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清翻身跨上熊背,往南边走去。他想先去找英子,毕竟是一起战斗过的同志,既然路过了,怎么也得去看看。
狗蛋跑得不算快,但胜在稳当,宽大的熊掌踩在枯叶上软软的,几乎听不见声响,比坐车还稳。卫清骑在熊背上,已经开始了下一步的盘算。
这里是东北,先去看看英子,送点土特产。然后去BJ找胡八一和王胖子好好叙叙旧,完事再往南奔遮龙山,给献王那老小子翻翻身,把尘珠弄到手。路线倒是清晰,唯一的麻烦是他忘了胡八一插队的那个村子叫什么了。
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卫清也不纠结,索性收了狗蛋,从保育箱里把龙猫巴士拽了出来。
这只巨大的毛茸茸的家伙一出现就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整齐的白牙,头上的站名牌还停留在上次的“目的地”上,正滴滴滴地闪着光。
“去英子家。”卫清上车后随口说了一声。
龙猫巴士歪了歪脑袋,头顶的站名牌“唰”地切换成了三个字英子家。它发出一声欢快的滴滴声,然后迈开长腿,蹿了出去。
跑过森林,跑过草原,踩着电线飞跃小河,速度比狗蛋快了不知多少倍。
大约过了不到五分钟,远处已经能够看到一个冒烟的小村子了。
龙猫巴士没有往村口跑,而是直奔村外一栋独立的木头房子,稳稳地停在了院门口。
“到站了。”龙猫巴士口中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播报。
卫清跳下车,拍了拍龙猫巴士的屁股,把它收回了保育箱。
眼前的木头房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用原木垒成的墙壁被炊烟熏得发黑,院子四周扎着粗粝的木栅栏,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垛。几条敖犬趴在屋檐下晒太阳,听到动静立刻竖起了耳朵。
他没有刻意隐藏气息,脚步声踩在院门口的碎石路上,清脆得很。狗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屋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屋里忙活。
第四百三十章:拜访故人
她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身影,起初还有些诧异对方找谁,等认清了来人的模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卫大哥,原来是你呀!”英子兴奋地嚷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伸长脖子朝卫清身后张望,“你跟胡哥和胖哥一块儿来的吗?”
“他们没来。”卫清笑着摆了摆手,“我一个人路过,顺道来看看老朋友。”他上下打量了英子一眼,由衷地说了句,“半年不见,英子可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哪有!”英子的脸微微一红,嘴上却不饶人,“卫大哥你还是这么会说话。快进来坐吧,吃过饭了没有?我正做着呢,给你添双筷子。”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别忙活。”卫清赶紧摆手。
两个人进了院子,在石桌旁坐下。英子给他倒了碗白开水,自己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对面,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卫清才得知自己离开以后的事情,那次众人离开关东军要塞以后,她回村后领着村里的男人们去把里面搬了个空。
吃的穿的用的,能搬的全搬回来了,还从里面找到不少罐头和药品,让全村人过了一个肥年。
不过那些武器枪啊炮啊的,老支书说什么也不让动,怕惹祸,最后全都上交给了国家。
“老支书说这些枪是国家的,咱们不能拿。”英子说着,眼神里带着一丝遗憾,“要是能留几把就好了,以后进山打猎也方便。”
她还说,胡八一走了以后,给村里寄了好几回钱。头一回是拉电线,第二回是修路,现在村里通了电,路也好走了,日子比以前宽裕多了。英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感激,又有点不好意思。
卫清听着,心里感慨:胡八一是真仗义。
说到最后,英子的目光变得有些幽幽的。她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线,喃喃说了一句:“卫大哥,你是不知道,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咱们几个一起下那个要塞的经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拉着什么。
“我想胡哥胖哥了。”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卫清看着她,有些心疼。这姑娘一个人在林区待着,整天对着大山和猎物,那段日子对她来说,怕是这辈子最刺激最难忘的记忆了。如今时不时回想起来,都快成心魔了。
“人生还长着呢,以后肯定还有机会。”他宽慰道,“我这次就是去BJ找他们的,到时候跟他们念叨念叨,让他们有空就回来看你。”
英子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你们就会骗人。胡哥胖哥也说了有空就回来,这么久了,就只寄了封信回来。卫大哥……你真的要去BJ吗?能不能带上我?我想胡哥胖哥了,我也想去看看天安门。”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像是藏着一簇快要熄灭又被风吹旺的火苗。
卫清看着她,不忍拒绝。他点了点头:“行,不过得你爹同意。”
英子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老爷子那个脾气,可不容易松口。
“卫大哥,你今晚别走了,等我爹回来我跟他说。”英子拉着卫清的袖子,生怕他跑了似的。
卫清笑着应了。
英子兴冲冲地帮他收拾出一间厢房,铺了干净的被褥,又在窗户上挂了一面旧窗帘。然后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忙活。
到了晚间,英子的爹回来了。
老爷子五十多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脸上风霜的痕迹很深,一看就是在山里讨生活的人。
他肩上扛着一杆猎枪,腰间挂着两只野兔,脚步沉稳,目光锐利。一进门看到家里坐着个陌生男人,立刻警惕起来,眼神上下打量着,像一头护崽的老熊。
英子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介绍:“爹,这是卫大哥,之前和胡大哥王大哥一起下的关东军要塞,那些东西就是我们一起发现的?”
