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枪和脑子里的地图,才是最可靠的盟友。
于是,恶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清醒。
“您的意思是,”亚瑟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冰,“我们要把这几千名士兵,把整个防区,都扔给德国人当靶子,好让我能回去向我的好管家证明您尽职尽责了?”
哈里森上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时只知道享受特权的纨绔子弟会拒绝这种“特权”。
“这是为了保存大英帝国的精英血脉!勋爵!”上校的脸沉了下来,试图用长辈的口吻压制,“别任性了!这不是在海德公园骑马!如果您不想走……”
呜!!!
一声尖锐、凄厉,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啸叫声,突然刺破了教堂的穹顶,打断了上校的辩解。
那是所有二战英军士兵的噩梦。“耶利哥号角”。
斯图卡来了。
大厅里的所有人瞬间僵住了。
但在那一秒钟之前,亚瑟已经动了。
在他的RTS视野中,三个巨大的、鲜红色的箭头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从五千米高空急速俯冲向修道院的坐标。
那是死亡的倒计时。
“空袭!!!”
亚瑟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推开面前的哈里森上校这甚至救了那个蠢货半秒钟直接一脚踹翻了那张沉重的橡木地图桌,将其竖了起来。
“所有人!寻找掩护!”
他大吼着,一把拽过身后的让娜和麦克塔维什,将他们按倒在竖起的桌子后面,紧贴着坚固的石墙根部。
哈里森上校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世界就毁灭了。
轰!!!
一枚50公斤航弹精准地击穿了修道院脆弱的穹顶,直接砸在了大厅的中央也就是哈里森上校刚刚站立的位置。
巨大的爆炸瞬间吞噬了一切。
火焰、冲击波、碎石、玻璃碴,混合着人体组织,像火山爆发一样向四周喷射。
亚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墙上。耳膜瞬间失聪,世界变成了无声的黑白默片。
他看到哈里森上校在那一瞬间解体了。那身笔挺的制服、那条用来讨好权贵的红色领巾、还有那杯还没喝完的红茶,都在橘红色的火球中化为灰烬。
这个甚至不配做他父亲朋友、只配听命于管家的小人物,连同他那些卑微的算计,一起消失了。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整个修道院在颤抖,在哀嚎。承重柱断裂,屋顶坍塌,灰尘遮天蔽日。
不知过了多久。
爆炸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伤员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以及大火燃烧木头的噼啪声。
亚瑟艰难地推开压在身上的碎木板。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口吸进去的都是滚烫的石灰粉。
竖起的橡木桌和厚实的石墙救了他们一命。
“中士?让娜?”
“咳咳……活着……”
亚瑟点了点头,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还好只是一枚50KG的炸弹,如果是250公斤航弹,那这里应该没有活人了。
但眼前的景象仍如同末日。
哈里森上校、参谋长、作战处长……整个阿兹海布鲁克防区的指挥中枢,在那一轮俯冲轰炸中被物理抹除了。
活着的人在废墟中哭喊,幸存的几个连长和低级军官六神无主地站在那里,满脸惊恐,像是一群失去了头羊的绵羊。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废墟中蔓延。
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这群人会在十分钟内溃散。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脚边。那是哈里森上校的遗物一根镶嵌着银头的指挥手杖。
亚瑟弯下腰,捡起了那根手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了手杖上的血迹和灰尘。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制服,挺直了腰杆。
在RTS视野中,代表德军坦克的红色光点已经逼近到了修道院外围。
现在,这里他是军衔最高的人。也是斯特林家族唯一的代表。
讽刺的是,正是那个管家打招呼换来的“特权”,让哈里森上校把所有的指挥权都集中在了这里,而现在,这份权力真空,正等待着亚瑟去填补。
“安静。”
亚瑟开口了。
砰!
他举起手中的MP40冲锋枪,对着天花板扣动了扳机。
“哈里森上校阵亡了。现在……”
亚瑟手中的手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
“……这里我是最高长官。”
一名上尉抬起头,眼神涣散:“少校?可是……”
“没有可是,上尉。”亚瑟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一种世袭贵族特有的傲慢,“我是亚瑟斯特林勋爵,冷溪近卫团第2营营长。根据《国王条例》,我接管指挥权。”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个只会喝茶的花花公子能干什么?”
