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重生以后，在真正执教一线队以前他都很难理解穆里尼奥的职业规划。
从王胜前世最喜欢的曼联下课以后，但凡他愿意多休息休息，多等待一下机会，他的职业生涯都不会如同跳水一般一落千丈。
从“瓜穆相看”到热刺再到罗马，印象里穆里尼奥就是从这份工作以后跑去了土超。
他宁可执教土超也不肯闲着！？
当时他不懂。
但自从当了主教练以后，他逐渐开始理解了穆里尼奥的想法。
靠足球扬名立万？对穆里尼奥来说这已经是过去式了。
作为一名欧冠教头，登上过最高舞台以后最大的奖励不是金钱，不是名誉，而是永远有工作，永远可以留在场边，全情投入地去率领球队。
哪怕绝大部分人都认为他已经老了，已经落伍了，已经无法跟上潮流了，但依然会有球队愿意一试。
而工作本身对主教练来说就是最大的奖赏。
你可以看到几乎所有优秀的主帅都是泡在俱乐部的，很难顾得上家，哪怕是瓜迪奥拉这样富有而地位崇高的主帅，他的婚姻在后来也走向了破裂。
这也是为什么王胜宁可一直单身的原因，他太忙了根本没时间谈恋爱，也不打算谈，两世为人以后也很难对人真正动心。
所以王胜尽管知道加斯佩里尼给自己铺好的路绝对是最佳选择，但他内心里还是不那么情愿。
没等他说话，加斯佩里尼已经开始叹气了：“唉，我就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老帅平日里讲话非常直接、非常难听，毫不留情面，经常跟人闹得很不愉快。
但此时他的话语仿佛是老人在感慨孩子忙于工作不回家：“忙点好啊……”那种感觉，一方面有点怅然，一方面又有点抱怨，但反过来又不想让人听出自己在抱怨。
身为主帅，大家对这一点都是心知肚明的。
王胜这才哪到哪呢？
老帅以前也有不少下课以后急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时候。
足球本身就是充满男性荷尔蒙的运动，踢球的快感有点类似于黄，而执教的快感更接近于赌，同样让人欲罢不能。
王胜重重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委婉地说道：“先生，这赛季我在皮亚琴察凶多吉少，说不定赛季中期就下课了，到手再投奔您也来得及。”
加斯佩里尼又是默然一叹。
他哪里听不出对方婉拒的意思呢？王胜就像刚进入社会叛逆的孩子，坚信自己北漂打拼能闯出一片天下，对父母安排的工作不屑一顾。
尽管彼此都很清楚这是一条更好更稳妥的路。
但问题是，加斯佩里尼帮不了王胜什么。
因为两人都知道，王胜只是一名教练，不是经理。
失去管理层支持的主教练，在意大利足坛是不可能执教下去的，这不是战术和思路能够弥补的问题。
所以说他的这趟意乙之旅是不可能逆天改命的，属于明摆着的死路，一条没有未来的路，甚至很可能身败名裂毕竟如果在意乙执教得一塌糊涂，还跟管理层闹得不愉快，他很难再拿到一份意乙俱乐部的执教邀请，还得回头去带意丙，那跟直接带亚特兰大二队踢意丙属于殊途同归了。
而王胜如果不能保证自己能带一个赛季，亚特兰大是不可能把真正优秀的、能在意乙出人头地的那些球员租给皮亚琴察的。
毕竟加斯佩里尼同样要为那些年轻球员的人生负责，怎么能因为跟他的私人关系把人推进火坑？
王胜在的时候，他也没钱引援，随便来个踢得不错的就是大爹。
但是换个主帅，说不定皮亚琴察的老板就给钱了呢？然后冬窗一波引援，这帮球员在板凳上熬半个赛季？
最终，还是加斯佩里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执教这么久，我也见识过太多同行的起起落落。
我最大的心得就是，在意大利做主教练，不论如何你一定要努力掌握权力，只有超脱教练本身的职权，才能真正拥有话语权，有施展的空间。
你看安切洛蒂，他一直被人夸给他什么样的球员都能踢得像模像样，你觉得他喜欢这样吗？问题是即使拿了欧冠，已经成为了全世界最成功的主教练之一，贝卢斯科尼也会在引援方面甚至战术方面指手画脚。
