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吾讽刺幽默文集:厚黑随笔 第3节

列五致友人信,及家书共数十通,昨经其女钟芸,印出赠人,其真迹拟将来影印出来,悬诸纪念堂。诸君读之,其人格之高,忧国之切,可以毕见。文笔之佳,犹余事耳。然而致死之根,即可于书中见之,我与他四个字的批评,“不学无述”。学者,厚黑学也。吾写曰:“如有列五之才之美,使厚且黑,某某伟人不足观也已。”

向仙乔曾对我说:“某年川省名流,在某处宴请党国名人,席罢,大家谓:‘列五之言论丰采,不在诸名人之下,乃竟中道摧折。’为之叹息不已。”

死者长已矣,甚望读者诸君,快快研究鄙人的学说,毋为亲厚者所痛悼。

十年前,有某军人著一《薄白学》,在成都报纸发表,满口道德话,对于我的学说,大加攻击。并且说道:“李宗吾,赶急把你的厚黑学收回。”

我置之不理,许多人劝我著文驳之,我说:“这又何必呢?世间的学问,各人讲各人的,信不信,听凭众人,譬如:粮食果木的种子,我说我的好,你说你的好,彼此无须争执,只是拿在土中种之,将来看哪个的收获好就是了。”

闻者道:“你不答辩,可见你的学说,被他打倒,我如今不奉你为师,去与某君拜门,学薄白学。”

我说:“你去拜门,是很可以的,但是我要忠告你几句,厚黑经曰:‘厚黑之人,能得千乘之国,苟不厚黑,箪食豆羹不可得。’将来你讨口饿饭,不要怪我。”

后来这位薄白学发表家的脑壳,截下来,挂在成都少城公园纪念碑上示众,此事成都人一般都还记得。从这场公案看来,读者诸君,可以恍悟了。

古人云:“为善最乐”,殊不知为恶也最乐。你看梁山上那些同志,大碗吃肉,小碗吃酒,何等快乐。世间最苦的,莫过于不善不恶的庸人。然庸人能自甘于庸,安分守己,过他庸人之生活,则苦之中亦未尝无乐。惟庸人不甘于庸,妄为为善,妄欲为恶,此真天下之大苦也。鄙人深悟此理,所以安分守己,谈谈厚黑学,过我庸人之生活,方寸中尽有至乐焉。

世间最乐的事,莫过于行吾心之所安,张列五押赴刑场枪毙,薄白学发明家,枭首示众,二人反对厚黑学一也,(列五反对厚黑学,见拙著厚黑丛话谢慧生寿文)其不得寿终正寝一也。然而列五之心则最乐,某发明家则最苦。何也?列五行其心之所安,乌得不乐,某发明家,断非心之所安,乌得不苦。

世间的事真怪,孔门的学说,最注重的是君臣父子之伦,孔子的裔孙孔融,对于父母问题,略略怀疑,曹操便把他杀了。嵇康非薄汤武,司马昭也把他杀了。孔子学说,所以万古不磨者,曹操司马昭这类人的功劳,真是不小。这位薄白学发明家,可算孔门的信徒,为名教中的功臣,理应请入文庙配享。至于列五,将来我的门徒,与我立厚黑庙,只好请他进来配享。

大凡一种新学说出现,必要受一番大打击,你们的孔子,当他学说出现之时,就受了沮溺,丈人,楚狂,荷蒉,微生亩诸人,冷嘲热骂,遇着匡人桓,几乎性命不保,惟其然也,才挣到万世师表的位置。程氏学说出现之时,也是闻者哗然,痛诋之,严禁之,伊川死了,门人连丧都不敢吊,惟其然也,才挣得孔门嫡派的招牌。耶稣最不幸,身死十字架,然而耶教则风靡世界。鄙人发明厚黑学,只听得有人大骂:“李宗吾是坏人,”尚未把我绑赴刑场。像这样下去,我这一教,将来的位置,不过与程氏相等罢了,再不然,与孔子相等罢了,欲求如耶教之风靡世界,恐怕遥遥无期,呜呼!吾道其终穷矣!

鄙人讲厚黑学,有一条公例:“做得说不得”。某名士得了翰林,到处打秋风,友人写信规之,覆曰:“天生空子,以养豪杰。”

此信披露出来,闻者大哗,因而少收了若干银子,这即是违反公例之故。然而某名士之言,固绝世名言也。昔人云:“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将者,豪杰也,万骨者空子也。非独成功为然也,“长平一坑四十万”,赵括之名,因以千古,则赵括亦豪杰也,彼四十万人,真空子也。当山寨大王,必有许多摇旗呐喊的喽。高坐山寨者,豪杰也,摇旗呐喊者,空子也。鄙人不当豪杰,也不当空子,在整个世界中,特开一厚黑界,独自一人,称教主,称圣人,不在别人驾下当喽,也不要别人与我当喽。

第9节:厚黑随笔(8)

