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身衣服在意大利十二月夜间的冷风冷雨里看起来稍显单薄。
“可能当教练的人都是这样精力旺盛吧。”他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恩师穆里尼奥，他每次聊起足球战术那种眼中有光的样子跟王胜现在的状态颇有些神似，尽管二者差了三十多岁。
果然，王胜跟小斯维拉尔一边走，一边随口聊起近期的比赛。
因为陪父亲看过好几场，小斯维拉尔对皮亚琴察近期的比赛还是有印象的，聊起一些细节也能侃侃而谈。
这让王胜刮目相看。
对方是真的做过功课的！是真的认真看了皮亚琴察在意丙的比赛！
“你好，小朋友。”推门进去，老斯维拉尔已经在门口迎接两人了。
“精神矍铄”。见到小斯维拉尔的父亲，拉科特斯维拉尔，王胜脑子里冒出这样一个中文成语来。
老斯维拉尔身材相当高大，这父子两人都比王胜一米八的身材还要高了半头，讲话中气十足，第一眼看上去也就六十出头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位生于1950年的老人，前南斯拉夫的国门。
“你好。”握手之后三人在客厅就坐。
这房子离罗马的训练场有点远，其实并不是很方便，小斯维拉尔只有没事的时候才能过来陪陪父亲。
但房间面积相当大，光客厅就有四十平大小。
客厅的大落地窗边缘有个战术板，上面鬼画符一般地反复涂抹了许多线条、文字。
三人随便寒暄几句，老斯维拉尔开始进入正题：“我在意大利这边平时呆着有些无聊，所以想找一找足球相关的工作，恰好看到了皮亚琴察的助教招聘岗位，不知道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助教。”
王胜也不绕圈，直白地说道：“我是真正的野路子出身，没有任何职业足球的从业经验，所以战术和赛训都是靠研究和自学为主，我想找一个有一定职业足球经验，能帮我梳理和改进训练流程的助教。”
“以我的年纪，可能没办法帮你一直带训练课了，但安排和优化训练肯定是那没问题的。”老斯维拉尔点点头。
“那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训练赛目前有一个队长能够帮带，我打算再找个助教来做。”
因为事先沟通过，双方对这种大方向上的问题基本上是没有异议的。
接着小斯维拉尔打开电视，播放皮亚琴察的录像。
“我看了皮亚琴察的不少比赛，阵地战防守的空间感是不太好的。”老斯维拉尔指着屏幕说道，“看这个球，中后卫和边后卫之间有快三米远，对手穿插跑过来以后两个人又都去补防。这种都是典型的赛训问题导致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就是在区域防守中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导致的，这里球来到了场地左侧，这时候左侧的人应该第一时间收紧间隔，压缩空间，而这两名球员其实都慢了半拍。如果一个人慢半拍可能是他自己的问题，如果两个人、三个人都慢半拍，那应该就是赛训的问题。”
老斯维拉尔的点评有些直接，比较尖锐，但见地也算一针见血，王胜肃然起敬。
“那应该怎么解决呢？”
“这个其实是有办法的，通常我们会用一个局部传导破解压迫的训练课来提高球员的小范围短传配合，但反过来另一组人也应该有目的地培养协同压迫的意识。我猜测是你的赛训过于重视人盯人和反击传导导致的。”老斯维拉尔没有看过王胜的训练课，居然能把王胜的训练内容和训练安排猜个八九不离十，这让王胜颇感意外。
老斯维拉尔毕竟当了二十年的助教了，时隔多年重操旧业依然驾轻就熟，只是他毕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精力已经不允许他长时间高强度地进行这样的战术思考了。
两人兴致勃勃地聊了有快半个小时，小斯维拉尔连句话都插不上，只能在一边听着。
聊到最后，老斯维拉尔有些累了，感慨道：“王，你知道吗？做教练是需要天分的，我很羡慕你，你是有天分的人。”
“哦？为什么这样说？”王胜笑了，他第一次听人这样评价自己。
“我在安特卫普曾经担任过六次代理主帅，还有一次正式主帅。”老斯维拉尔一边回忆一边说着，仿佛回到了率领安特卫普征战的岁月。
王胜就在一边安静地听着。
“我在安特卫普工作了三十几年，那里就像我的家。”
“但也正是因此，它一直对我是如此的宽容，它给了我很多很多次机会，我却一次都把握不住。一直到最后一次，已经没有任何借口可言，这也是一种煎熬。”