所以，王，我亲爱的学生，我邀请你来亚特兰大，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支球队的架构跟所有的其他意甲球队都不一样，你可以通过五个赛季左右的时间彻底熟悉我在球队的领导风格、人脉。
我也会把你推上相应的位置，让你逐渐开始掌握话语权，甚至代替我成为场边的第二指挥。
只要我不想走，这支球队没有人能赶我走，而等到我退休的时候，你已经成为这支球队实质性的主教练了，不好吗？”
但没等王胜回答，他就自问自答道：“不好。”
这下王胜自己都找不到说不好的理由了，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加斯佩里尼突然就恼了，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因为接我的班显不出你的本事！
因为你执教的第一个赛季是个逆天改命的赛季，起点太高了，让你以为把一支球队从地狱里拉回来并不难，让你以为执教生涯最大的困难也就不过如此！
所以你只想留在球场上，现在、立刻、马上开始执教，而且要带意乙级别的一线队！哪怕这个饭碗朝不保夕都能让你恋恋不舍！
而不是带一个人员随时可能变化的二队！
你只有亲身体验了我从国际米兰仓皇下课那个赛季同样的痛苦，才会知道能够平稳接班执教一家意甲俱乐部，一家主教练有话语权的意甲俱乐部有多珍贵！
你的起步实在太顺利了，仿佛一切都是轻而易举，所以才心比天高！
不是吗！？小兔崽子，你他妈自己不知道自己什么德行？还来问我为什么！？”
老帅气坏了，最终还是没忍住，暴露了本性。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脏话，把王胜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王胜整个人都懵了。
因为欣赏，加斯佩里尼对他一向相当温和，也非常照顾，从没说过难听的话。
这回可把恩师得罪完了。
他最终还是苦笑一声。
但恩师的长篇大论还是提醒了王胜：“只有超脱教练本身的职权，才能真正拥有话语权。”
加斯佩里尼这话绝对没错。
王胜想方设法把自己跟皮亚琴察捆绑的行为，以及拓展远东地区影响力的做法本质上都是掌握话语权的一种方式。
他也不是没干过裹挟球迷意见给老板施压的事，比如头一次转正那次汹涌澎湃的球迷抗议，本质上就是王胜在偷偷推波助澜的。
但这种小打小闹远远不够。
加斯佩里尼在亚特兰大能拿到转会的话语权、谈判的参与权，甚至球员转会盈利的分成，那是有时机因素，也有俱乐部特殊性的。
跟皮亚琴察的管理层完全不是一码事。
虽然戈麦斯在商业上遇到了一些麻烦，但俱乐部本身不过是他资产中的九牛一毛，就算破产清算都不一定轮得到足球俱乐部这仨瓜俩枣的。
既然老板无法撼动，自己难道还能跟卡普利亚蒂去比谁舔老板舔的更好吗！？
毕竟术业有专攻啊！
但王胜还是决定做点什么，他需要一批“自己人”，就像陈志修那样，能帮自己做一些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情。
他先找到红白之狼球迷论坛的首席编辑拉托雷，这人消息很灵通，在球队内部也有工作人员做他的眼线，很多第一手消息都是从他这里发出去的。
但最近由于卡普利亚蒂特批了一大群跟队记者，导致球队办公室四面漏风，那些一手消息也不够一手了。
趁着放假，王胜在一家非常小的中餐厅请拉托雷吃饭。
“王，你一直都那么忙，怎么突然有空请我吃饭了？”两人闲聊了半天，拉托雷终于忍不住进入正题，好奇道。
“米歇尔（拉托雷），你跟我们这边几个球迷组织的人熟悉吗？”
“熟悉啊！不能再熟悉了！”
“有哪几个比较有影响力的？”
“嗯……阿巴多罗肯定算一个，现在球票有很大一部分是从他这边的球迷会批量销售的，他代表球迷群体跟管理层谈判，压低票价，从中赚了不少钱。”
王胜也有些好奇：“阿巴多罗这么厉害？”
