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户”
随着长老悠扬的呼声,大锅揭开,锅中细长的米粒颗粒饱满。煮饭锅烧的热气直冒,像云朵一样翻滚。
炊火的光亮,在人们的眼中是“渴望”。
原本十来个妇女苦哈哈地,有一着没一着地谈论这越发没法过的日子,听到这呼声,顿时都缄默了起来
她们每人都抱个饭盆,等待那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分饭。
骨头架子一样的老者嗡得开口,发出一个音节,排在第一个的女人上前。
“你家,四个人,两个男孩,接好。”
饭勺嘭得盖了一下,就这么一碗,不再多了。
这量,哪够一个长身体的小伙子吃的?然而女人谢过,面色轻松地回家去了。
说是按人分饭,实际上,这个村子的阿萨拉女人根本分不到她们自己的份额。
唯有家中青壮年越多,分得份额才越多。
不过,这分法算上了不在村中的青壮年。因为有相当一部分的粮食都是这些青壮年反哺回来的,村子也会善待他们的家人。
如果出门在外的男人有能耐自己吃饱,家里的女人大可以享用他那份粮食。
而如果家里面有个游手好闲的小子,平时见不到人,饭点却回家,家里面的日子就会很不好过。
第一位女人家里的男人和两个儿子都跑去阿萨拉卫队了,据说在大长官雷斯手下听用,虽然没捞的一官半职,却也不必为温饱发愁,偶尔还能带回来点什么。
她顿顿都能吃饱饭。村子里很多女人羡慕她,哪怕她男人总是有不检点的消息传回来,也没人会拿她打趣。
有人欢喜有人愁,直到分饭分到第四位女人,事情才变得与平时有些不同。
她是阿萨拉青年穆默的表嫂。
穆默的母亲十多年前发洪水就被冲走了。后来,哈夫克集团修建了零号大坝,致使村子的境况变得恶劣,让穆默的父亲怀恨在心,他和穆默的叔父,也就是穆默表哥的父亲,帮助当时失势的阿萨拉卫队,最终因为对抗哈夫克集团被捕。至今没有消息。
穆默这个小畜生就在她的眼底下长大,健健康康,一直长到17岁。
她自己生了两个儿子,算上一个行将就木的婆婆,家中总共有六口人要喂。
然而村子里每次分东西不把穆默算作他们家的人,更不给她那年老的婆婆活路说不清的烂账,骂不完的嘴。
直到现在,她也只能吃着这个亏。
她清楚穆默天天不着家,是不想她再因为家里的负担而困扰,可是穆默的表哥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料,穆默反倒是不用她操什么心。
再说了,他虽然大了,可以去闯荡了,可是他能做什么呢?掏鸟窝,钓鱼,吃野味,像个小野人一样在外边流浪?
穆默是她从小看顾到大的,也是家里唯一理解并帮助她的男人,她宁可赶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也不想赶走这个好弟弟。
这个女人有着让人不能小看的智慧或者说,不能小看任何女性,尤其是用只够一个人吃的饭养活六口人的劳动妇女。
此刻,在等待打饭的女人们眼中,她蛮横、无赖、疯疯癫癫,绝不是一个好女人,更不是一个可以羡慕的对象。
可她却能用自己的手段,分到比原本份量多半倍的东西哪怕饭落到地上沾了泥,长老的嘴巴里噗着臭气,只要她捧着饭躲回家里,她相信自己永远是家里最好的女人。
不过今天又不一样了。
穆默的表嫂罕见地露出笑容。
今天,她的丈夫在表弟的引荐下,投奔零号大坝躲灾,而两个儿子追随他们的父亲,抛弃了她这个从不给干净饭吃的老妈子。
“那倒正好,这顿饭喂给他们也白瞎!”
她奔回家,家里的婆婆拄着杖坐在门口,看见她回来了,含着痰似的嘟囔着:“唔呃,穆默,穆默,带东西,回了。”
婆婆从哈夫克抓走她丈夫的那一段时间后,总是以泪洗面,人就不太精神了。
还好没过多久她脑子糊涂了,不然也不一定能活到现在。
而由于长期吃不饱饭,人缺乏营养,活的有些死气,像这样有精神地嘟囔着说话倒是件怪事。
穆默的表嫂突然注意到婆婆脚边有一盒打翻的罐头。
“哎呀,妈,你这在干什么啊?”
虽然不知道这罐头是怎么来的,但看见罐头里的汁水都流到了地上,她第一反应就是抢救食物。
好在,这罐头里是固状的肉沫块,除了看上去被人用手指挖掉的一大块,剩下的部分都卡在罐头里。
第二反应,就是穆默又偷东西了。
婆婆说他带东西回来了,肯定是这盒罐头。
这小子怎么舍得给一个糊涂的老女人这东西?他明明知道她这个婆婆脑子不好会糟蹋粮食!
而且,罐头这金贵东西,村里人能吃上的不过三个人,他哪里那么大胆子去偷他们东西?
女人也顾不上婆婆,连忙走进屋里,只看见被摆成小山堆一样的罐头盒...
第80章 藏罐埋壮志,挺刀现心锋
“这是我今天和拉米一起钓鱼,遇到的神仙给我们的。拉米那小子藏不住事,我怕把罐头分给他,他带回去会被人抢,就全拿回来了。我自己都吃饱了。”
穆默解释的话,让他的表嫂难以信服。
“我差点忘了你还收了个兄弟。一直藏着掖着的,到现在也没见过他人。怎么,自己翅膀硬了,就不回来吃家里腌的米了?”
