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怎样才能成为一名球迷呢？”
“看球啊。”
对方虽然依然是一问一答，但至少看不出厌烦来，她便多问了几句：“那如果看不懂足球呢？能成为球迷吗？”
“看球就是图一乐的事，不用懂。”
在王胜这种从业者的视角来看，大部分人是根本看不懂球的。
比如他认为希波什踢的不错，基本都能完成自己的战术要求王胜主张租借希波什本身也不是为了让他当进攻大腿的，作为一名大高个，能争顶能消耗能逼抢，糙点就糙点了，很正常啊！这么好的身体天赋，不糙能来皮亚琴察吗？
但球迷论坛里快把希波什骂死了，把他喷的一无是处，都在质问为什么希波什的上场优先级高于图拉。
在王胜这套高位压迫体系里，有祖诺有切萨里尼两名射术靠谱的球员，希波什这种顶在前面打消耗搅屎棍的作用就是比图拉这种吃饼为主的前锋价值高啊！这难道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所以在他看来，球迷看球也不需要看什么门道，看得开心比啥都强。
要是只有懂球的才能在看球中找到乐趣，足球怎么可能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一体育运动！？
方雨彤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了属于是，不是足球记者该问出来的话。
“谢谢你，学长！”
“不用谢。”
方雨彤道了声谢，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择业的时候一直都是抱着曲线救国的心态去工作的，总想着将来跳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却从没真正沉下心来去欣赏一场足球比赛，试图去成为一名球迷。
2月26日，皮亚琴察主场迎战特伦托。
这支球队本赛季起步阶段就踢的一般，11月到12月之间甚至还有一波惨无人道的六连跪。但这支俱乐部的管理层选择相信主帅布鲁诺泰迪诺，跌入降级区也没有换帅。
最近他们咸鱼翻身，最近10场比赛取得了7胜2平1负的傲人战绩，成功从降级区的泥潭里杀了回来。
虽然只是排名联赛第16，但战斗力仍旧不容小觑。
这场比赛皮亚琴察的主场上座率相当不错，主客场球迷门票加一起卖了有5000张。
方雨彤手持运动相机，打开录像，跟一个意大利女人一起坐在看台上，有点紧张她有点不习惯如此多的人，如此热烈的场面。
她跟周建明谈过一次，决定不跟团队一起去西班牙，想要留在皮亚琴察再努力一下。
虽然周建明对此基本不抱希望，王胜确实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但他还是同意了，并且问问王胜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这位孤身一人留在皮亚琴察拍摄素材的女生。
“都是中国人嘛。”
但好在王胜对他们的态度倒也并不恶劣，甚至相当礼貌，毕竟周建明承诺给皮亚琴察拉一笔赞助款，王胜还是同意了。
王胜自掏腰包送她一张票，并且拜托经常来切萨里尼的老婆琪娅拉陪同一下她是资深球迷了免得她找不到看台座位或者遇上喝醉了的球迷闹的不愉快，也称得上仁至义尽。
王胜送的票，位置当然相当不错，算是离球场比较近的位置，在主场球迷区正中间，视野极佳。
但方雨彤坐下来，立刻就能感觉得到自己跟周围人格格不入。
他们太狂热了。
从入场开始，气氛就相当热烈。所有人都高唱着皮亚琴察球员的助威歌，不少人还喝着啤酒。
看台上还展出了巨大的红白之狼TIFO（超大型的拼图横幅），凶神恶煞。TIFO从主场每一名球迷头顶传过，方雨彤也不得不伸手帮忙传递，手忙脚乱。
她觉得自己跟这些球迷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好在琪娅拉是个健谈的女人，她用并不熟练的英语跟方雨彤一直聊天，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她的尴尬。
然后在五千名观众的注视下，皮亚琴察上半场就落后两个。
