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前卒 第554节

在乡下,像蔡老汉这样的,已经算是能人了。平素种田,到了冬季,他便开窖烧炭,烧上一窖炭,至少过年的钱便有了。

如果不是儿子也当了兵,而且又派到了北方四郡那地,蔡老汉恨不得那里的战事永远不要结束才好,这样他才能年年把炭卖上一个高价呢!

但现在,他却不这么想了,当兵打仗,总是凶险的,虽然说现在朝廷的兵马占据了上风,但听说北地宁远的那个江浩坤竟然勾结了蛮子,那可是一些狠人呢!现在蔡老汉便盼着朝廷赶紧剿灭了那些家伙,也好让儿子早些离开那个凶险的地方。

想起儿子,蔡老汉便有些伤心。那是他的独子,本来是可以不用当兵的,就在村子里跟着自己平素种地,冬年烧炭,日子也过得不差。谁知道,村子里王老汉的儿子,前年去当了兵,今年回来,居然就当上了一个小军官,回村的时候,穿着簇新的军装,用骡子装了各色各样的礼物,村子里每户人家都得了一份儿,王老汉得意非常,还在家里摆了席,请了乡邻们都过去喝酒。就是那一顿酒,也不知道王老汉的儿子跟自己的儿子说了些什么,自己家那倔小子转头便跟自己说要去当兵。

蔡老汉当然是不许的。可谁也想不到,一转头,自己的儿子便逃跑了,等到消息传回来,他已经当了兵。就在前几天,那倔小子托人带了信回来,他所在的军队已经开赴北方四郡了。

那小子,已经半年多没有回家了。王老汉叹了一口气,儿子还是孝顺的,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银子,说是他在军队之中吃穿都很好,每个月还有五两银子的补贴,就是很辛苦。末了还很自豪的告诉蔡老汉,跟他一起入伍的,好多都被淘汰了,而自己却是里头出类拔萃的。

每月五两银子,的确是不少,自己辛苦一个冬,最多能烧两窖炭,除去本钱,也只不过能赚个十几两而已。但这可是卖命钱啊。他还宁愿儿子被淘汰了才好。

半年儿子寄回来了三十两银子,都被蔡老汉用坛子装了,藏在床底下,这是儿子的钱,可不能乱动,将来还得给儿子说媳妇儿呢。只求老天保佑,别让儿子出啥事儿才好。

拉车的老牛哞哞了叫了几声,似乎是感受到了蔡老汉的心情,硕大的牛头伸过来,在蔡老汉身上磨擦着。老牛是蔡老汉之中最大的家当之一,如果不是今年白炭的行情大涨,他才舍不得让牛在这个时节出来拉车,要是折了腿脚,那可就坏了。可即便如此,只要是在平地之上,他总是使出吃奶的劲拉车,让牛节省几分力气,到了上坡路,才肯让牛使劲儿。

进了城,便直奔西市。说起来大越灭亡,大明新建之后,让蔡老汉感受最深的一点便是进越京城不用再交钱了,往年进城,可是要交城门税的。收多收少,可全看守城那些军爷开心不开心,开心了,一文两文都行,不开心了,几十文都不得过,像自己这样拖着一大车炭的,没个一两银子,根本就不可能进去。

现在,这笔钱是省了。

当然,到了西市,那里可是要收税的。

还是去年冬天来过,看着什么都没有变的西市,蔡老汉在心中也求着收税的官差也别变,以前那些总还是混了个脸熟,钱也塞了不少,总还是有些情面的,怕就怕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一些收税的,那今天肯定又得多破费一笔。

牛车停在西市那巨大的牌坊之下,看到一边小屋之中走出来的税吏,蔡老汉心中顿时一松,还是以前的那个税吏,和他算是本家,也姓蔡。

“老蔡头,这么早就来了!”姓蔡的税吏抬眼看了看天色,“大半夜就从家里走了吧?”

“是哦是哦!”蔡老汉喜笑颜开的走了过去,“早卖早还家嘛,这天贼冷贼冷的。”

“说得也是。老蔡头,今年炭价可是行情极好哦,你这老小子要发一笔财了。”走过来,掀开牛车上的茅草毯盖,税吏上下打量着码得整整齐齐的一车炭。

“不亏本就好咧!”蔡老汉笑道。

“估摸着两千斤吧。二十税一,蔡老汉儿,这一车炭按今年的行情能卖三十两银子,税金一两五。”税吏眼睛都毒得很,一眼便估摸出了蔡老汉这一车的重量。

“哪有两千斤,只有一千五呢!”蔡老汉靠近税吏,从袖子里摸出十来文铜钱便往税吏手里塞,“行情也没您说得那么好,能卖给二十两银子就不错了。还不知能不能卖出去。”

往年这么一塞,税吏基本上都是不动声色的便收了,然后你好我好大家好,但今年却有些不同了,税吏像碰到了火炭一样缩回了手,十来枚铜钱一下子跌进了雪地里。

“蔡老汉子你搞啥子呢!”税吏骂道:“你莫要害我。”