“当然啊！他父亲是光荣会的高层，就算他一直自称跟黑帮没有瓜葛，没有任何违法行为，但谁敢惹他啊！？连你老板盖赌场都要跟他商量呢！要我说他就是光荣会在球迷这边的白手套！”
……
两人聊了半天，梳理出了十几个核心成员，然后又挑出了哪些是死心塌地相信王胜的。
比如巴巴罗萨这种已经成了坚决的王胜支持者。
还有不少是保守派，对王胜也是持相信的态度，但如果有一天俱乐部管理层跟王胜之间闹翻，他们的立场会比较摇摆。
比如《Radio Sound》的主持人安德里亚阿莫里尼这种，他祖孙三代都是皮亚琴察球迷，早年都是坚决鼓吹球队纯血意大利血统的，王胜的存在在他们看来本身就很刺眼。
当初他们跟王胜的支持者们争论很激烈，只是后来王胜的带队成绩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质疑，不少人选择倒戈，现在基本不提意大利血统了。
靠着拉托雷的介绍，王胜大体知道了这些球迷的背景，他没想到甚至有两位市议员也是王胜的死忠球迷，而且在社交媒体上相当活跃。
其中一位名叫迪哈尔卡西姆，他是中东难民的移民二代，出生于荷兰，在意大利长大，以看皮亚琴察的球昏过去出名。
皮亚琴察战胜克罗托内那轮系列赛，他是跟很多人一起聚在酒吧看的，最后身为市议员，看球喝酒喝太多了整个人昏死过去送进了医院，一战成名。
这人也很聪明，从此开始在自媒体上发布各种关于王胜的暴论，比如王胜就是皮亚琴察的救世主、比如王胜目前的执教能力是意甲顶尖水平，穆里尼奥不及他等等，迅速扩大了知名度，以媒体风格亲民著称。
很快，在拉托雷的撮合下，王胜跟巴巴罗萨、阿巴多罗、拉托雷、洛文以及老队长科森扎这五个人一起吃了顿烤肉。
王胜没有急着给他们交底，只是喝酒吃肉，跟众人聊得不亦乐乎。
这几个人几杯酒下肚，微酣之后聊起了球队下赛季的情况，都觉得皮亚琴察现有的阵容很难保级，而且有好几名租借球员要归队，所以必然需要大量引援。
王胜低声说道：“我给你们透个底，不要乱说出去哈！”
然后他伸出手指头，摆了个“六”的手势。
“六百万？新老板还是不够大方啊！我们皮亚琴察跟其他升级队不一样，底子太薄了，从头打造一支意乙级别的阵容，六百万有点寒酸啊！”
“六百万？”王胜哈哈一笑，继续比划了一下这个“六”字。
等众人把目光都聚集在他的手势上，王胜笑笑：“六十万！”
“啊！？”
第92章 逝者如斯夫
其实皮亚琴察本赛季的预算应该是最低60万，最高可能达到80万，这个浮动金额取决于卡普利亚蒂能拉来多少赞助。
但王胜自然不可能给这些人交底，也没必要替卡普利亚蒂挽尊，所以数额肯定是往少了说的。
洛文第一个质疑道：“不是说我们的新老板很有钱吗？”
王胜点头：“是很有钱，整个皮亚琴察加一起都不值他在西班牙的一个赌场值钱，更不要说盈利了，我们今年双冠王都没填平亏空。”
“那他怎么还能这样吝啬？他可是收购球队的第一个赛季啊！好歹体现出一点雄心壮志来！”
科森扎知晓一部分内情，他大声骂道：“老板倒不坏，全都是因为那个总监卡普利亚蒂！他跟王不对付，故意给王穿小鞋！”
众人回忆了一下，这位总监真正在媒体上露面并不多，只知道那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不苟言笑到皮亚琴察夺冠都笑不出来。
怪不得……
巴巴罗萨是头一回跟王胜一起吃饭，他原本挺开心的，心想还能听到点内幕消息。
没想到“内幕消息”居然是这个，他气坏了：“那也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影响球队利益呀！这不是铁了心直奔降级吗？这个混账王八蛋！狗娘养的！”
拉托雷看着王胜严肃的脸色，他期期艾艾地问道：“教练，你……你不会是想走了吧？”
王胜叹道：“我当然不想走，但……”
他话说一半偏偏不说了，巴巴罗萨越听越急：“但什么呀！？是这个什么总监要赶你走！？王，你可是我们本赛季升级的头号功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