杨朱之言曰:“智之所贵,存我为贵。”

此不当喽之说也。又曰:“力之所贱,侵物为贼”,此不当山寨大王之说也。鄙人写《厚黑丛话》,曾说:老子一部《道德经》,纯是厚黑哲理。杨朱是老子的弟子,所以倡出来的学说,能与鄙人暗合,孟子曰:“杨氏为我,是无君也。”

你想:全世界,寻不出一个喽,哪里还有山寨大王出现?所以道家一派学说,为儒家所深斥,而鄙人的厚黑学,就成为世界上最精粹之学说了。

鄙人改字宗吾而后,朝朝日日,用以自警者,“思想独立”而已。一部厚黑学说,千言万语,无非教人“思想独立”而已。思想能够独立,行为才能够独立。夫然后,学术方面,才不为古人之奴,政治方面,才不为豪杰之奴,不独立即为奴隶,并无中立余地。我国一般人,思想不能独立,以致眼前摆着的大道理,看不见,说不出。行为不能独立,以致拥有四万万民众,还受帝国主义之侵凌。读者诸君,负有指挥群众之责,鄙人谨百拜稽首,以“思想独立”四字奉赠。

刘后主降于邓艾,晋李特入蜀,周览山川形势,叹曰:“刘禅有如此江山,而降于人,可谓庸才。”

刘琮降于曹操,操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诸子豚犬耳。”

读者诸君,努力!努力!如其不然,你我的子孙,翻着历史一看,必喟然叹曰:“中国有如此江山,而受制于强邻,我的曾祖父,可谓庸才。”

抑或曰:“有祖当如孙仲谋,吾祖豚犬耳。”

诸君!诸君!努力!努力!

从前阿柴有子廿人,临终命各持一箭来,取一箭命折之立断,命以十九箭合折之,则不能断。论之曰:“分则易折,合则难摧。”

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但须善于体会,廿箭合作一束,固然不能折断,请问廿箭合作一束,能不能射死敌人?箭之功用,全在射人,今怕他折断,把他捆作一起,岂不失了射人的功用,又何贵乎有箭?今当抗战建国期中,许多志士,奔走呼号,大都奉阿柴的学说,为天经地义,专干捆箭的工作,把射箭的工作忘却了。

我辈主持国家大计,应当如射箭一般,悬出一个箭垛,四万万五千万枝箭,向同一之箭垛射去。然而今日不能也,其病根有三:(一)专干捆箭的工作,忘却射箭的工作,致使许多志士的能力,郁而不伸。(二)各持一箭,任意乱射,不知箭垛安在。(三)见人手持一箭,即惶大哧道:“你这枝箭,怕不是射敌人的,一定是射我的,快快入下,等我一人射好了。”

以上三者,就是我国失败的大病根。知道病根所在,就有治疗之方法了。(一)指出箭垛,(二)教他射箭之法,(三)大着胆子,不要怕别人射我,然后别人一定是射敌人,决不会射我。我们须知:所谓师法古人者,在师其意,不师其迹。善学柳下惠者,莫如鲁男子,我们能实行上述三法,即可谓之善学阿柴。所以我力劝诸君,快快的研究我的厚黑学。

韩非子是懂得厚黑学的人,其言曰:“上君尽人之智,中君尽人之力,下君尽己之能。”

所谓尽人之智,尽人之力者,即是枝枝箭的能力,都表现出来。至于尽己之能的下君,即是说:“你众人不必射,等我一人来射。”

汉高祖是厚黑名家,能使张良陈平诸人尽其智,黥布彭越诸人尽其力,上君中君,一身兼之,故能统一天下。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叹曰:百战百胜,无非尽己之能罢了,遇着汉高祖,只好乌江自刎。

战国策,是古代厚黑学教科书,郭隗谓燕昭王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凭几据杖,眄视指使,则斯役之人至,恣睢奋击,籍叱咄,则徒隶之人至。”

现在是民国时代,无所谓君,即无所谓臣。有志用世者,只能于师也,友也,斯役也,徒隶也,四者之中,择一位置。操用人之柄者,亦只能于四者之中,择一以位置之。师与友挺然独立者也,斯役与徒隶,无挺然独立的能力,不得不因人俯仰,供人指挥者也。大凡大功业之告成,斯役与徒隶,亦是不可少之人,然使前后左右,都是这类人布满了,无所谓师与友,那就应了郭隗之言,只好亡国了。

第10节:厚黑随笔(9)

周秦诸子,彻始彻终,是研究厚黑学理,不过莫有发明厚黑这个名词罢了。老子一书,阐明厚黑原理者也,(其说具见厚黑丛话)孙吴管商诸人,厚黑学之实行家也。刘先主临终,嘱后主读六韬商君书,谓其益人神智,可见他对于厚黑学,是有研究的。所以他三顾茅庐。绝不敢使出“眄视使人”一类态度,如果不懂厚黑学,怎能纡尊降礼,把一个“不求闻达”的孔明,罗致出来。

