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机械运转的噪音,就像生物张开嘴巴一样自然。
门内是干燥的、泛着暗红应急灯光的通道。
无需更多指引,含义已再明确不过。
莫妮卡深吸一口那带着铁锈和淡淡机油味的干燥空气,手脚并用地爬进了潜艇内部。
动作有些狼狈,膝盖在金属门槛上磕了一下,生疼。
身后,舱门无声闭合,严丝合缝,将海水彻底隔绝。
包裹她的红雾也悄然散去,大部分渗入潜艇的内壁消失不见;
只留下舱室内惯常存在的、稀薄的红雾和沐泉号上一模一样。
她瘫坐在冰冷但干燥的地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咸涩的海水。
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心脏仍在狂跳。
环顾四周,一条笔直而简洁的金属通道延伸向前,笼罩在微弱的红光中。
空气里飘着类似臭氧与金属混合的气味。
没有欢迎,没有解释。
只有沉默的潜艇,和无处不在的、代表着那双眼睛的红雾。
...
-------------------------------------
……
“哗啦。”
回忆被水流声打断。
莫妮卡关掉了淋浴阀,抹去脸上的水珠。
即便无人明确告知,她也下意识地节省用水
拧开,打湿,关上,涂抹皂液,再拧开冲洗。
即便她之前的船只并不缺水,但这是迷雾海中生存者的本能,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每天的锻炼和淋浴,与其说是必需,不如说是她精心设计的“展示”。
她在赌,赌那位无处不在的注视者,会对这些“展示”有所反应。
身体是她的资本,也是她目前唯一能主动提供的“价值”。
她渴望为主教大人分忧,渴望奉献所有,渴望获得那“神恩”的垂青。
可是,几天过去了。
除了红雾中浮现的那些简洁到近乎冷漠的文字指令
“丁区三号储藏室取餐料”、“0900至资料室整理第三排卷宗”之类
她再未得到任何额外的回应。
没有召见,没有进一步的指示;
没有听到任何人声,没有见到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活人。
这艘潜艇仿佛一座精密的红色坟墓,而她是被精心存放其中、却不知用途的藏品。
这艘“深瞳号”到底有多大?
里面还有谁?
沈白大主教真的在这里吗?
还是说,自己只是被扔进了一个自动化运行的封闭试验场?
她也曾尝试探索。
某一日,她故意在前往资料室时拐错方向,朝一条被红雾隐约“封锁”的通道走去。
刚一接近,那些红雾便迅速凝聚成一堵柔软而坚韧的墙壁,将她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推回原路。
没有警告文字,没有惩罚,只有沉默的拒绝。
疑问与淡淡的焦躁如藤蔓般在心中缠绕滋生。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远比明确的危险更折磨人
你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也不知最终等来的会是什么。
......
擦干身体,她随意披上一件宽大的、类似袍子的轻薄外套
这是舱室里准备好的衣物,质地柔软,但毫无款式可言。
她丝毫不在意衣襟敞开露出的春光,连系带都懒得系。
既然无人观看,那遮掩与否又有何意义?
赤着脚走到床边,拿起那本厚重的、封面印着猩红圣徽的《猩红教典》,盘膝坐下,开始每日的诵读。
很快,封闭的舱室里回荡起她的诵经声。
嗓音因方才的运动与淋浴而带着一丝自然的沙哑;
听来如同虔诚的祷告,又似私密的、充满渴望的倾诉,抑或一种无意识的自我催眠。
...
“赤潮乃生命之归途,亦为权柄之印记……”
“敬畏猩红之主,赐予我等彼岸之引航……”
“于迷雾中持守圣徽,于狂涛中坚定信仰……”
“……血色乃生命之潮,雾霭乃隐秘之纱……遵奉吾主之道,于馈赠与掠夺间,窥见真实……”
她知道这声音或许会透过无处不在的红雾被感知。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展示”,展示她的服从、她的虔诚、她的一切......
念至某一段时,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上那个复杂的圣徽图案。
然后继续,声音更低,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请看见我……”
“请使用我……”
...
-------------------------------------
深瞳号,核心船长室。
这里的景象与莫妮卡所在的丁区截然不同。
空间更为开阔,而更显眼的是
经过这段时间,它已与美最初设计的那个船长室大相径庭。
墙壁不再由冰冷金属构成,而是大片缓缓起伏的红色雾气
它们浓稠如液体,却又保持着气体的形态,正随着某种节奏涨落,仿佛在呼吸。
室内没有常规光源。
光线来自于墙壁自身散发的柔和红光,以及悬浮在空中的几面由流动雾气凝聚成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不同的画面:
舰体外部的声呐探测图、舰队各船的状态参数、红雾覆盖范围的动态变化……
以及,其中一个较小的屏幕上,正清晰映出丁区一号舱室内的实时景象。
沈白坐在一张铺着柔软皮毛的宽大座椅中。
他一手肘支着扶手,手指抵在额角,另一只手平举身前,五指微张。
在他掌心前方,悬浮着一张白纸。
纸面原本空白,但随着他指尖极其微弱的红雾渗入,流畅的黑色字迹便悄然浮现而出
那是孔潇白传来的信息。
...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此刻并不在莫妮卡身上
至少现在不是。
【……沈兄,你是我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但你的位置也最远。
罗莎预计会在后天凌晨抵达,现在,十位集会成员,只差你一人了。】
纸上的字迹工整但又不失飘逸。
沈白指尖微动,红雾如丝线般渗入纸面,写下回复。
【我记得你这个说法,上次集会的时候,你跟南丁格尔,罗莎,夏尔马都说过,看来大家都很关键啊。】
停顿了一下,继续写:
【还有,我已在全速航行了,孔兄。
血月只剩下最后两次升起的机会,我比你更清楚时间的紧迫。】
见对方暂时没有回应,沈白的目光从纸面移开,瞥向一旁显示莫妮卡舱室的屏幕。
画面里,她已经结束了诵读,正合上教典,眼神放空地望着墙壁,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湿发。
宽松的外袍从肩头滑落半截,露出光滑的肩线与锁骨。
他看了两秒,视线转回纸上。
那纸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浮现出三个疏落的句点:【。。。】
沈白看着那三个点,嘴角牵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没理会孔潇白那隐含无语的回应,转而反问:
【汇合点现在情况如何?你之前说聚集了近三百人,现在呢?】
对面的回复来得很快:
【约四百二十人,数量仍在增加。
但素质参差不齐,物资开始紧张,已出现小规模摩擦。
我们在维持秩序,不过……你也明白,这种环境下人心极易浮动。
因此,我准备接受一定程度的‘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