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噢,对对对,平安夜,呃,平安夜怎么了?”
张宪兵尴尬地挠挠头,有点不解其意。
“您不吃‘平安果’吗?就是苹果啊...”
“啊,平安果...”
张宪兵更懵了。
他知道平安夜对西方基督文化圈的国家来说是流行节日,可是杰米娜为什么要问苹果的事?
“吃平安果不是您家乡的习俗吗?寓意‘苹’安。”
“我,呃...”
张宪兵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西方人在平安夜可不吃苹果。
不过,他还是要辩解道:“可是我老家那边平安夜并不拜上帝...”
“真的吗,可是我查资料,资料里有说你们那有‘拜上帝会’啊,找到一个叫洪”
“停,打住打住,我知道了,你说得对,明天我吃苹果怎么突然聊这个?”
“嗯...总监说集团最近达成了一项贸易合作,从国外进口了一批苹果,可是阿萨拉不过平安夜,阿萨拉人也不吃平安果。有一部分苹果滞销了,我看集团的内部价格很便宜,就把这些水果盘下来了。您说,我们要不要办一个平安夜,给那些我们治理下的阿萨拉人发一发平安果?”
张宪兵有些理解杰米娜想做什么了。
他当即提议道:“对,要办,连圣诞节一起办。”
“您说,圣诞节要不要给那些阿萨拉孩子一些礼物呢,一些阿萨拉人碍于面子不肯收受我们的救济,冬季来临,他们恐怕并不好过。”
张宪兵完全理解杰米娜的意思了。
“好,就这么办!今年,我们让阿萨拉人过一个轰轰烈烈的平安大圣诞!”
就好像圣诞节的象征意义并不重要,人们在节日里热热闹闹,互相分享礼物的喜悦才是最动人的。
以我为主,为我所用。
“那个,杰米,给零号大坝这边也送点过来,我请阿萨拉卫队吃平安果。”
第14章 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阿萨拉有一个小村子。村子里的人家缺衣少食,村里的小孩子都赤着脚,光着屁股,饥一顿饿一顿,瘦的像干树枝一样。”
“卷着沙子的狂风吹过来,大人们就把孩子关在家里。他们必须躲进屋子里,不然风一卷,人就被卷跑了。”
“那一天,黑风大作,躲在家里的晚上,孩子问她的母亲‘还有多久才能过新年啊,妈妈?’,母亲摇了摇头,说‘新年还晚着嘞,怎么也得再熬个六七天。’”
“‘六七天?!’听到新年就快来临,孩子欣喜地睡下了,她一想到,等到了新年,家里就有甜甜的椰枣,她又能收到一件礼物,像是可以玩的小风车,或是一顶小帽子,心里就高兴地要命,就连梦里都是椰枣的甜味。”
“可是母亲看着她,忍不住流泪...家里已经没什么吃的了,这四五天可怎么熬啊?”
“虽说没有粮食了,但是母亲却用讨来的棉纱,为孩子织了一件袜子做新年礼物。这袜子又宽又厚,足有一个成年男子的脚掌大,就是为了让孩子出去不被沙石磨破了脚。”
“她挨着孩子,也沉沉睡去了,梦里梦见的却是孩子已经快一年未见的父亲,她的丈夫。”
“丈夫的脸红彤彤的,似乎是愧疚自己早早离开了她们母女俩。”
“妻子却在梦中摸着他的脸,轻声说,没事的,没事的,你是我的英雄,你是阿萨拉的英雄。”
“她的丈夫是为了阿萨拉战死的,征召他去打仗的军阀从没有慰问过他的妻女,就连消息都是从和丈夫一起出去,打残了逃回来的同村人嘴里听说的。”
“没了丈夫后,日子难捱,母亲即便是尽自己全力去挣母女二人的口粮,仍然不够,时不时还要向村人乞求,受尽了白眼。”
“可这位要强的母亲从没有和孩子说过自己的难处,如今她真的很想念自己的丈夫。”
“在半夜里,她迷迷糊糊醒来,恍惚间,她看见自己的丈夫推门回来。”
“她惊得几乎跳起来,向着丈夫飞奔过去。”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吗?’她问着问着,看清了丈夫的脸。”
“他戴着一顶红帽子,浑身鲜红,像是被血染了一身似的。背上背了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丈夫苦笑着伸出手,去抚摸妻子的脸。
“妻子感受自己脸上冷冰冰的触感,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心想,大抵外面的天气真的很冷,他冷坏了。”
“妻子牵着他的手,领着他进屋。丈夫在孩子身边坐下,袋子放在一边。他开始和妻子聊起孩子,聊到妻子近来的不容易时,他说‘你受苦了。’”
“‘我没事,我只要你回来,你回来就好。’妻子抱住他,可是耳边只能听到丈夫的一声叹息。”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又要走了吗?’她心头一紧,小心翼翼的问。”
“丈夫再一次抚摸她的脸颊,这一回的触感,却像是眼泪的温湿。”
“‘我必须去,为了更多像你和我一样的阿萨拉人。’”
“她知道,他又要去为了阿萨拉去战斗了,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又是为了谁。”