老爷子的脸色这才缓了一些。他放下猎枪,把那两只野兔递给英子,慢吞吞地走到卫清对面,坐了下来。
胡八一那孩子他知道,本分,仗义,后来又给村里拉了电线修了路,能跟他们搭伙的人,想必不是什么歹人。
英子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来。酱骨头、酸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全是硬菜,中间还摆了一碟花生米。卫清从背包里摸出一坛花雕,这是之前在长安城宫里拿的,是御用贡品。
老爷子眼睛一亮,伸手接过酒坛,翻来覆去看了看。“好酒。”他把盖子打开,浓烈的香味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光是闻着就上头。他常年进山打猎,喝酒能驱寒,只消一闻就知道这是好东西。
英子不满地瞪了老爹一眼,又给卫清盛了碗饭。
几杯酒下肚,气氛慢慢松快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老爷子的脸从阴沉变成了酡红,话也多了起来。
“您老真是海量。听英子说,您年轻时候还猎过人熊?”卫清端起酒杯,故意把话头递了上去。
“那是!”老爷子一仰脖把酒干了,抹了把嘴,“那畜生祸害了村里好几头牛了,我一个人,一杆枪,在山上蹲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它堵在山洞里,一枪崩了它脑门。”他说着,比划了一下开枪的动作,眼里带着光,说起这桩丰功伟绩,话便滔滔不绝。
“您老真是这个。”卫清竖起大拇指,又给满上一杯。
老爷子来者不拒,越喝越高兴。两人从打猎聊到关东军,从关东军聊到BJ,从BJ聊到天安门。天南地北,胡吹海侃,硬是喝到了后半夜。夜色渐深,俩人竟直接处成了忘年交。
英子趁着老爷子心情好,试探着开了口,说自己想去BJ看看天安门,想见见胡大哥胖大哥。老爷子一听,酒顿时醒了一半。可到底架不住英子软磨硬泡,末了还是点了头。
英子见父亲松了口,心里头那高兴劲就别提了,赶紧又给老爹夹了几块肉,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而老爷子却喝起了闷酒,一杯接一杯,同时也不忘敬一下卫清,虽然没说,也知道是怪他把自己女儿给拐跑了。
最后英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两人劝住,扶着老爹去睡了。
卫清回屋躺下,听着窗外虫鸣,闻着木头房子里淡淡的烟火气,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第二天早上,他推门出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
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动作干脆利落,跟昨晚喝多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第四百三十一章:这票价好贵
老爷子头也没抬,闷声不响地劈着柴。英子在屋子里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把换洗衣服和干粮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塞。
卫清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老爷子这是舍不得闺女,又不好开口说软话,只能跟柴火较劲。
他走过去,陪老爷子蹲了一会儿,说了一些“一定照顾好英子”之类的话,再三保证到了BJ就给村里发电报报平安。老爷子这才“嗯”了一声,脸色好看了些。
可卫清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英子这一走,这偌大的院子就剩老汉一个人守着,冷锅冷灶的,确实不是滋味。让一个空巢老人孤零零地过日子,他良心上过不去。
他最后终于想到了个主意。趁老爷子不注意,离开院子去了一趟河边。
从熔炉空间里放出狗蛋,摸着它的脑袋交代了一番:“我给你找了个新主人,要听话,要保护他,不许欺负村里的鸡鸭禽畜,也不许伤人,听见没有?”