隔着老远的距离，方雨彤都看得到王胜气得火冒三丈的表情球队近期状态不好是一码事，场上球员注意力明显不够集中又是另一码事。
丢人现眼。
看台上的主场球迷如同霜打的茄子，全都蔫了，有些人在大声骂娘。
反倒是不到一千名远道而来的客场球迷高声歌唱，声音盖住了四千多名主场球迷。
第16章 镜头
中场休息结束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用意大利语骂人方雨彤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语气也能听出来是在骂人。
就在此时，琪娅拉突然站了起来，指着众人大声喊道：“我们的球队陷入困境，需要每个人的帮助，这时候我们应该做什么！？”
“加油！”不少球迷都知道这位是现在的新队长夫人，对她还是相当捧场的。
“这时候我们应该做什么！？”
“加油！”主场球迷的气氛渐渐被调动起来。
“这时候我们应该做什么！？”
“加油！加油！加油，皮亚琴察加油！”
随着琪娅拉的领唱，众人跟着唱起那首朗朗上口的《DAI PIACENZA》，仿佛某种宗教仪式一般，原本躁动狂怒的球场氛围竟然渐渐肃穆起来。
这种集体意识有种奇怪的感染力，让方雨彤都被气氛带动。
琪娅拉很贴心的教她一些简单的助威手势，跟众人同步，一起帮皮亚琴察加油。
比赛开始前，王胜把球员们围成一个圆圈，用手放在耳边摆出一个倾听的手势：“听到了吗？我们上半场的表现就是一坨狗屎！就这样的表现，球迷们还在努力为我们加油！下半场给我拿出点表现来，我们可是意丙第七的队伍！是要踢附加赛的！拿出配得上这些球迷的表现来！别在场上睡觉了！”
本场比赛特伦托的状态实在太好，他们2:0领先以后全线退守，先是摆出442的紧凑中低位防守阵型，后来干脆摆成了541。
但切萨里尼站了出来，他以一脚精彩的直接任意球攻破了客队的大门。
这球太漂亮了，即使完全不懂球的方雨彤都看得出来，球速又快，角度又刁钻，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绕过人墙，就算不考虑足球本身，这道漂亮的弧线都具备相当的美感。
“哇！”她惊叫出声。而身边的琪娅拉早已大声喝彩起来，生怕旁人不知道进球的是她老公。
还没进入补时，皮亚琴察拿到一个边线球，卡波费里出人意料地丢了一记大力手抛球虽然还不够远，但已经足以扔进禁区。
而齐安奇顶到了皮球，向后摆渡，替补上场的帕拉佐洛突然前插上来，完成绝平破门。
特伦托也没有余力继续进攻，最终双方2:2握手言和。
比赛结束以后，王胜拉着所有球员来到看台前面谢场。
而拉托雷作为球迷代表，用慷慨激昂的语气表达了对王胜的支持他们认为即使近期状态有所下滑，成绩波动，比赛场面也踢得一般，但球迷们还是坚定地相信王胜，相信以切萨里尼为首的球员们能够找回状态，让他们不要有心理负担。
在拉托雷喊话的时候，方雨彤就在比拉托雷座位更靠近边线的位置，听着双方的交流。
王胜表情肃穆，眼神很专注地看着拉托雷代表球迷讲话，然后承诺将会带领球队找回状态，最后再带领球员们向一直以来坚定支持皮亚琴察的球迷们鞠躬，表示感谢。
然后球迷们纷纷鼓掌。
尽管这只是一支意丙球队，一支主场平均上座率不到4000的小球队，但不管是球员还是球迷，似乎都非常重视彼此之间的信任，把谢场交流当做相当重要的一件事在做。
方雨彤用运动相机拍下了这感人的一幕。
她虽然不懂足球，但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凝重的气氛，以及球迷们那种令王胜眼眶发红的信任。
3月3日，意职杯决赛的首回合，此前两回合淘汰福贾，杀入决赛的皮亚琴察客场被维琴察3:1击败，夺冠希望渺茫。
3月5日，二连客的皮亚琴察身心俱疲，被帕多瓦1:0复仇成功。
而六天以后，也就是3月11日，联赛四轮不胜的皮亚琴察终于找回状态，2:1险胜曼托瓦。
这场比赛上半场皮亚琴察就2:0领先，下半场王胜选择保守的低位防反，可惜年轻的勒普利送了一个点球，比分被改写为2:1。
但王胜头很铁地继续摆大巴，2:1的比分保持到终场，如果不是希波什错失了一次绝佳的单刀机会的话，比分本应该是3:1。
但他本场比赛也有发挥出众的时候，他英勇地用肚子封堵了一次大力射门，被闷倒在地上半晌没有起来，最终还是咬着牙坚持到了比赛结束。
