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维囚笼 第81节

  时间推移,暴雪渐熄,尖啸的狂风也逐渐变小了起来。伴随着暴雪停歇,阴沉如夜的黑暗缓缓退去,金黄的阳光刺透铅灰的云朵,朦胧而温暖的光晕在云层边缘层层晕开,洒落在布满皑皑白雪的大地上。

  一个小时的时间中,夏伦,白线以及两头牛跑遍了所有牛棚,将牛棚内被变成了牛的失踪案受害者全都救了出来。

  两人带着一群牛来到了一个保暖良好的牛棚内,随后夏伦清点起了人数。

  按理来说,白浣市的系列失踪案应该有超过30名受害者,但是最终他和白线只找回来了13名幸存者。

  虽然夏伦没有开口,但是白线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轻声起来:“黛丽丝把人变成牛,是为了献祭。那些失踪的人,肯定已经被杀害,成为了‘呼唤’仪式的血祭祭品。”

  下一刻,她忽然拿出了一本很薄的黄皮书。她闭上眼冥想了一会,随后便像是原始时代的巫祭一般,一边念念有词,一边高举着黄皮书,绕着牛群跳起了古怪的舞蹈。

  模糊不清的咒语呢喃声仿佛泛着血腥味,随着咒语响起,牛棚内的阴影仿佛都活跃了起来。

  在某个刹那,白线的吟唱声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层层叠加的赞颂祈祷,而骨骼碎裂,血肉蠕动的声响,则像是宗教祭祀时的配乐一般,响彻了整间牛棚。

  夏伦看向牛群,随即发现它们的牛皮就像是蜡一般融化滴落,露出下面蠕动的鲜红血肉。它们高耸的脊骨被拉直,它们凸出的牛鼻缓缓后移,它们耷拉的牛耳撕裂重组。

  十几秒的时间里,13张牛皮就平展在了地板上,而血浆和碎肉则喷溅得到处都是。在这亵渎而肮脏杂乱的环境中,十几名少年以及少女,却像是初诞的婴儿一般,重新从牛变成了人。

  他们弓着身子,蜷缩在牛皮和鲜血之中,仿佛果实中孕育的种子。

  “呼。”

  咒语停歇,幸存者们缓缓睁开了眼睛。

  短暂的沉默后,便是一阵声音的大杂烩,一时间,感谢声,哭泣声,以及疯人般歇斯底里的大叫声不绝于耳。有人不断摸着自己的脸庞,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已然得救;有人则跪在地上,直接冲着夏伦和白线磕头;还有人趴在地上,继续像是牛一样哞哞叫着。

  念诵完咒语后,白线明显疲惫了不少。细密的汗珠爬上了她的额头,她的眼袋浮肿了起来,漂亮狡黠的黑眸子则失去了焦点和神采。

  金色的阳光透过牛棚的窗户照射在白线身上,借着高光,夏伦才发现对方画着淡妆。

  她不化妆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夏伦闭上眼,在脑海中想象起来,片刻后,他的心跳微微加快起来白线和玄衍,确实就是一个人!

  他刚想开口说明这一情况,但白线却眨了眨眼,随后颠三倒四地说道:“我精神损耗了,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我不想见那个愚蠢的奸商霍纳得,剩下的你去解释吧。我先走了,后天见,还是老地方。”

  话音未落,她忽然转过身,逆着光来的方向走去,下一瞬,她的身形模糊了起来,随后她便像是童话故事中的妖精一般,在金色的光柱中散溢成了一团散着湛蓝荧光的粉尘。空气中除了血味外,还弥漫着柑橘混着咖啡的味道。

  “呼”

  夏伦深呼了一口气,随后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了现实,他侧头看向了重新从牛变回了人的“霍恩”。

  霍恩是牧场主霍纳得的儿子,而夏伦仔细观察片刻,随后发现对方和特殊回忆“宫廷比武”中的霍恩长相确实是完全一致的。

  只是此时,霍恩正缩在墙角,双手抱胸,瑟瑟发抖。

  似乎察觉到了夏伦的视线,霍恩畏畏缩缩地抬起头,哭丧着脸,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毫无疑问,霍恩目睹了自己处决翅膀鬼影的过程,也目睹了自己被霰弹枪打爆后又再次复活的景象,还目睹了自己使用“生命汲取”反杀黛丽丝的过程。

  夏伦沉吟片刻,脑中忽然闪过了“肉中人”失败的经验教训。

  这次来牧场考察,自己直接损失了一位得力干将,如果想要建立隐秘的活牛运输线的话,那么或许霍恩可以成为一名可用的人手。

  毕竟他欠了自己一命,而且也见识到了自己的能力

  思索片刻,夏伦走到了霍恩面前,语气玩味地问道:“你刚才都看到了,对吧?”

