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北侧堤坝被工兵成功爆破,浑浊的运河水像一条发怒的黄龙,裹挟着几十吨泥沙冲垮了河岸,彻底切断了德军第10装甲师从北侧迂回进攻的可能。
让森少将刚刚收到了前线侦察兵传回的捷报:德军的装甲前锋正在后撤,而在南门和公墓方向,除了偶尔响起的冷枪声,那些灰色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在了断壁残垣深处。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起来。
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像酒精一样在空气中挥发。几名参谋甚至解开了风纪扣,点燃了劣质的卷烟,正聚在一起低声谈笑,庆祝这场意想不到的胜利。
在他们眼中,第12摩托化步兵师刚刚完成了一项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
他们不仅奇迹般地在钢铁洪流面前钉死了阵脚,更是在海因茨古德里安那张写满普鲁士傲慢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这场整个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如雪崩般坍塌的“大溃败”中,这点微不足道的战术胜利,就像是满地碎玻璃中唯一一颗还算完整的钻石,显得既珍贵,又讽刺。
只有亚瑟没有笑。
他依然坐在那张因为搬运而磨损了边角的行军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喝干的空酒杯,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椅子的木质扶手。
“笃、笃、笃。”
那单调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嘈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某种精密仪器正在倒计时的节拍。
亚瑟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眼前那些欢庆的法国人身上,而是将注意力完全聚焦在了RTS界面内。
在那张覆盖了整个战区的战术地图上,原本如同蚁群般密集、气势汹汹围攻伯尔格的红色箭头,此刻正像退潮的潮水般缓缓后撤。
第一回合,完胜。
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眉心微微隆起,形成了一道冰冷的折痕。
因为作为一个资深的RTS玩家,他太清楚这种“突然的安静”意味着什么了。
在战争这个巨大的逻辑程序里,当电脑AI发现地面路径寻路失败(Pathfinding Failed),或者判定正面强攻损耗过大(Damage Exchange Ratio < 1)时,通常只有一种逻辑切换攻击模式。
德国人不是来旅游的,他们是来杀人的。
如果地面走不通,那就走天上。
如果战术穿插无效,那就用当量来凑。
果然,就在这时。
在RTS界面的右上角,那个代表【空中威胁】的警报灯,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沉寂的灰色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滴!滴!滴!
这尖锐的警报声只有他能听见,急促得像是催命的倒计时,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会议室里参谋们的谈笑声。
【WARNING:检测到大量空中单位信号高速接近】
【识别:Ju-87 B-2“Stuka“(斯图卡俯冲轰炸机)】
【隶属:德国空军第8航空军(VIII. Fliegerkorps)】
【数量:24架(两个中队)】
【挂载:SC250型通用航空炸弹+耶利哥号角】
【预计抵达时间:25分钟】
看着那行冰冷的数据,亚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果然。
这种打不过就摇人,战术玩不过就炸地图的行为,简直是他在上辈子玩游戏时遇到的那些红温玩家的教科书式翻版。费迪南德沙尔,那个普鲁士老古板,终于还是急了。
“看来,那个德国将军终于恼羞成怒,准备掀桌子了。”
亚瑟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这声音里透出的寒意,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周围热烈的气氛。
正在点烟的让森少将愣了一下,手里的火柴烧到了手指,疼得他一哆嗦:“斯特林少校,您说什么?”
“我说,把庆祝的香槟收起来吧,先生们。”
亚瑟放下了手中的空酒杯,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站起身,动作依然保持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英伦绅士风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但当他再次开口时,那语速却快得惊人,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上了膛的子弹,精准、冰冷且十万火急:
“我觉得德国人的空军出动了。而且他们的斯图卡很可能在二十分钟后抵达我们头顶。”
“让森将军,如果你不想让你的人变成烤肉,现在就开始倒计时。”
亚瑟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向窗边,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管好你手下的部队,街面上不许留任何活物。所有的卡车、坦克,全部开进谷仓或者盖上伪装网。步兵立刻离开防线,全部滚进地窖和防空洞里去!”
“可是……”
“没有可是!动作要快!任何暴露在掩体外的东西,在二十分钟后都会变成废铁!”
亚瑟猛地转过身,盯着面色惨白的让森,眼神里充满了催促的意味:
“还有,立刻把希金斯上尉叫来。告诉他,把他那四门博福斯高炮推出来。另外,少将,我要你搜集手下所有的哈奇开斯重机枪,一挺都不许留,全都给我架到市政厅的屋顶上去。”
“希金斯的‘钢琴’不用再弹给步兵听了。”
“这一次,我们要给迎接天上的客人们。”
市政厅屋顶 17:00 PM
风变得大了,卷起街道上的废纸和灰尘,拍打在希金斯上尉满是油污的脸上。
这位炮兵上尉正手脚冰凉地站在刚架设好的博福斯高炮旁,看着地平线尽头,那群像蝗虫一样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的喉咙发干,转过头看向正悠闲地坐在一张天鹅绒椅子上的亚瑟那是刚从市长办公室搬上来的。
“长官……这太疯狂了。”
希金斯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颤抖,他指了指那仅仅四门在屋顶四角展开的博福斯40mm高炮,又指了指天边:
“那至少是整整两个中队的斯图卡!二十四架!每架都挂着250公斤的航弹!”
