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排弹药还有一些,可以匀给周排和刘排一些。”罗四海开口说道,倒不是他高风亮节,是眼下这个时候,自己内部不能有裂痕,不利于接下来的战斗。
为了大局,他可以不计较刘盛对他的讥讽和偏见。
“那敢情好。”刘盛嘴上说着,但也知道,自己再说丧气话,影响士气,那就是犯众怒了。
“郝连副,我建议收缩防御阵地,将部队缩编,现在战斗兵员可以缩编成一个排,这样指挥起来,更加灵活一些。”罗四海想了一下,还是开口建议道。
郝平川没有立刻表态,但一抬头把目光投向了周志远。
周志远冲他微微一点头。
郝平川这才开口道:“好,那就采纳罗四海的建议,缩编,收缩防御阵线,争取坚持到天黑。”
“郝连副,真没有援兵吗?”刘盛问道。
“没有,营座刚打来电话,月浦方面也遭到日军的攻击,他那边兵力也不够用,而且,从沈家楼到月浦之间的公路也被日军一支小股骑兵切断了,即便是有援兵,也过不来。”郝平川也没藏着掖着。
自家部队都派不出援兵,就别想着其他兄弟部队了,沈家楼在战区作战地图上估计连名字都没有。
嘶嘶……
三人闻言,都不由自主的吸了一口冷气,他们现在成了孤军作战了。
这还怎么打?
“郝连副,营座对咱们坚守到天黑之后是不是有什么指示?”罗四海发问道。
“只要我们坚持到天黑,就可以悄悄的撤出沈家楼,可以往杨家行方向转进,咱们师部就在杨家行,到那儿后,再想着怎么归建!”郝平川道。
“咱们为何不去月浦,而舍近求远呢?”罗四海问道。
“本来我们已经收复狮子林,但今日清晨,日军第三师团一部在舰炮的配合下,登陆狮子林,丢失阵地后,月浦遭到围攻,现在去月浦,等于与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我们去也帮不上忙,也没必要,徒增伤亡。”
还有一个潜台词,那就是万一坚持不到天黑,那三连都全体阵亡了,还用考虑往哪儿撤吗?
“问题是,月浦离我们很近,而杨家行的情况,我们更加不清楚,冒然前往,只怕也未必不是另一个更大的火坑。”
“那你说,我们去哪儿?”
“南下罗店。”罗四海知道,国军即将在罗店跟日军有一场血战,这么重要大战,他岂能错过。
不求建功立业,只求多杀鬼子。
郝平川皱眉,周志远摇头,而刘盛更是嘴角一下拉,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显然,他的这个建议被三人全部都否定了。
“南下罗店不行,那就北上宝山。”罗四海道,退而求其次,去认识一下名满天下的姚子青营长也不错。
宝山和罗店都会爆发血战,眼下去哪儿都差不多。
若是有机会,把人救下来也不错。
“老周,老刘,你们看呢?”郝平川对这个建议有些意动了,宝山离得更近一些。
“我看行。”周志远想了一下,附和一声。
又是三票对一票,刘盛如果反对,就要拿的出过硬的理由,还有再推荐一个更合适的去处,否则,他只能服从。
“好,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坚持到天黑,我们撤向宝山城。”郝平川道。
宝山城什么情况,估计郝平川也不知道,但沈家楼阻击战之前,宝山还在国军手中,现在嘛,不好说。
去宝山,也好。
宝山也是一块硬骨头,那是对小鬼儿而言。
罗四海把心一横,既然来了,那就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打他一个山崩地裂再说!
随后郝平川直接宣布部队缩编。
罗四海这个代理排长才干了不到一天,这就好比洞房花烛的时候,磨磨蹭蹭的都到了最后一步了,新娘子说她月事提前了,来红了,得,只能歇火儿。
班长也好,总共才九个人,就算给你个将军,有啥用?
罗四海担任班长,叶荣根副班长,曹贵是机枪手,丁小川是通讯兵兼勤务兵,赵大福是号手,老实巴交的王传稳是炮手,班里唯一一只掷弹筒归他使用。
还有三个原本是补充的新兵,经历过这一战后,也迅速的成为老兵了。
一个给曹贵担任弹药手和观察手,一个跟王传稳一组,还有一个叫钱同的绰号“铜钱”,由罗四海亲自带。
剩下两个,一个叫孙明杰,一个叫江猛的力气大跟王传稳一组,可以帮忙抗炮弹。
按照“三三制”原则,罗四海将一班划分为三个战斗小组,分别由他、曹贵和叶荣根为核心。
罗四海这个属于狙击小组,主要承担精准射杀的任务。
叶荣根这一组是炮火以及支援小组,主要负责战斗团队的炮火支援和后勤保障。
曹贵这一组自然是火力输出小组,因为曹贵这一小组主要武器是一挺轻机枪,是压制步兵冲锋的第一主力。
半个小时后,鬼子再一次试图进攻沈家楼三连阵地。
这一次进攻的力度明显比一开始的小了很多,但也谨慎的多了,小鬼子虽然战术呆板,但打起仗来狡猾狡猾的。
一次拿不下来,接下来就开始逐步的试探和消耗他们。
郝老蔫儿也是蔫坏,似乎摸透了鬼子的心里的想法,先示弱,然后再给狠狠的反击打回去。
就是不让对方刺探出己方的虚实。
收缩一下再打出去。
再收缩一下,再打出去!