狗蛋极通人性地点了点脑袋,狗蛋现在已经能听懂并理解人话了,只是不会说话。
卫清翻身骑上狗蛋,一路往英子家跑,还没到院门口,院子里的狗就炸了锅,狂吠声此起彼伏,这些狗对熊瞎子的气味格外敏感。
有两条敖犬已经挣脱了链子冲出来,龇着牙朝狗蛋低吼。老爷子也牵着一条老猎狗出来,手里还提着猎枪,等看清熊背上坐的是卫清,整个人都愣住了,枪差点掉地上。
“这……这……”他指着狗蛋,半天说不出话。凶残无比的人熊,竟能这般温顺,简直不可思议。
卫清从熊背上滑下来,拍了拍狗蛋的脑门:“这是狗蛋,我从小养大的,先前怕惊着村里,一直放在外边没带过来。这趟去BJ不方便带它,想拜托您帮忙照看着。”
他非常聪明,能听懂人话,说着,让狗蛋表演了几个动作。狗蛋很配合地坐在地上,伸出前爪要跟老爷子握手。老爷子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狗蛋的大爪子轻轻握了握,然后放开。
老爷子来了兴趣,蹲下来叫了一声:“握手。”狗蛋伸出左爪。老爷子又换了个手:“立正。”狗蛋前爪离地,人立而起。老爷子笑了:“装死。”狗蛋往地上一倒,四脚朝天,舌头伸出来歪在一边。
老爷子哈哈大笑,英子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狗蛋先是吓了一跳,等看到它这般听话,又吃惊得合不拢嘴,也笑出了声。两个人心里那点离愁,被冲散了大半。
卫清顺势说:“您要是骑它,它也能驮着您走走。”
老爷子二话没说,翻身骑上熊背。狗蛋稳稳站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一圈,老爷子的腰板挺得笔直,像检阅部队的老将军,眼里分明藏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
卫清看着着一幕,悄悄的把老爷子设置成了友军,可以享受到狗蛋的光环效果。
英子在一旁捂着嘴笑,眼角却悄悄红了。
告别的时候还是来了。英子搂着爹的脖子不肯松手,老爷子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把脸转向一边。
英子一步三回头,一直走到村口还在回头看。老爷子站在原地,一手摸着狗蛋,一手提着猎枪,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很久没有动。
卫清回头看了一眼,狗蛋正歪着脑袋蹭老爷子的腿,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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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出门远行,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不仅火车票买不了,连住旅店都成问题。
卫清让英子在村里开了两张介绍信。
这种东西在村里开很容易,支书认识英子,问都没多问就盖了公章。
介绍信上写着“兹有我村村民卫清、吴英子二人,因事前往BJ,特此证明”,上面盖着生产大队的红戳。卫清把信折好揣进兜里,现在自己也算正式有了个身份。
原本他可以直接坐龙猫巴士到BJ,可卫清偏想体验一下这年头绿皮车的滋味。
从村里坐马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坐长途汽车到乌兰浩特。英子一路都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世界,麦田、村庄、电线杆、骑自行车的人,什么都觉得新鲜。
卫清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自己第一次出远门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
在乌兰浩特火车站,英子掏钱买了两张去BJ的硬座票。一张票二十一块五毛,两张就是四十三块。
她把钱从手绢里一张一张数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四十多块钱,搁在他们那,够一家人吃一个多月的细粮了。
这还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这一下子就花了一大半。
卫清心里也过意不去,但身上确实一分钱没有他这才意识到,如今的自己当真是身无分文。只能先记着,回头一定补上。
八十年代的火车站,人多很。候车室里的座椅都不够用了,地上坐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跟小山似的。
空气里混着香烟味、汗味、泡面的味道,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厕所味儿。
英子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眼睛瞪得大大的,跟着卫清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等车的工夫,叽叽喳喳地扯着卫清四处转悠,看啥都新鲜。
卫清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自己也觉得有趣,这些东西他只在书里看过,亲身体验还是头一回。
这年头的火车站,扒手多如牛毛。一会功夫,卫清就发现了七八只正在“忙碌”的手,有的掏口袋,有的划包,有的趁人上车时挤过去顺手牵羊。
那些小偷极是猖狂,周围的人明明瞧在眼里,却没人敢吭声,全当没看见。
最离谱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的人,一边跟前面的老大爷聊着今年的收成,一边用手里的报纸挡住别人的视线,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老大爷的内兜。
卫清皱了皱眉,没有出手。不是冷血,是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
可当一个小个子青年把手伸进英子的帆布包时,卫清动了。他一把攥住那只贼手,五指像铁钳一样收紧,疼得那小青年龇牙咧嘴。
“你干什么!”小青年挣了两下没挣脱,吹了声口哨。
立刻有七八个人从候车室的不同角落围了过来,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体恤,还有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眼镜的,正是刚才偷老大爷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