“按照炮兵操典,要覆盖这个密度的空袭,我们至少需要一个完整的防空营,也就是十六门炮!而且还需要探照灯和测距仪的配合!我们就四门炮……我们会像虫子一样被按死的!”
“还有这座城市……”皮埃尔上校也冲上了屋顶,气喘吁吁地喊道,“我们要不要用防空火力保护市中心?”
“闭嘴。”
亚瑟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用钢笔在纸上草草写下的数据单,那是RTS系统根据风速、云层高度和斯图卡机体性能计算出的“绝对杀戮诸元”。
他冷冷地打断了这两个人的聒噪:
“上校,认清现实吧。无论我们怎么做,十分钟后,伯尔格的一半街区都会变成废墟。这是必然事件,上帝来了也改变不了。指望四门炮去保护几千栋房子?那是童话故事。”
“建筑物是死的,塌了就塌了。但人和炮是活的。”
亚瑟的瞳孔中,RTS系统的【弹道预测模块】正在疯狂运算。红色的抛物线如同暴雨般笼罩了整个城市模型,但他只关注那些重叠度最高的“必死区”。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了皮埃尔上校那做工考究的驳领,在呼啸的风声中咆哮道:
“上校!”
亚瑟的声音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轰鸣声:
“立刻滚下去!告诉让森将军,如果他不想让他的人死光,就听好了!”
亚瑟指了指远处那两个最显眼的建筑,眼神凶狠得吓人:
“直觉告诉我,德国人的第一波轰炸重点是南区的兵营和西侧的钟楼那是你们最高的两个地标,也是斯图卡飞行员最喜欢的靶子!”
“命令第1营和第3连,立刻放弃阵地!全部撤进地下酒窖和防空洞!给你们两分钟时间,跑得越快越好!”
“可是……可是那些野战装备怎么办?”皮埃尔上校下意识地想要维护法军为数不多的资产,“帐篷、炊具还有……”
“扔掉那些该死的铺盖卷和锅碗瓢盆!那是给死人用的!”
亚瑟一把推开了皮埃尔,指着楼梯口怒吼:
“让他们抱着枪滚进去!人活着,装备丢了还能捡回来;人死了,这批穿甲弹就是送给德国人的战利品!快去!”
“是……是!”
皮埃尔上校被这股气势彻底震慑住了。他脸色苍白,转身向楼梯口跑了几步,但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回过头,看着依然站在屋顶中央的亚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等等……那您呢?斯特林阁下!”
皮埃尔指着不远处那个早已打开的防空洞入口:
“您不下来吗?一旦轰炸开始,这里就是最前线!那个屋顶根本没有任何防护!”
“下去?”
亚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提议。
他解开了袖口的扣子,将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上校,如果我也像只受惊的地鼠一样钻进洞里,那谁来指挥这场演奏会?”
亚瑟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瑟瑟发抖的防空炮手。他知道,如果指挥官此刻撤退,这些士兵的士气会在一秒钟内崩塌,他们会扔下炮逃跑,或者闭着眼睛乱打一通。
他必须像一枚定海神针一样钉在这里。
“可是那是斯图卡!是整整两个中队!”皮埃尔急得快要跺脚,“留在这里是自杀!您是这支部队的大脑,您不能……”
“正因为我是大脑,所以我才必须留在眼睛能看见的地方。”
亚瑟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刻在盎格鲁-撒克逊贵族骨子里的、对死亡的傲慢与轻蔑:
“而且,上校,作为一名绅士,在客人们大老远飞过来拜访的时候,如果主人不在门口迎接,那可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指向了那四门昂首向天的博福斯高炮:
“去吧,皮埃尔。去保护好让森将军。”
“至于我……”
亚瑟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那是赌徒在梭哈前的微笑:
“我想留下来,亲眼看看德国人的飞机掉下来时,会炸出什么样的烟花。”
“您……您是个疯子。”
皮埃尔上校呆呆地看着这个英国人。在那一刻,他分不清这个男人到底是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还是一个真正的战神。
但他知道,他劝不动这块石头。
“祝您好运,阁下。”
皮埃尔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天鹅绒椅子上的背影,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楼梯。
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了皮埃尔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和电话铃疯狂的响声。
整个指挥部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但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那道来自屋顶的命令。站在天台上,亚瑟可以看到无数像受惊的蚂蚁一样的士兵,开始疯狂地丢下行军背囊,抱着步枪和弹药箱,从暴露的阵地上向深邃的地窖和掩体转移。
看着这一切,亚瑟重新转回身。
他脸上的那份优雅笑容在皮埃尔消失的瞬间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花岗岩般冷硬的专注。
他将那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重重地拍在了希金斯的胸口:
“好了,观众已经离场了。现在,舞台是我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