亚瑟冷笑一声。
“告诉你们,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怕死。我还没活够,我还想回伦敦去挥霍我的遗产。所以……”
他指了指修道院外。
“如果你们想活命,想回家,那就拿起枪,听我的。”
“我是斯特林勋爵。我的家族可能不懂怎么赢,但我们绝对懂得怎么活下来。”
这是一个谎言,也是一个承诺。
沉默。
几秒钟后,麦克塔维什中士第一个站了出来,站在了亚瑟的左侧。让娜中尉默默地背起电台,站在了右侧。
权杖已经握在手中。现在,他必须带着这群人,在日落之前,杀出一条血路。
下午有点事,晚上回来有时间就2更,最迟明天签约,要投资的抓紧。
第6章 最后一杯伯爵茶
如果说刚才那场毁灭性的空袭是地狱的开幕式,那么现在,幸存者们正站在余烬中,面对着死神耐心的审判。
巨大的爆炸扬起了漫天的石灰粉,它们像一场肮脏的、带有腐蚀性的雾,悬浮在修道院破碎的穹顶之下。空气中弥漫着苦味酸炸药残留的杏仁味、砖石被研磨成粉末的土腥味,以及那种最令人胆寒的、温热的血腥味。
亚瑟站在只剩半截的圣坛前,脚下踩着一块破碎的彩色玻璃那上面原本绘着圣乔治屠龙的图案,现在龙头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截断裂的骑枪。
他的制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高贵的卡其色,被鲜血、泥浆和灰尘染成了斑驳的暗红。但他依然从那件破烂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原本洁白、现在也变得灰扑扑的亚麻手帕。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那根黑檀木指挥手杖的银头。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根沾了血的棍子,而是一件刚刚出窑的易碎瓷器。
这种近乎病态的“体面”,在这个遍地残肢断臂、哀嚎遍野的修道院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谬。
然而,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溃兵、那些原本还在哭喊的年轻少尉,看着这位在毁灭中依然保持着“擦拭手杖”这一多余动作的长官,心中那根即将崩断的神经竟然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恐惧是会传染的,但冷静也是。
这就像是在狂风暴雨即将倾覆的甲板上,看到船长还在淡定地整理领结一样。这是一种虚假的、但此刻却是救命的镇定剂。
“长官。”
一个沙哑、带着浓重疲惫感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让娜中尉从一堆还在冒烟的瓦砾后面钻了出来。她那件宽大的法军M1938式双排扣大衣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羊毛衬里。她的脸上全是黑灰,像只从烟囱里爬出来的猫,那双原本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但她的怀里,死死抱着那台“11号无线电台”。
这台重达20磅、被称为“步兵背上的铁砖头”的设备,是英军连排级通讯的核心。它的金属外壳被弹片刮花了,那根原本笔直的鞭状天线也歪向一边,像是一根折断的芦苇。
“还能用吗?”
亚瑟没有回头。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倾注在了那根黑檀木手杖的银质握柄上,正用手帕反复擦拭着一处早已干涸的血渍。动作轻柔、专注,仿佛那是这个崩坏世界中唯一值得他在意的艺术品。
这当然是演戏。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戴着脏手套的左手正在经历一种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痉挛那是高烧烧坏了神经末梢,是伤口感染引发的败血症前兆,更是过量肾上腺素消退后,这具被透支的躯壳向大脑发出的严厉抗议。
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躺下”,每一根神经都在渴望吗啡。
但他必须用这种近乎强迫症般的擦拭动作,来掩盖这份致命的虚弱。
他将身体的重心悄无声息地压在手杖上,将颤抖伪装成了贵族的慵懒。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个该死的修道院里,他不仅仅是指挥官,更是一个活着的图腾。
只要斯特林勋爵还没倒下,只要他还能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洁癖而挑剔,那么这群惊弓之鸟就会觉得,天塌下来还有个高个子顶着。
“电子管还亮着,简直是奇迹。”让娜把沉重的耳机递了过来,眼神复杂,“但我刚才调试了半天,只在4.5兆赫的频段上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其他的频率全是德国人的《艾瑞卡》进行曲和该死的劝降广播。”
亚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将脏手帕塞回口袋,接过那副带有厚重耳罩的耳机,扣在一侧耳朵上。
耳机里充斥着嘈杂的电流声,那是无线电干扰的背景白噪音,听起来就像是成千上万只苍蝇在玻璃瓶里疯狂撞击。这是德军常用的电台干扰手段,也是电子战的雏形利用大功率发射机在英军通讯频段上播放音乐或噪音,切断指挥链。
但在那令人抓狂的噪音背后,有一个带有浓重约克郡口音的男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时断时续,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烛火。
“……这里是‘猎犬’!重复!这里是‘猎犬’!我们在D4防区!请求支援!该死的,哪怕是步兵也好!谁能听到?任何人都行!”
D4防区。
亚瑟的RTS思维迅速将这串代号转化为脑海地图上的精确坐标。
那是位于修道院后方两英里处的一个缓坡高地,控制着阿兹海布鲁克通往西北方的主要公路,也是他们撤往阿河防线的必经之路。
如果那里丢了,他们就真的被装进罐头里了。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送话器上的PTT(Push-to-Talk)按钮。他的声音瞬间切换,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仿佛在伦敦西区剧院里念台词般的、标准且傲慢的贵族腔调。
“这里是‘太阳’(Sunray,英军指挥官代号),我是斯特林少校,第1近卫旅临时指挥。‘猎犬’,报告你的情况。”
无线电那头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但这狂喜仅仅持续了半秒,就被更深的绝望所淹没。
“上帝啊!终于有人回话了!长官,我是皇家炮兵第2团的道森上尉!我们完了!全完了!”
炮兵上尉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里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那是75毫米坦克炮弹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