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是要住店?”老板娘开口问道,声音不大,但语气干脆,听得出是个利索爽快的人。
胡八一点了点头,照例搬出那套昆虫考察的说辞。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雪莉杨的金刚伞和众人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上停了一瞬。
她在山里开店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见过,倒也没多问,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店里空得很,房间有的是,这里平时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拨客人。”
推门进去,堂屋里是踩得发亮的木地板,脚踩上去微微有些弹性。
堂屋里摆着几张方桌和几条长凳,桌上的漆皮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
墙角垒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灶台旁边的横梁上挂着几串红彤彤的干辣椒和几条熏得黑亮的腊肉,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松木烟熏味。
推开堂屋后门,外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回廊,凭栏望去就是层层叠叠的山影和暗下来的天穹,山风穿堂而过,满室清凉。
老板娘去后厨烧水,那小姑娘端着几个粗瓷碗出来给众人倒茶。
她手脚麻利地把碗在桌上摆开,提起茶壶哗啦啦地斟满,一边倒茶一边笑着说:“几位是BJ来的?我还是头一回见首都的人呢,你们说话的口音跟收音机里一模一样。”说话嗓音清脆,像山涧里滚过的石子。
王胖子一听就乐了,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说这姑娘比城里的还敞亮。
小姑娘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胖大哥客气了”,又去给旁人倒茶,一边倒一边跟英子搭话,问她的辫子是怎么编的,BJ的女孩子都兴什么样的衣裳,三言两语就跟英子聊到了一块儿。
王胖子笑嘻嘻地问:“小妹妹,你叫啥名字啊?”
“我叫孔雀。”小姑娘回过头来,目光清亮,笑着反问,“胖大哥你怎么称呼?”
“我姓王,你叫我胖哥就成。”王胖子拍了拍肚子,“他们都这么叫。”
孔雀点点头,笑着说这名字好记,又转向雪莉杨,打量了她几眼,好奇地问这位姐姐是不是外国来的。
雪莉杨微微笑了笑,用流利的中文回答说自己祖籍是中国,只是从小在海外长大。孔雀“哦”了一声,眼睛里满是新奇,但也不多追问,说了声“姐姐你的中文说得真好”,便转身去后厨帮忙了。
王胖子看着她的背影,扭头对胡八一小声嘀咕:“这姑娘不简单,在这荒山野岭里见着咱们一群生人,一点儿都不怵,比城里的姑娘还大方。”胡八一也点头,说是在这深山老林里长大的孩子,反倒养出了一副敞亮性格。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从后厨出来,胡八一刚才在门口看到有烈属牌子,就跟她闲聊了几句,才知道她男人原先在边防部队当兵,几年前牺牲在前线了,留下她和小姑子两个人相依为命。
这彩云客栈是她夫家留下的老房子,她靠着给偶尔路过的马帮和收山货的商人提供食宿勉强糊口,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不过是守着这点家业有个念想罢了。
听到这些,众人都沉默了一瞬。老板娘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摆了摆手:“都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坎儿呢?你们先歇着,我去给你们做饭,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着吃。”
堂屋里除了他们,还坐着另一桌人。那是三个收茶叶的商人,领头的是个姓杨的中年人,精瘦黝黑,手指被烟熏得焦黄,说话不紧不慢,一双眼睛里透着常年跑江湖的精明。
另外两个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经常跑山路扛茶包的老手,闷头喝自己的茶,不参与搭话。
第四百五十二章:路线
晚饭是老板娘做的一锅菌子炖腊肉。
山里的野生菌刚采回来没两天,用温水泡发了跟腊肉一起炖,汤汁奶白浓郁,菌子滑嫩,腊肉咸香,配着热腾腾的白米饭,香得王胖子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老板娘另外还给每人盛了一碗酸腌菜汤,说是山里人祛湿气的土法子。
酸腌菜是去年冬天腌的,酸得恰到好处,汤里还搁了几片老姜,一碗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走了一天的疲惫和潮气仿佛都被驱散了大半。
虽然简单,但滋味十足,众人坐了一天车又走了半天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连一向食量不大的雪莉杨都吃了满满一碗米饭,还添了半碗汤。
王胖子更是连吃了三大碗,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孔雀在一旁看见了:“胖大哥你胃口真好,锅里还有呢,要不要再来一碗?”王胖子连忙摆手说够了够了,再吃肚子要炸了。孔雀便笑着把碗筷收走。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这里没有电,老板娘在堂屋里点起了煤油灯,橘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着,把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发黑的木板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拉得忽长忽短。
