unit)图标
【海因里希冯施特兰斯基(少校)】
【状态:极度恐慌/压制/濒临崩溃】
【HP:(轻伤)】
亚瑟看着那个代表施特兰斯基的小红点正在地图的废墟区域里无头苍蝇般地乱转,甚至能看到他的“视野扇面”正在徒劳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山顶。
“真是可悲。他在试图用三维空间的逻辑,来寻找位于四维视角里的观测者。”
亚瑟轻笑了一声,按下了送话器按钮:
“别白费力气了,男爵。”
“别找了,你的肉眼是看不到上帝的或者说是那个正在俯瞰着你这只蝼蚁的巨人。”
那种高高在上的嘲弄,那种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彻底击碎了施特兰斯基最后的心理防线:
“把你那充血的眼球从峭壁上移开吧。往左边看,对,就是那块像墓碑一样的黑色岩石……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只试图在鹰的利爪下寻找藏身处的田鼠。”
“最后,关于那瓶1928年的玛歌红酒。”
亚瑟停顿了一下,声音半认真,半嘲讽:
“下次记得用醒酒器。直接对着瓶口喝,那是野蛮人的做法。”
“再见,男爵。”
滋
通讯中断。
施特兰斯基跪在废墟中,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断了线的手麦。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依旧阴霾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绝望的咆哮。
而在几公里外。
“凡尔登”号坦克的指挥塔上。
亚瑟摘下耳机,随手扔给了下方的让娜。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烟柱。对于他来说,那个叫施特兰斯基的男人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即便他在生物学上还活着,但在战略上,他已经死了。
“出发。”
亚瑟用手杖敲了敲舱盖,指向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海岸线:
“目标敦刻尔克。”
“让我们去看看,那些皇家海军的船票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难抢。”
第38章 斯特林战斗群不养闲人(二合一)
距离伯尔格以南5公里,1940年6月2日,10:30。
在这个被四十万人的绝望呼叫、互相冲突的命令以及德国空军恶毒的干扰杂波塞得比伦敦下水道还要拥挤的无线电频段里,流言蜚语的传播速度,比野战医院里的痢疾还要快。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断头谷那场惊天动地的“谢幕演出”。
那一朵腾空而起、即便在十公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黑红色蘑菇云,就像是一个暴躁的抽象派画家,端起一桶鲜艳的猩红油漆,狠狠地泼在了这幅名为“敦刻尔克口袋”的灰暗画布上。
尤其是在如此靠近海滩的位置,在这样一个每平方公里都塞满了因为找不到长官而即将发疯的士兵的狭窄走廊里。
它是一个信号。
对于德国人来说,那是一个用几百吨岩石和高能炸药书写的“恶毒诅咒”其含义简单而粗暴:“此路不通”。
而对于那些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阿河北岸乱窜、在这个巨大的无线电噪音锅炉里彻底迷失方向的英军溃兵来说,那朵象征着毁灭的烟云,却是这片混沌中唯一清晰的视觉灯塔。
“长官,我想我们有麻烦了。”
坐在“凡尔登”号坦克驾驶舱里的麦克塔维什,一边费力地操纵着那根沉重的转向杆,一边看着潜望镜里的景象,语气变得古怪起来:
“或者说……我们变成了某种‘当红明星’。”
亚瑟站在指挥塔上,目光扫过公路两侧。
原本空旷的道路上,现在挤满了人。
那些原本应该丢盔弃甲、为了抢夺一辆自行车打得头破血流的英军散兵,此刻正成群结队地站在路边。他们没有像其他地方遇到的那些散兵们那样惊慌失措地向北狂奔,而是停下了脚步,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眼神,注视着这支从南方也就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车队。
尤其是当那辆庞大的、涂着黄绿双色迷彩的“凡尔登”号B1 bis重型坦克轰隆隆地驶过时,人群中甚至爆发出了零星的欢呼声,亚瑟不用看也知道,那必然是混在溃兵中的法国人。
但真正让这群溃兵惊讶的,是跟在这支车队后面的
那是整整四辆德军三号坦克E型,以及八辆Sd.Kfz. 251型半履带装甲车。
上帝啊。
那是平时只要一露头就能用那门37毫米速射炮把他们像兔子一样撵得满山乱跑的德国装甲主力。那是德军闪击战最锋利的獠牙,是他们噩梦中的主角。
但此刻,这些德国钢铁怪兽却温顺得像是一群被驯服的猎犬,乖乖地跟在英国主人的身后。
它们车体侧面那原本令人胆寒的黑白色铁十字勋章,已经被用油漆刷子粗暴地涂抹成了白色,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代表友军的白星和显眼的米字旗。
坦克炮塔和半履带车的机枪位上,站着的不再是戴着深耳沿钢盔、面无表情的德国装甲兵,而是戴着像飞碟一样的布罗迪钢盔、嘴里叼着卷烟、一脸嚣张的英国大兵。
尤其是赖德少校。
这家伙此刻正像个来法国度假的观光客一样,毫无坐姿地半倚在一辆三号坦克的炮塔舱盖边,亚瑟很怀疑这家伙刚登陆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大摇大摆的,只不过那时候他的坐骑可能是辆马蒂尔达。
他那顶原本应该端正佩戴的军官大檐帽,此刻正以一种违反了至少三条《陆军着装条例》的角度歪戴在头上。他的手里并没有拿着地图或者望远镜,而是抓着一瓶只喝了一半的莱茵白葡萄酒。
面对路边那些向他投来敬畏目光的步兵同僚,赖德少校并没有回以标准的军礼。
他只是懒洋洋地抬起手,用夹着香烟的两根手指,对着这群还在用两条腿跑路的倒霉蛋们,做了一个极其欠揍的致意动作,然后拍了拍身下那冰冷的克虏伯装甲板,大声喊道:
“喂,小伙子们!这一带的风景不错,不是吗?”
“虽然我也很想载你们一程,但这辆德国出租车的后座已经塞满了战利品!哪怕是汉斯们的减震系统,也经不起再折腾了!”
“不过说真的”
赖德故意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然后对着天空吐出一个极其标准的烟圈,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赢光了对手筹码时才会有的、令人牙痒痒的笑容:
“……这帮德国佬造的真皮座椅,坐起来确实比我们需要靠两条腿走的行军靴要舒服得多!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