蔡老汉又些茫然了,往年不都是这样吗?莫非是今年行情好,所以嫌钱少了,一咬牙,又摸出几十文铜钱来便要往税吏手里塞。

税吏却是往后缩了几步,“蔡老汉儿,你这是行贿,要不是看在人熟的份儿上,我就要把你逮起来了,还不收起来。”

看着对方不像是嫌少的模样,蔡老汉心中却有些害怕起来。怎么一转眼,就铁面无私了呢!他自然不知道,大明王朝推行纳吏入官,像这些税吏,如今的薪俸都是参照官员执行,涨了好些倍,当然,管理上面,可也是严苛的不近人情,已经有好几个税吏被查出来收受贿赂,不但直接丢了差事,而且还吃了官司。

眼前这位税吏,已经在西市干了几十年了,按照现在的政策,再过几年他告老的时候,能拿到的养老钱,相当于一位七品官的薪俸,他当然不肯在为了这点小钱而砸了自己以后的养老饭碗。

说不定这个时候,便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自己呢,自己收了这几十文钱,还没有捂热,就会有监察院的人来把自己逮走。

“蔡老汉,一两五钱银子的税钱。”税吏麻溜的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从上面撕下两张,递给蔡老汉,“拿着,这是你交了税的凭证。”

蔡老汉知道这一两五钱是跑不了啦,还没有卖出一斤炭,却已经出去了一两五,心中不由有些肉痛。

但钱还是要交的。

他叹着气,从车辕之上的褡链里掏出两贯铜钱,将其中一贯放了一半回去,递给税吏。

税吏却不收,“蔡老汉,现在上头有规定,税钱,一半用以往的铜钱,银子都行,另一半得用刚刚发行的纸币。”

“纸币?”蔡老汉茫然地看着对方,“那是什么?”

税吏也晓得这老汉是从乡下来的,多半不知道这些事情,“蔡老汉,跟你一时也说不明白,你呢,可以先进西市去,那里头有一家叫太平银行的,你拿着这铜钱,跟他们说换新币,他们就会跟你换,然后你再拿了新币来我这儿交税,我可跟你说啊,咱看你是熟人这才通融的,快点去吧,车子我给你看着,待会人一多,我可就顾不过来了。”

第六百五十六章:流通

银行是一个什么东西,蔡老汉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既然能换钱,那自然便也是钱庄之类的。但钱庄换钱是要收手续费的,这让蔡老汉更是发愁了,还没有卖出一点炭,却要连二接三的掏钱出去。

像蔡老汉这样的人,过了大半辈子了,还从来没有进过钱庄,每年赚得钱,基本上刚刚够煳口,小有赢余,也是往坛子里一装,再把坛子塞进床底下或者更隐秘的角落,谁会花那冤枉钱请钱庄保管钱?

但不交税,便不能进西市,不能进西市,自然就不能交易。也不是不能在外头卖,但这样的话,要是给税丁抓住了,连税带罚,可就要让他血本无归了。老实巴交的蔡老汉,自然不会去冒这个险。

蔡老汉不识字,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找到了那个什么太平银行,但一看那门面,那气势,蔡老汉却犹豫了。这门槛,自己真能踏进去?

抬头看了看那大门,大门两边站着的两个青衣少年,再看看内里的装饰,虽然只能看到一点点,但已经很清楚的表明了里面的豪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因为这么多年一直烧炭,他的双手黑得发亮,即便是再怎么洗,也是洗不掉的。

在门前逡巡了半晌,走来走去,却终是不敢踏进门去。

“这位爷,是来大明银行办业务的吗?”门前一位青衣少年迎了上来,说话声音有些尖厉,脸上带着笑容,双手抱拳,对着蔡老汉拱手道。

“我,我……”蔡老汉哆嗦了一下,活了半辈子,还没有人称他爷呢。

我了半晌,他终于记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是是是,我是来换钱的,蔡税官说就你们这儿能换。”

“原来爷是来换纸币的,请请请!”青衣少年满脸笑容,伸手相让。

“这位小哥,请问一下,我要换一贯钱,不不不,八百钱的纸币,要交多少手续费?”蔡老汉伸手拉住青衣小哥,刚刚一拉,看到自己的黑手,又赶紧松了开来。

“在我们这里换钱,不用交手续费。”青衣少年摇头道。

“不交钱?钱庄换钱不都是要收费么?”蔡老汉大为惊讶,还有这样的好事?

青衣少年笑着,指了指蔡老汉头上:“这位爷,我们这里不是钱庄,是大明太平银行,我们这儿可是朝廷办的,不是什么私人产业。”

“哦,原来是这样。”蔡老汉一听说是朝廷办的,心中倒是大定。这大明王登基之后,别的不说,老百姓倒还是有不少实惠的,至少进城不交入城费了,好多以前的税费没有了,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将蔡老汉迎进店内,青衣少年接着道:“这位爷,我们这里除了换钱之外,还提供其它的存钱服务,您如果有多余的钱,也可以存进我们太平银行来。”

“存钱还要交保管费,我们庄稼汉,哪有钱存?再说也舍不得给这什么保管费啊!”蔡老汉连连摆手。

“我们太平银行可不是这样的,您在我们这里存钱,不需要交保管费,相反,我们还给您给利息钱呢!”青衣少年笑着解释。

“还给利息钱?”蔡老汉大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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