诸葛孔明,是法家一派,手写申韩以教后主,也是精研厚黑学的人,所以当了丞相,能够俯纳群言,集众思,广忠益,这即是使枝枝箭的能力,都表现出来,故出师北伐,司马懿不得不畏之如虎。

鄙人是八股学校修业生,记得壬寅年四川补行乡试,出的题,有“集众思广忠益论”,方鹤齐拟墨有云:“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下之智皆其智。”

鄙人当日读了这两句,低徊往复,讽诵不已,只觉得他说得好,亦不知好处安在。而今始知我胸中孕育有厚黑学理,故不知不觉,深与契合。方鹤齐这两句话,即是四万万五千万枝箭的能力,一齐表现出来的说法,是深合申韩学理的。申子之书不传,我且把韩非之书引两段出来,证明方鹤齐的说法,与法家学说相结合。见得诸葛武侯,学有本原,其称为三代下一人,良非无因。

韩非云:“有智而不以虑,使万物知其处,有贤而不以行,观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尽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

这种说法,岂不是“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下之智皆其智”的说法吗?

韩非又云:“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门,闻妇人之哭,抚其御之手而听之。遣吏执而问之,则手绞其夫者也。异日,其御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其声惧。凡人于其亲爱也,始病而尤,临死而惧,己死而哀,今哭已死,不哀而且惧,是以知其有奸也。’子产之智,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者寡矣。……故宋人语曰:一雀过羿,羿必得之,则羿诬矣。以天下为之罗,则雀不失矣。夫知奸亦有大术,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胸察,为之弓矢,则子产诬矣。”

韩非这篇议论,也即是“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下之智皆其智”的说法。韩非能够以天下为大罗,雀不失一,我国今日,如有韩非这类人,出而执政,一定能使四万万五千万枝箭的能力,一齐表现出来。所以我甚望读者诸君,把鄙人的厚黑学,细细研究一番,然后去读韩非诸人之书,自然头头是道,包管你成为诸葛武侯第二。

世间的道理,只要研究得彻底,彼此所见,都是一样。儒家与法家表面看去,似乎彼此是不同的,其实不然,四书五经,是儒门经典,秦誓曰:“若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其自口出。”

这种说法,也即是“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上之智皆其智”的说法。与韩非的主张,有何差别?我们试把韩非之书,细读一遍,又把诸葛武侯本传,细读一遍,即知孔明乃法家一派之醇乎其醇者也。他自比管乐,手写申韩,生平宗仰,已可概见。治蜀严而无赦,更与儒家主旨不类,然而今之孔庙中,则大书曰:“先儒诸葛亮之位”,此其故可深长思矣。

大凡当首领的人,如果自矜其能,把自己的才智表现出来,即会把众人的才智压抑下去,就会成为独夫。殷纣王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谓天下皆出已下,卒至身死国灭,首悬太白之旗。故韩非警告人主曰:“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

又曰:“矜而好能,下之所欺。”

这些道理,西洋科学家如达尔文这类人懂不得,要我辈八股家才懂得。于何征之呢?四川壬寅乡墨有曰:“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下之智皆其智”,厚黑学者,八股之结晶体也,诸君不懂八股,请读鄙人的厚黑学。

第11节:厚黑随笔(10)

孔明手写申韩,对于厚黑学,有深切的研究,你看他高卧隆中,自比管乐,是何等自负?谓徐元直等曰:“卿等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

三人问其所至,笑而不言,这种态度,真是目无余子。然而一当了丞相,立即谦虚起来,下教曰:“初交州平,屡闻过失,后交元直,勤见启诲。”

又自称:“资性鄙暗,不能悉纳。”

以视南阳隐居时代,先后如出两人,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在野的名流,与在朝的政治家,地位不同,态度也就不同。当名士无妨吹吹牛,无妨目空一切,一执了政,这种态度,就断乎来不得。王安石不懂这个道理,拿书生的态度去做宰相,所以终归失败。王安石的政策,本是对的,他说:“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道理也很精确,只是态度来得太严厉了,执拗不近人情,把海内公认的贤人君子,如司马光、欧阳修、程明道一类人,都压抑下去了,就不得不归于失败。诸君有志用世,请把王安石和诸葛武侯的态度,下细研究一下。

政治家带不得名士气,带不得书生气。王夷甫,殷深源,名士也,不幸而执政,身败名裂。程伊川,朱元晦,书生也,幸而未执政,至今尚高坐孔庙吃猪肉。程朱连苏东坡这类人,都容不过,岂可在政界中来往?鄙人非名士,也非书生,是一个八股学校修业生,故于人无所不容。薄白学发明家,是反对我的,我还称他为名教功臣,请他入文庙。张列五首先呼我为疯子,也是反对厚黑学的,我将来建厚黑庙,还许他进来配享。一般人只知佛门广大,殊不知厚黑之门,更为广大。君子曰:“李宗吾之称教主也,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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