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邓肯的麾下便多了一批能工巧匠。
墨门终于也坐不住了。
看如今的局势,南汉若是挡不住下一波的攻势,最多数月时间便要灭亡。
邓肯此番起事只抓两件事,一为耕,一为战,其他的都是旁枝末节,他麾下有明教五类魔、五散人、五行旗等高手,稍有异动,便可以轻易弹压。
人在快饿死的时候,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一口救命的粮食。
刘这些年设媚川都,收刮民脂民膏,只要能够把南汉给灭了,邓肯便能以战养战,他是从不相信什么天下必须要士大夫去治理,以前他在西方当皇帝的时候,蛮族入侵,哪里有多少文化人,大家还不是一样过。
杀掉一批,自然会有人才冒出来。
邓肯不把整个南汉的朝廷抄家一遍,根本喂不饱这么多张嘴吃饭。
杀一个人。
就能喂饱一万个人,这种事情他当仁不让。
乱世本来就是重新洗牌的时刻,过往种种都是云烟,大自在天魔主的屠刀之下,众生平等。
桂州。
在四周密密麻麻的百姓簇拥下,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男子率领兵卒打开了郭崇岳府邸的大门,郭崇岳曾是刘身边的近侍,被外放桂州监军后,刮地三尺,弄得整个桂州怨声载道。
他的府邸十分奢华,在入驻桂州后,收刮的奇珍异宝,往往是刘一份,他一份,甚至贪下的钱财比献给皇帝的还多。
那负责抄家的儒雅男子满脸恨意,他身上有一股儒生的傲气,佩戴着香囊,仿佛是要遮掩什么气味,长久以来的身体折磨,让他不复当年的英姿勃发,在赤军起义占领桂州后,他便立刻举家投奔,很快便被任命为了桂州的观察使,类似于宋朝的府尹。
此人名叫李逢吉,乃是刘登基后首次科举的探花郎。
刘登基后,颁布了一道震惊天下的诏令:凡科举中第者,必先阉割,方得授官;已有官职者,若欲晋升,亦需自宫。
那一年科考的状元郎因拒绝阉割,被刘当庭杖毙。
最终该科仅十余人全部接受阉割手术,李逢吉便是其中之一,他当时甚至尚未成家,就这样因为一场荒诞的科举考试,丢失了自己的吉儿。
他跟刘可以说是有着刻骨铭心的切吉之仇。
邓肯起事后,能够如此快的拿下桂州,接管这里的全部一切,李逢吉可以说是功不可没,甚至哪些官员该杀,哪些是真正能干事的人,李逢吉都摸得一清二楚,列出一份名单交给了邓肯。
切吉之仇,不共戴天!
刘日日夜夜在宫中淫乐,甚至招地痞无赖入宫跟宫女当众媾和,自己带着媚猪侍妾观赏取乐。
可怜李逢吉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看着自己的下身唉声长叹,心中的刻骨恨意,几乎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甚至连葵花大法都修炼到了第五重的境界,已经是半步先天境的高手。
当年那一科的进士,绝大部分都倒向了邓肯,他们在安抚广西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一队队马车从府邸内拖出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
李逢吉在安排好亲信人手抄家后,立刻便赶往刑场,那里还有一批人要杀头。
刑场也围观了大量百姓,不少人弹冠相庆,只等着人头落地。
在刑场最前方的一人是五十多岁的老者,满身污垢,表情恐惧,这人名叫窦振,他的事迹在南汉也算是奇谈。当年刘颁布了‘切吉法令’后,他十分畏惧,心疼吉儿,又想要当官,于是便让自己的儿子代替自己切去吉儿。
至于他自己,则是悄悄地又纳了三房小妾。
这事后来被刘知道了,刘听闻大笑,非但没有惩罚此人,反而给他升官,还赐下了一些赏赐。
有些事情,真的是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因为小说需要讲逻辑,而现实不需要。
这人也是贪官,而且十分好色,颇得刘喜爱。