安特卫普的球迷都对这位球队名宿非常尊敬，但他们也都知道，老斯维拉尔其实不是一个优秀的主教练，每次下课，新上任的教练都带的比他要好。
就这样，安特卫普一次又一次的给他机会，但他只是反复证明了自己并不适合当教练这件事虽然每一任主帅都对他青睐有加，甚至有主帅下课的时候干脆推荐他继任。
可是老帅当主教练做得确实一般，做助教是极为优秀的，但当上主帅优点乏善可陈，缺点一大堆。
比如他的战术设计往往是不错的，但最大的问题就是临场优柔寡断，换人经常在几个正确的选项里选择唯一的一个错误选项。
还有就是老斯维拉尔性格属于老好人，优点是跟队员很容易打成一片，但缺点在于他缺乏威严，也不是一个极有人格魅力，让球员誓死追随，关键时刻能激励球员的人。
“对于普通人来说，最难的事情就是接受自己的平庸，六十岁以后我才接受了自己确实不适合当主教练这个事实。”老斯维拉尔感叹道。
提到这个，王胜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大胆的想法，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但他这个动作没有瞒过老斯维拉尔，他笑道：“王，想说什么话又怕我不能接受吗？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天生就是做主教练的料，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王胜摇摇头：“我只是想到了一点其他的事情。但关于执教，我觉得主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把一团乱麻的问题抽丝剥茧摘出来，然后一一解决的能力，他更多的是一种提出构想，解决问题，执行落地的工作。”
他继续说道：“至于更衣室……”
“教练掌握更衣室的本质是一个服从性测试，我不知道您是怎样解决这些问题的，但我个人的话，比较喜欢采用相对潜移默化的方式去影响他们。”
王胜两世为人，在更衣室掌控方面有独到的优缺点，一方面他前世有很多人人情世故的经验，一方面现在又只有二十六岁，在足坛，哪怕是球员里都算偏年轻那一挂的。
这样一方面他年纪小不容易服众，但另一方面年纪小也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他很擅长总结经验心得，这几句话就是王胜执教皮亚琴察短短两个多月的一些心得体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赢球。”他又补充道。
确实，赢球通常能消解一切矛盾。
斯维拉尔父子很好奇地听着王胜讲他的执教故事。
三人相谈甚欢，一口气聊到半夜，从足球理念到临场应对到录像分析王胜都很有一套，他随便点开一场比赛，战术复盘让见过大世面的老斯维拉尔都惊叹不已。
这一世王胜在皮亚琴察当了足足五年分析师，录像分析方面的专业程度非常高。
敲定好老帅拉科特斯维拉尔的加盟事宜，再吃顿饭，王胜回到皮亚琴察的时候已是凌晨时分，进屋，锁门，简单洗漱，倒头就睡，一气呵成。
可就在王胜进入梦乡的时候，有个人却一夜都没怎么睡着。
他叫里纳尔迪。
他近来出色的发挥并没有被母队帕尔马忽视，总经理和教练直接打电话问他：“菲利波，布冯再踢半年就要退役了，下半个赛季我们可能会提前召回你，让你在他身边学习一段。”
第17章 没有门神
帕尔马俱乐部拥有召回里纳尔迪的全部权限，无论任何方式，无论球员是否愿意，帕尔马都可以无条件的终止合同。
在本赛季初的评估里，帕尔马主帅法比奥佩基亚认为里纳尔迪不具备竞争一线队出场机会的能力，所以将他租借到了皮亚琴察。
跟祖诺的合同比较类似的是，他的租借合同也没有任何的出场次数附加条款，只有一条召回权限。
但里纳尔迪的出色发挥并没有被母队忽视，他在最近一段时间展现出了一名超越意丙水平的门将素质。
即使这样他们也用不上里纳尔迪，毕竟帕尔马的人员配置目前是意乙最强的几队之一。
问题在于，球队的灵魂人物、队长，头号门将布冯伤了。
经过漫长的岁月摧残，这名年仅44岁的“小将”身体已经不堪重负，10月3号他在训练中拉伤了绳肌，康复情况并不尽如人意，已有退意。
在这种情况下，球队不得不派上二门，阿根廷门将莱昂纳多基基佐拉。
这名年仅33岁的年轻门将在门线技术方面并不逊色于大他11岁的布冯，就这个赛季而言客观点讲甚至还要更强一点，但问题是布冯在指挥防线方面经验丰富，而基基佐拉做的不好。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帕尔马的后防线非常不稳定。