  阴影如潮水般覆盖在霍恩脸上,霍恩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在极度的恐惧之下,他甚至不发抖了。

  “夏伦叔叔,我,我.看到了。”

  “要不要跟我干?”夏伦话锋一转,忽然笑着问道。

  “啊?”霍恩怔住了,“您不杀我?”

  夏伦摇头:“我又不是杀人狂,杀你干什么?”

  “夏伦叔叔,我肯定是愿意为您工作的。”霍恩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可我什么都不会干啊”

  “没关系,慢慢学。”夏伦说道,“第一个工作,你先把幸存者组织一下,然后带着人跟我走,咱们先去找你父亲。”

  十几分钟后,夏伦带着幸存者们离开了牛棚,随后恰好在决战发生的地点,遇到了带着大队人手赶来搜索的霍纳得。

第98章 幕间:后续与扮演

  狂风渐息,微风有气无力地卷起几捧染血的污雪,撒入空中,红与白混在一起,显得分外萧瑟。

  “嘎吱。”

  靴子踩在雪地里,几点白雪从霍纳得的衣服上抖下,随即落在黛丽丝枯瘪的无头尸体上。

  霍纳得低下头,沉默地看向尸体身上穿着的灰色帽衫。

  积雪融化,混着血打湿了毛衫,渗开的水渍让本就色调阴暗的衣服变得更黑了,水渍沿着衣服的后背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了一处侧面的长条形凸起,随后缓缓晕开。

  那凸起是一个放在卫衣侧兜的口风琴。

  霍纳得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他竭力感受着冷冽的寒气,细细品味着疼痛,但是他的耳畔,却止不住地响起黛丽丝吹奏口风琴时的悠长曲调。

  黛丽丝死了,善解人意,体贴善良的黛丽丝死了。

  自己的儿子失踪了,自己的女儿也死了,自己现在是孤家寡人了。

  失落混着痛苦,像是铅块一般压在了胸口。

  “老爷,快看,那边有好多人!”管事焦急的声音唤回了霍纳得的意识。

  霍纳得浑浑噩噩地抬起头,随后在金色的阳光下,看到了夏伦,以及夏伦跟在夏伦身后,亦步亦趋的十几名衣衫褴褛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飞速掠过人群,然而看着看着,他却怔住了。

  人群中,一名身材健硕的少年正紧紧跟在夏伦身后,此刻那少年也怔怔地看着自己。

  “霍恩?”

  “爸爸!”

  霍纳得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片刻后,他张开双臂,猛地向着儿子跑去;而他的儿子也同样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父子二人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爸爸,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认出我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绑走了?”霍纳得焦急地问道。

  霍恩沉默了一会,随后回答道:“是黛丽丝,她恨我背叛了她,找了其他女人,于是就把我和安利亚都变成了牛。不,不止我和安利亚,她还把很多人都变成了牛,然后把他们关在了牛棚里,然后和一个鬼影一起,定期献祭杀戮他们。”

  霍纳得彻底呆住了,儿子的话像是一枚铅弹般轰入了他的脑袋,一时间,他感到头脑有些发昏,血流泵入额叶,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晕眩中,他莫名想起了夏伦曾经隐晦的提醒可能就是黛丽丝绑架了霍恩。

  “咳咳。”忽地,夏伦轻咳了两声,打断了霍纳得的思绪。

  霍纳得眨了眨眼,随后看向了不知何时换了件深灰色大衣的夏伦。

  “霍纳得,现在你的儿子已经安全回来了,绑匪也全部死了,你现在应该就不需要那笔赎金了。所以,你这牧场现在还卖吗?”

  此话一出,牧场主霍纳得身后的所有人,全都看向了他。

  萧瑟的风划过树梢,乌鸦凄厉的叫声回荡在雪地之上。

  在长久的沉默中,霍纳得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在回忆中已然褪色,仿佛脸上泛着层白色薄雾般的父亲;想到了自己在金色麦田中疯跑玩耍的童年;想到了牧场旁边的镇子上的铝制雕像,想到了秋天牛棚外婆娑作响地落叶,想到了春天泥土翻新的味道,想到了很多,很多.