吉时已到。
随着李逢吉坐在了上方首位,一旁的刽子手也举起了大刀,在围观民众们的欢呼声中,鲜血狂喷,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砍下,甚至有人涌上去啃食其血肉,仿佛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无边恨意。
总有一天,他也要砍下刘的人头。
李逢吉面无表情地起身,看着这些滚落的人头,祭奠他早年科举被切去的吉儿,他对刘的恨意,至死方休。
………………
第344章 安定人心!霸王道杂之(六)
烈日炎炎。
鲍乐安一家简单安置了两日,便在衙役的吆喝下,前往县衙领取工具,接着男人分作一组,女人孩子分作一组,浩浩荡荡,黑压压一片的人头汇聚,约莫有几千人,朝着开垦田地挖掘沟渠的方向赶去。
在经过一个路口时,鲍乐安又看到了几个工匠打扮的人,为首的老者年纪约莫五十来岁,他吩咐了几句后,立刻便有衙役高声吆喝道:“会手艺的站到路边来。”
“可有铁匠矿工出身的?速速跟这位大人走,每日有五十文的工钱。”
鲍乐安听得一阵心动,可惜他没有什么手艺,揽不了这样的活。
他们如今干活都是没有任何工钱的,想都别想,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最终几千个人里面只挑走了十几人。
鲍乐安因为身体不错,被安排开挖沟渠,干重活的一天能吃三顿饭,其他妇女儿童则一天只有两顿饭。因为他干活卖力,中午的时候,负责监工的小吏还赏了他一块肉,什么肉就不知道了,只有指头大小,他偷偷藏起来准备带回去分给一对儿女。
也不是没有人偷奸耍滑,抽几鞭子就老实了,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饿上一日,第二天保管老老实实的。
累。
实在是累,跟个牲口一样。
鲍乐安干完一天的活,回去时几乎累得说不出话来,因为缺少牲口,都是人力开挖沟渠,可是时间不等人,南汉的水利已经有数年没有修缮,不抓紧这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要耽误春耕了。
充实。
十分充实。
且感觉自己还活着,像个人那样活着。
这个时代的人,跟现代人是有着很大差别的,你可以说他们贱骨头,但真正开始干活,并且累得半死后,鲍乐安等一众被安置的流民,才真正心里面踏实了起来。
他们有用,有价值,不会被轻易舍弃。
有活干,有饭吃,只要还累不死,就往死里干。
那些监工手里的鞭子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完不成上面交代的任务指标,他们也得受到重罚,甚至直接掉脑袋。
把牛马当人用,把人当牲口用。
整个蔡龙县的范围内,牛马牲口可比人要贵重多了,它们干完活还能休息,鲍乐安等一众流民,就中午吃饭那会儿可以休息一会儿,然后便立刻开始干活,将一筐筐的泥土背到别处。
安置流民的地方是一片破屋棚,要他们自己修缮,也就勉强能住,挡不了多少风雨。
鲍乐安从怀中拿出一条肉干,撕成两半,多一点的给儿子,稍微少一点的给小女儿,他干重活,一天有三顿吃食,比家里其他人强。小女儿馋得直流口水,咬了一小口,满脸笑容道:“爹。香。”
儿子年纪约莫十五六岁,半大小子,身体不算壮实,十分沉默寡言,唤作鲍平,他接过肉干,喉咙吞咽了一下唾沫,然后走到了靠在墙角休息的母亲身旁,将肉干递过去道:“娘。你身子弱,你吃吧。”
小女儿看到后,满脸不舍地瞥了一眼手中的肉干,又递还给了鲍乐安,送到他嘴边道:“爹。你干重活,你吃。”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瞬间眼眶含泪。
老妻伸手接过肉干,撕下一缕肉丝,又还给了长子,鲍乐安亦是如此,他摸着幼女的脑袋,声音沙哑道:“快吃吧。”
“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一家人分食了这只有指头长的肉干,鲍乐安看了一眼老妻,示意她好好休息,接着起身出门,去看看附近的其他乡人。