“‘我对不起你。’面对妻子,丈夫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把这双袜子带走吧,你行军打仗,穿的厚实些,不然脚都磨破了。’”
“妻子看着丈夫接过自己亲手织的棉袜,心里多少有些宽慰。”
“丈夫好像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一声声呼唤她的名字,不断对她交代事情,像是怕她过不好,像是要把她永远刻在自己心里一样。”
“她一声声应着,每一句话都让他不要挂念,最后亲自送着他出门,也没想过再多温存一些时间。”
“她亲吻了他,这一场告别就像是冬天最冻人的雨夜。”
“她醒了。”
“她几乎哭着坐起来。”
“她疯了一样去找寻丈夫存在的痕迹...她找到了那双要给丈夫带走的袜子。”
“袜子里装满了糖果与零食。”
“丈夫背回来的大袋子靠在床边,里面是两袋小麦面粉和给她们的礼物。”
阿贝德镇医院,躺在病床上的女干部静静地听完了杰米娜讲述的故事。
手术很成功,子弹没能打倒这个意志已经像钢铁一样坚硬的女人。
女干部曾经在杰米娜的教唆下亲自处置了那个曾经对她施暴的丈夫,她用锤子亲手砸烂了他的眼。
可现在,哪怕她的心像铁一样冷,这个故事还是打动了她。
“阿萨拉的女人苦啊。”
她对着杰米娜苦笑,杰米娜只是牵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
作为杰米娜最初发展的干部,女人一开始向杰米娜效忠时,不惜亲吻她的鞋面。
如今在杰米娜的培养下,她成长为一名女性领袖,她对杰米娜的态度不止能用死忠来形容。
她知道杰米娜这个故事的用意。
就在昨天,不知有多少民兵战士死于乱匪枪下,他们其中不乏有亲人妻女,只为养家糊口的汉子。
由张宪兵主持,杰米娜一手制定的阿贝德的优抚政策,是真正将这些牺牲的战士当做英雄宣传,将他们的家人当亲人抚养,即便是那些军阀的亲信,死后也未必能有这般优待的。
故事似乎还有后续,不过讲到这就可以了。
节日的喜庆或许能冲淡悲伤,而对英雄的歌颂,对烈士遗孀的尊重,或许能勉强抚慰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女人的痛楚。
杰米娜离开了病房,随后推开房门的,是一群从血海爬出来的女人们。
她们仍然为好大姐而哭,其次为她们自己悲惨的遭遇。
而女干部笑着劝慰她们,对她们说:“我来讲一个故事吧,你们不是很好奇我的丈夫去哪了么?”
在一群好奇宝宝的目光中,女干部撒谎了。
可是在她讲述的那样一个故事中,她好像真的有一个可怜的女儿,有一个英雄一样的丈夫...
当“红帽子”的传说正作为老少皆宜的儿童故事,在各个村镇里广为传播之时,某个刚刚适应了张宪兵治下新政策新统治的村子巷里,两个游手好闲的村民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扎伊娜的丈夫战死了。”
“啊?那怎么办,她还有个女儿要养!这母女俩不得让人蹉跎死啊?”
“哈夫克的长官直接找到咱们村长老了,说是什么,他丈夫为了保护别的村子战死了,要给扎伊娜卜家发抚恤呢!”
“哦,唉...你听听,这男人傻不傻,为了别的村子死了长老能给他家好脸色?”
“怎么敢不给!你没看见哈夫克来的时候多大阵仗吗?来的时候还问扎伊娜咱们村有谁欺负过他们家,直接带人打上门去了!”
“啊...这哈夫克管的也太宽了吧?”
“谁说不是呢,现在咱们村,那是天老大,天得是哈夫克的,地下这才是长老。这还不行,长老得被人拿枪指着。”
“长老得吓死。不过你说,这哈夫克找人麻烦,那他们走后,这扎伊娜再被欺负怎么办?”
“哈夫克说隔一段时间来问一次,要是还有人欺负他家,就再来,要是有过分的,直接拉出去枪毙!”
“这么狠?她老公干什么事了,给哈夫克的长官挡枪子了?”
“谁知道。又不是扎伊娜她一家,还有隔壁努拉她家也是,不过她家没的是小儿子。”
“啧啧啧,那努拉可有的气派了,她就指着她儿子给哪个大长官干好了,出去有人撑腰呢。”
“拿命挣得,不要也罢。”
“嗯。”
“还有抚恤,你猜猜哈夫克给带了什么来?”
“什么?”
“粮食,够他家吃一年的粮食!”
“这...人都没了,给粮食...也是,毕竟也没人敢抢。”
“后面还会再给,还说要给扎伊娜找份工作呢!”
“我靠...”
两个村民越聊越起劲,甚至其中一个还想让自己在家不成器的儿子也去当兵。
这时,一个四处吆喝事的村民跑过来,对他们疑惑道:“喂,你们两个在这嘀咕什么呢,村口发苹果了,各家都能领,还不快去?”
“发什么苹果?”
“哈夫克说要办什么...圣战夜?没听清楚,反正是纪念那些士兵的,是个大节日,给发苹果吃,小孩还能领糖果。”
一通吆喝下,村民齐齐往村口赶去。
“鸡公煲,鸡公煲,进入我的胃...”
刚刚从零号大坝起床的张宪兵,对于平安夜既没有西方人一样的热情,又没有那些受惠的村民一样欣喜。
现在是早上八点四十多,零号大坝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