  自己真的要把这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把这自己唯一的立身之本卖出去吗?

  如果没了牧场,自己真的能在白浣市这种鬼地方体面地活下去吗?

  现在,夏伦又给了自己一次选择的机会,即使真的不卖,也不过是背弃了口头约定而已

  下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当然卖,夏伦,你救了我的儿子。”

  霍纳得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这人缺点很多:不合时宜的贪婪,一碰就碎的决心,经常弄巧成拙的‘智慧’但是,我有一个优点,我,霍纳得,永远言而有信!”

  微风吹拂,铅云飘动,温暖的金色阳光从天而降,洒落在了霍纳得的脸上。

  夏伦点了点头,随后用力握住了对方的手。

  “很好,那我现在能先安排下人事吗?”

  霍纳得身后的大部分人,都不自觉地将目光从霍纳得身上,转移到了夏伦身上。这些目光中有期待,有畏惧,也有玩味。

  只有管事和刚从牛变回人的安全顾问“老鲍”明显不同,两人甚至悄悄向着霍纳得靠了两步。

  “.”霍纳得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当然,这是您应有的权力。”

  气氛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人们屏住了呼吸,有一瞬,甚至就连永不停息的风声都消失了。

  “好,那就让霍恩全权负责牧场的管理,你来辅助他。”夏伦笑着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很清晰,“具体收益分配的事咱们现在先不说,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说。”

  夏伦的话仿佛具有某种魔力一般,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巨锤抡在了人群中一般,所有人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夏伦这话岂不是相当于依旧让霍纳得控制牧场吗?

  那他花钱买牧场干什么?就为了每年的一点分红?

  人们心思各异,心思各异的人们也做出了各异的表现,有人欣慰,有人崇敬,还有人冷眼旁观,还有人若有所思。

  在这种氛围下,就连跟在夏伦身后,不明所以的幸存者们也模模糊糊地理解到,夏伦似乎做出了一个非常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定。

  “啊?!”半晌后,霍纳得声音颤抖地问道,“可,可是,为什么?”

  “从收买人心的角度,我会告诉你‘因为我们是朋友’。”夏伦看着不知所措的霍纳得,笑着说道,“但是因为我们真的是朋友,所以我会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在白浣市这个地方,现金,产业以及枪械都很重要,但是比三者都重要的,则是可信的人。”

  “夏伦.我.我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

  牧场主霍纳得满脸愧色,络腮胡下的面庞仿佛红成了苹果,他真心实意地感谢道,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反倒带着些许惆怅。

  夏伦眨了眨眼,随后看了胸前挂着金丝无镜眼镜框的管事一眼,管事则立刻心领神会。

  “老爷,您怎么不笑啊?”管事立刻问道,“少爷平安回来了,夏伦老爷也仁厚,这对您而言这是双重大喜的事,这现在可是大喜的时候,您这怎么还不笑呢?”

  霍纳得沉默地弯下腰,从黛丽丝卫衣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染血的口风琴。

  他吸了一口气,轻声吹奏起来。

  琴声缓缓奏响,这是一首旋律低缓的牧曲。悠扬的曲调飘荡进空中,随着萧瑟的冷风一起飘向远方。

  风带着悠长的旋律,在空中打着转,向北吹过了装满牛群的牛棚,布满积雪的松林,以及结满冰霜的白浣河。

  牧场的景色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永远地恬淡安宁,不会因为有谁死去,或有谁失踪就发生变化。

  风继续吹过,铅云彻底散去,金灿灿的阳光像是洒落的金粉般,勾勒出了霍纳得脸上释然的神情。

  “黛丽丝罪有应得。”他放下口琴,轻声说道,“但是,我的女儿死了。”

  悠扬的琴声回荡在金色的阳光里,久久不散。

  夏伦停止了讲述,抬头看向了桌子对面的白线。

  白线手中的搅拌棒已经停止摇晃,她仿佛还沉浸在夏伦刚才的讲述之中。

  片刻后,她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不得不说,这故事的后续确实很有意思你的选择真的很出人意料。”

  “那你对霍纳得的选择怎么看?”夏伦拿起咖啡,轻轻喝了一口。

  “霍纳得?”白线眉毛轻挑,随后紧蹙,她毫不遮掩自己的厌恶:“他是个愚蠢的奸商,听完你的讲述后,我觉得他更恶心了。”

首节上一节81/117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