佩基亚跟布冯以及球队管理层聊过，布冯确认会在本赛季结束后考虑退役，他自己也同意，在反复受伤之后自己的状态并不能满足帕尔马的目标。
他们在最近的五场比赛中输掉了三场，一平一胜，积分已经掉到了第六名，离重回意甲的目标越来越远。
问题是帕尔马的财政并不能支持他们在冬窗强挖一名意乙中上游水平的门将。
后来佩基亚惊奇地发现，那名外租小将里纳尔迪不仅在意丙踢上了球，而且发挥得还相当不错，这远远超出了球队管理人员对里纳尔迪的预期。
他仔细研究了每一场里纳尔迪的比赛录像，判断他有在意乙踢球的能力，在这支帕尔马甚至都有一点竞争主力的机会，他的进步太大了。
这跟皮亚琴察给他稳定的登场机会以后，连续踢了多场艰难大战有关，压力是年轻人成长的最佳催化剂，里纳尔迪把握住了机会，抗住了压力，自然会有丰厚的回报。
最关键的是，里纳尔迪的比赛风格跟布冯有些类似，预判选位很好，相比基基佐拉那种几乎没有出击能力的门线型门将，他的活动范围更大，防守站位的判断也不错，在皮亚琴察也会跟科森扎等人及时沟通防线问题，少年老成。
很显然，里纳尔迪未必比基基佐拉更强，甚至天赋都不是非常顶级的，但他是一名比赛风格更适合帕尔马的门将。
虽然可以直接召回，但肯定还是要考虑球员意见的，佩基亚亲自给里纳尔迪打了电话。
“教练，我希望留在皮亚琴察。”里纳尔迪当时是这样回复的。
“为什么呢？回来踢意乙，还有詹路易吉（布冯）可以教你，不好吗？”里纳尔迪想留在皮亚琴察是人之常情，但问题是如果能踢意乙，对他的发展显然是更好的。
“因为我在皮亚琴察踢得很开心，教练信任我，队友支持我，我感觉很难遇到这样的队伍了，所以想至少踢完这一年。”
佩基亚沉默了。
里纳尔迪的想法当然是没问题的，但是帕尔马也需要他。
“我可以给你保证，保证你至少跟基基佐拉平分詹路易吉不在的登场时间。回来踢意乙吧，你的水平在丙级已经涨不了多少球了。”
确实，皮亚琴察近期的战绩回暖跟里纳尔迪的神勇发挥是分不开的，他几乎每场强强对决都有那种拯救世界的扑救，他的发挥至少让皮亚琴察多拿了5到8分左右，已经展现出了越级挑战的实力。
这个承诺让里纳尔迪不由得怦然心动。
第二天照常来到训练场，里纳尔迪没睡好觉，眼睛通红。
“菲利波，训练课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来到王胜的办公室，他甚至不敢直视教练的眼睛。
因为帕尔马不可能只通知自己的，肯定是要先跟球队打过招呼。球队刚有点起色，自己就要被召回了，他想想都替王胜难过。
王胜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笑了。
“怎么，有心事？我看你今天训练就心不在焉的。昨晚没睡好吧！”
“嗯。”
两人寒暄几句，里纳尔迪突然下定了决心，抬头望向王胜：“教练，佩基亚教练想要召回我。”
“我知道的，他们已经给俱乐部打过电话了。”
果然。
王胜又问道：“你怎么想的呢？”
里纳尔迪艰难地开口：“教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的脑子里是一团乱麻。能给我一点建议吗？”
他知道自己对球队的重要性，王教练这样聪明无比的人，一定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理由，让自己留下来吧！这样也就不必纠结了。
“你回到帕尔马有出场机会吗？”
里纳尔迪把佩基亚教练跟他的谈话全盘托出。
王胜沉默了。
他沉默半晌，用缓慢地语气，字斟句酌地说道：“作为教练，我当然希望你留下来，你对我们队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里纳尔迪点了点头，教练是认可他的。
“但是，作为朋友……我觉得你不应该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门将在高水平比赛里的登场机会是很宝贵的。
他们需要大量的比赛去提升水平，但问题是门将这个位置往往又是非常求稳的，只要主力门将踢得别太烂，大部分主帅宁愿不换门将。
这位置太关键了。
所以进入成年队以后，作为二门想上位是非常非常非常困难的。
佩基亚教练能保证里纳尔迪跟另一位门将平分登场时间，这种高水平联赛中的稳定登场时间对他来说太宝贵了。
里纳尔迪自己也很清楚，去意乙肯定是职业生涯上更好的选择，十九岁踢意乙，哪怕是那些天才门将都不一定有这种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