球迷们已经对他不抱进球的希望了，以一个有一定支点和肉搏能力的防守型中场的定位来衡量，希波什踢的确实还不错。
所以即使浪费了一次单刀，球迷们还是给他鼓起了掌。
这是他加盟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
这场比赛结束时，球场里仿佛过年，有狂热球迷放焰火差点引起火灾，被警察带走，但并没有影响狂欢的气氛意大利的安保要求非常低，在场工作人员只要达到球迷人数的1/50即可，所以很多时候管不了那么多。
时隔一个月，久违的胜利让众人再次欢呼了起来。
方雨彤依然是手握着运动相机，她也看得相当开心。
她是眼看着这支球队从前段时间的低谷一点点走出来的，看到赢球有种自家孩子出息了的欣慰感虽然她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希波什再次错失良机，图拉上场就有进球，王胜还是选择换上希波什。
“要是我来当教练的话，这场我甚至觉得让图拉首发都不至于踢得这么艰难！”想起希波什那次错失单刀，她气鼓鼓地抱怨道。
“就是！图拉可是皮亚琴察的孩子！”琪娅拉比切萨里尼小一点，她三十一岁，相当喜欢这位中国来的小女孩25岁的方雨彤长得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在她眼里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两个女人一边往回走，一边用英语交谈，七嘴八舌地数落着希波什。
随着《京华体育报》这一群人欧洲之旅即将结束，方雨彤也准备一同回国了。
琪娅拉跟几个跟她稍微熟悉的，英语不错的球迷为她送别。
这个亚洲面孔的女孩子太漂亮了，很难不引起其他球迷的注意，很多人即使不认识也都知道，新来了一名中国女球迷。
吃过午饭，方雨彤准备跟众人道别，乘车前往米兰跟同事们汇合。
候车时间，她没有盯着进站口，反而频频望向车站的出站大门。
她在微信跟王胜道别，说自己准备离开，所以突发奇想王胜会不会来送行，毕竟周建明离开的时候王胜都送了一程。
但王胜这个时间大概在跟队伍训练，没有回她。
临走之前，她很用心地把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的看球录像整理起来，做了个很粗糙的剪辑。
里面有球队落后时王胜怒斥球队的瞬间，有球迷们高唱队歌给加油的近景，有拉托雷训话时双方的表情特写。
有胜利后王胜的滑跪他这次终于没有翻车，也有球员们的怒吼。
还有场外球迷们等待进场的聊天，披萨店员笑脸相迎的表情。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她记录了很多。
她去芜存菁，简单整理成一份一小时的录像，自己留了一份作为新闻素材，又用王胜的移动硬盘保存了一份王胜强硬要求过，所有的新闻稿件和视频必须跟他同步以后，没有问题才可以公开发布。
直到晚点的火车进站，她用英语笑着跟琪娅拉和那几名球迷挥手道别，一个人走向站台。
……
皮亚琴察到米兰的车程并不算太长，她见到了久别的领导周建明，他们在西班牙深入了解了加泰地区的青训体系，感觉大受震撼。
在周建明看来，西班牙的青训体系太先进了，太牛逼了，国内如果能学一学，称霸亚洲不是梦。
一行人都相当兴奋，回到意大利还在聊这些事。
跟同事们相比，方雨彤的收获就惨淡得有点可怜了。
她跟王胜这位同一个高中毕业的学长几乎没什么直接交流，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请教一些很基本的问题。
王胜也很礼貌同时也很疏远地给了相应的回答。
方雨彤能感觉得到，他并不是对自己有意见，或者对自己这一行人有什么偏见，只是似乎并不愿意跟国内这些足球媒体有太多的交集，刻意保持一点距离。
众人要在米兰等半天的飞机，所以还在这座号称“时尚之都”的城市买了些东西。
一直到下午六点多，她才收到王胜的回复信息：“一路顺风。”
方雨彤也很有礼貌地回复：“谢谢。”
跟同事重逢，她的心情相当不错，但直到坐上飞机，她才意识到，自己皮亚琴察之旅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