大家都累个半死。
但趁着还有一点天光,几个当家的汉子聚在一起,低声说话,年纪最大的老汉有五十来岁,嘴里嚼着什么,看了一眼鲍乐安,低声道:“这赤军起事,怕是能成。”
一旁的其他人抬头,没有说话。
他们懂得不多,不善言辞。
那老汉继续道:“过去不是没有人造反,但如此行事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他早年也造反过,张遇贤起义时,他混入了其中一支义军。
但那时的义军,哪里想过种地安民的事情,就是杀官杀土豪,抢钱抢粮抢女人,这边抢完了,就流窜到别处继续抢,但不管怎么抢,都喂不饱那么多张嘴。
古往今来,造反了不知道多少次,还是第一次见到义军不裹挟百姓的。
他们如今就一个字,心安。
因为他们知道今天累死累活干得事情,明年就能让全家老小填饱肚子,至少不会饿死人。
不抓壮丁入伍,想要加入军队还得挑挑选选,不是身体强壮有底子的一概不用,用那官吏的话来说,上面交代清楚了,要优先用‘良家子’,当兵也不用黥面,罪犯更不是军队的主力。
也不裹挟百姓去送死,这老汉当年造反时,可是拿刀逼着裹挟的百姓去攻城的,攻下一座县城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人命在那位陛下的治下,值钱,也不值钱。
值钱的是人口就是生产力,有人就能干活,哪里都缺劳动力。
不值钱的是杀人也从不手软,在起义之初,还有人趁火打劫,更有各地的江湖匪类市井无赖,他们都算是身体强壮有一定武力的,以往都是收编用来弹压地方,或者编入军队,训练一番便可以打仗。
但是赤军只管杀!
光是蔡龙一地,就杀了上百人,一直杀到街面上看不到任何一个泼皮无赖,还活着的那些吓得跟个鹌鹑一样。
那可是一百多颗人头啊,车船店脚牙,三教九流,不管是有帮派的,还是没帮派的,冒头就死。
他们还以为聚众闹一闹,对方会妥协收编他们,说不得也能混个差吏当当,毕竟这些人都是真正的地头蛇,起义军打下一个县城还是得用当地人来管理的。
但回答他们的是军队的结阵冲锋!
也就是两个什长带着二三十人,手持刀盾长枪弓箭,一轮冲锋就把他们砍杀大半,就连青蚨帮的帮主都被乱箭射伤,还没等施展轻功身法,三五个悍卒长枪突刺,当场刺死在了大街上。
这种江湖三流的高手,正面硬撼军队就是一个死字,这些悍卒都不算是赤军的精锐部队,只是弹压地方的辅兵。
青蚨帮以高利贷和地下钱庄为主业,帮主街头横死,当天就被抄家灭门了。
最大的赢家是那两个什长,听说已经升为都头了,其实就是百夫长,只不过属于地方上的部队。
那都头据说是枪法犀利,唤作桓侯枪法,也就是三国时期张飞所用的枪法,他的出身则不太清楚,只听闻是狮相门下弟子,曾经拜在行伍高手下学习武艺。
这些人的武功路子跟江湖门派完全不同,刀盾弓箭阵法配合,连江湖二流高手都能轻易绞杀。
那说话的老汉自然不知晓那么多,但他习过军中武艺,在跟他人吹牛时,忍不住道:“另一个都头练得怕是李存孝的十三太保功。”
“据说练得大成能够刀枪不入。”
旁边的人听得暗自咂舌,满脸羡慕,只希望自己也能有如此高强的武艺,说不定也能在军中谋一份差事。
天色渐暗。
一众人只是闲聊了片刻,不敢多呆,若是被巡查发现,说不定得挨一顿棍棒。
那老汉等众人都离开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来到另一处。
“查清楚了?”说话的一个长须男子,打扮像是账房先生。
那老汉恭敬低头道:“都摸清楚了。”
“没有江湖匪类。”
对面的男子点点头道:“那回去吧。好好盯着,将来保举你一个里长。”
老汉神色大喜,恭敬行礼后告退。
第二日。
鲍乐安一家人天蒙蒙亮时,便爬起来干活,他领到一份粥食,喝了几口,想偷偷拿过去给一对儿女吃,被小吏看到瞪了一眼,立马慌忙几口吃完,拿着东西上路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