这就跟用拳头打人一个道理,拳头只有收回来,打出去的力量才是最强的。
想要挺到天黑。
不用点儿心,一味地死守可不行。
罗四海做的更绝,他不光出现在一排阵地,而是随机的支援二排和三排的阵地,把鬼子搞的欲仙欲死。
只要在阵地上一见到他就往后退,士气是越打越低迷。
在几次前出猎杀后,往回缩的时候,悄悄的给鬼子布置了诡雷,这种打法,鬼子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结果,在收尸的时候,伤亡数量比进攻还要多。
半天下来,日军在罗四海的战斗小组手下损失就超过一个小队的兵力。
这么大的战损,令和田泰雄少佐差点儿吐血。
第17章 留诗一首
西边的太阳终于落山了。
可以松一口气了。
虽然大地还没有马上进入黑暗之中,但大伙儿都知道,决定三连的命运的时刻到来了。
他们不但成功坚守到天黑,还成功的将鬼子这支精锐的偏师死死的钉在这里差不多两天的时间。
杀伤对方大量有生力量,居然超过自身的兵力一倍多。
这样的战损比简直不可思议。
就凭一个步兵连的兵力,重武器还全部损毁,丢失的情况下。
国军内。
如此战绩绝对是凤毛麟角。
就算是南京的老头子若是知道了,都要大赞一声“娘希匹的”,然后亲自签发嘉奖令,上报纸头版头条更是毫无疑问的。
可惜,他们已经与上峰中断了联系,眼下就算想报功都不行了,不过之前的功,郝平川都报上去了,只可惜还没等到嘉奖令。
如果他们这些人都牺牲的话,那这些功劳报上去,也没什么意义。
像他们这样的无名小卒,党国会在意吗?
“头儿,小杰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跟着你打鬼子,他不后悔!”叶荣根眼眶红红的。
孙明杰就是分到他手下那名补充的新兵,江苏宜兴人,才相处不到三天……
小伙子还没过二十岁生日,年纪轻轻的,就长眠在生他,养他的这片热土之上了。
“老叶,你胳膊受伤了?”罗四海这才看到叶荣根胳膊在流血,脸色苍白,整个人显得很虚弱。
“没事儿,让子弹咬了一口。”
“快,拿纱布和绷带过来……”
“不用了,没有了。”叶荣根惨然一笑道,仗打到这会儿,卫生员都牺牲了,纱布和绷带早用没了,更别说药品了。
“不行,你这样下去伤口发炎,会没命的。”
“头儿,没事儿的,我顶……”叶荣根话说一半儿,就一头栽了下来,罗四海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
“这么烫,快,拿担架来!”罗四海伸手一摸叶荣根的额头,烫的他手一缩,急忙喝令一声。
“老叶今天一早就发烧了,他不让我们说……”
“该死的,还有没有药?”
“头儿,可以附近尝试找一个土郎中给看看?”
军医都找不到,还找土郎中?
“有酒精没有,没有的话,烈酒也行,先给他物理降温,一会儿撤退的时候,再想办法。”罗四海吩咐一声,尽管着急,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里打仗,百姓都躲在家里不敢露头,叶荣根发高烧,加上枪伤,乡村土郎中根本不行,得去大镇上,找专门的医生看,或者是把人送去后方的野战医院。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野战医院在什么地方,往哪儿送?
之前伤员都是集中送去营部,先在营部简单包扎处理,重伤员才安排转运去野战医院。
即便知道师部医院所在地,他们现在也没办法把人送过去。
日军已经杀进来了,他们分明就是想要切断京沪铁路,掐断国军的生命线,再一口吃下国府在淞沪最精锐的军事力量。
松进石根为了这个目标,那是不遗余力的调兵遣将。
日军进展迅速,一度抢先占领罗店这个极其重要的交通枢纽,差点儿撼动了淞沪战场全局。
若不是及时夺回的,后果真不堪设想。
眼下这战局,一个字:乱。
消毒的酒精还是找到了一些,连忙用棉球沾湿擦拭腋下,以及手心和脚底板后,虽然无法立刻将温度降下来,但做总比不做好。
撤退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罗四海带着丁小川和曹贵三人又去了一趟阵地,总得给鬼子留下来点儿羁绊才是。
……
“哈依,哈依……”天平村,日军43联队第一大队指挥部,田泰少佐正对着电话机一通点头哈腰。
电话那头那训斥的声音,几乎作战室的人都能听见。
所有人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支队长浅间义雄大佐亲自打来的“问候”电话,谁敢不认真仔细的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