看着表嫂怀里兜着的饭盆,穆默心中莫名涌上一阵酸涩。
“嫂嫂,我这是想着家里才回来的,再说了,家里这情况,我不能把拉米也带回来吧?”
他以为做了阿萨拉卫队,村子里的人就会瞧得起他,哪怕多给添上他这一口的饭,嫂子也不用那么难。
可是,哪怕他拿着那根没有子弹的烧火棍指着人,也没有人会怕他。
他们一直觉得他是傻小子,是好欺负的人。
“瞧你这话说的。怕是人家来了,也看不上咱家的烂泥饭。”
穆默看向自己的嫂子,沉默地凝望着。
她没有因为罐头而显得欣喜,反倒是满面愁容。
是啊,烂泥饭,嫂子耍泼发疯带回来的烂泥饭...
谁不知道她是故意的呢?可是这做法她百试百灵。
村里的人从不敢惹嫂子,他们打心底觉得她是疯子,惹不得。
当初村子里决定集体收走粮食按户分配的时候,他阿爸和阿叔虽然被哈夫克抓走了,却是留了很多粮食在家,嫂子留了打掩护的粮食,其他的粮食都藏了起来。
村子里派来收粮的三个男人收了明面上的粮食,本想着再翻一翻,搜一搜,结果被嫂子一个人用刀片捅伤了两个,逼走了。
而藏起来的粮食被她苦心经营,一直支撑这个家庭,直到两个月前。
如果没有多他这一张嘴,怕是至今还有剩的。
“嫂子,咱们有罐头了,这么多呢。”
如果可以,他不想嫂子被人当成疯子。
“你个憨货,这么多,要是被人看见了,你保得住?你连咬人都不会。”
他要让村里的人都害怕他,不再对他们投来轻蔑的目光。
“我会的,我能保住!”
“你不行!你要是有本事,早在阿萨拉卫队混出名堂来了,学学那个谁家的,她那废物老公在村子里人见人夸,就算有罐头吃也不会遭人惦记。”
不,那些加入阿萨拉卫队,被人天天吹嘘的家伙,不过是在给雷斯当狗!
穆默的眼神随着他的情绪变得暴戾,而他的表嫂恍惚间不认识她熟悉的那个懵懂的青年了。
“穆默?你没事吧?有什么委屈么...和我说说?”
“没有,嫂子。你把罐头都藏起来吧...拿出一个来自己吃点,不要心疼,我还有办法弄到更多。”
哈夫克...
就连神仙都在为他指路。
穆默回忆着离开雷达站前,那位神仙...
不,雷达站的哈夫克长官交待的话,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张..宪兵...”
“民众的情绪如何?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合作痛击他们的阿萨拉同胞。”
在雷达站总控室,张宪兵正在和自己得力的副官杰米娜通讯。
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是为了她,又似乎是为了某些好笑的事情。
“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打着我们虐待阿萨拉儿童的旗号,他们从一开始就下错了棋。和民兵队的联合行动,在这些暴徒伪装的游行活动进入小镇前就已经展开,包围作战实现了全歼,只可惜,没有揪出这个土匪组织的据点。”
杰米娜认真报告的严肃模样很有气质,那种举手投足间万事尽在掌握的风范,比起德穆兰也不逞多让。
“他们迟早还会再出现的。比起关注某个摸不着线头的组织,我们更应该加大对拐卖儿童事件的打击力度,做好那些可能会卖掉子女的困难家庭的工作别太好心,免得有些人得寸进尺,我们又不是救世主。必要时,我不介意多一些兵源。”
“是,我明白。”
杰米娜从张宪兵边想边说的信息中提取出他的决策,并为此设计方案执行。
“对了,战损呢?你刚刚报告中不是提到民兵队迎击那些武装分子时,因为训练不足出了岔子么?”
“是,有一名民兵因为情绪激动,在实战中忘了如何正确使用枪械,反倒是用配发的刺刀和伪装成平民的匪徒拼杀,连着杀了三个就只有他被匪徒砍伤了,送到医院让医生缝了八针。其他的敌对分子,包括那些持枪的暴徒都被直接击毙了,没有造成伤亡。”
“连砍三人啊...哪一位,这么勇猛?”张宪兵摩挲着下巴,不禁有些意外。
镇上的居民才开始加入到他的队伍中,除了家破人亡,有着深仇大恨的拉希德,究竟是什么人会这样卖命?
“就是我和您提到的妻子被高利贷逼得上吊自杀,女儿无人照顾的那位。”
杰米娜一提,张宪兵当即想起来了。
“哦,他啊...你让拉希德开导开导他,压抑久了,人容易走极端冤有头债有主,得让他明白,追随我们,追随哈夫克,才是他讨回血债的唯一出路。”
张宪兵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味自己刚刚说出的那些话。
“杰米,他的女儿怎么样?”
杰米娜想了一下,回道:“塔拉接纳了她,现在孩子们相处的很好。”
“嗯,照顾好,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未来。”
张宪兵想不出更有格调的话了,他也不想和自己的副官通讯时,净聊些费神的公务。
“还有别的什么事吗,杰米?”
“没有了,指挥官。”
通讯画面似乎定格住了。
杰米娜在等待张宪兵结束通讯。不过显然她不介意用严肃的表情保持沉默,再多看张宪兵一会儿。
张宪兵故意打了个哈欠,没想到杰米娜丝毫不为所动。
竟然克服了哈欠传染效应吗?哈杰米,你这家伙...
“有什么想问的吗,杰米?绷着不难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