胡八一拿出陈瞎子给的那张人皮地图,小心翼翼地铺在方桌上。几个人把脑袋凑到一起,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端详。
地图上标注了两条进山的路线。
第一条是从遮龙山的峰口翻越进去,顺着山脊往下走。这是当年卸岭力士陈玉楼带队走的路线。好处是路程短,走得快的话两三天就能穿越。
但山脊下方靠近献王墓外围那一带,常年弥漫着一股白色的毒瘴,除了大雨山岚之外人莫能进,陈瞎子当年带去的弟兄就折在了那里,他自己也搭上了一双招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条路如今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
第二条路是从澜沧江的一条支流进入,当地人管那条河叫蛇河,据说是因为河道弯曲如蛇行而得名。
可以坐船逆流而上,这条水路蜿蜒曲折,流向遮龙山深处,两岸都是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毒虫遍地,还有大片大片的沼泽地,一脚踩空就可能再也出不来。
不过这条路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完全绕开峰口的毒瘴区域,相对来说安全系数高一些。
王胖子挠着脑袋,愁眉苦脸地说:“这两条路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人走的。一条要翻雪山还得过毒瘴,一条要钻林子还得躲沼泽,这不摆明了是让咱们来送死吗?陈瞎子当年带着那么多人马都折了,咱们五个人能行?”
雪莉杨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蛇河沿线的某处标记上点了点,沉吟道:“这里标注了一个古渡口,说以前有摆渡的竹筏。但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还能不能找到渡口和竹筏都是未知数。”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我倾向于走水路。毒虫和沼泽虽然危险,但至少能用驱虫药和火把对付。峰口下的白色毒瘴是一种神经毒素,吸入之后短时间内就能致人死亡,我们没有任何防护手段去应对。”
胡八一皱着眉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还在权衡两条路线的利弊得失。
这时候,旁边那桌的杨姓商人听到些许声音,端着茶碗笑呵呵地凑了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泛黄的人皮地图,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
“几位是要进遮龙山后面的山谷?”他放下茶碗,手指点在遮龙山的轮廓线上,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在这边收茶十几年了,跑遍了周围大大小小的山头,唯独这遮龙山里我是一步都不敢进去。
山里的瘴气毒得很,每年雨季一来,那白色的毒雾从山腰往下漫,几里地外都能闻见一股子甜丝丝的腥味,闻多了人就开始头晕呕吐。至于蛇河”
他顿了顿,眼皮垂下去,像是不太愿意提起这段往事,“前年有支地质勘探队从蛇河进去,背着全套的专业装备。进去十一个人,等了半个月,出来三个。一个瘫了,两个疯了。回来以后净说胡话,什么‘山里有神仙’‘地底下有妖怪’,送进医院也没治好,不到半月都没了。”
屋子里的空气沉了一瞬。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山风吹得晃了晃,在几个人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英子下意识地往胡八一身边靠了靠,小声问了一句:“那咱们选哪条路啊?”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卫清,这时候忽然开了口。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他身上,连隔壁桌三个茶商都扭过头来看他。
“这遮龙山脚下有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直通山背后的峡谷。
从隧道进去,可以完全绕开峰口的毒瘴和蛇河的沼泽。当地人管它叫‘水洞子’,老一辈的猎人和采药人偶尔会走这条路穿过山去。”
杨姓商人愣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水洞子!对,是有这么一条路!”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凝重,压低了声音说,“不过那条路邪乎得紧。说是隧道,其实就是一条暗河穿山的洞子,里面黑咕隆咚的不见天日。河道两旁的岸上上摆着许多怪异的人佣,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更邪的是,水洞子里头有鬼影子,半夜三更能听见女人的哭声。早年间有几个胆大的后生结伴钻进去想探个究竟,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打那以后就没人再敢去了。”
雪莉杨将信将疑地看着卫清,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当地人都不敢走的路,你怎么确定咱们能走?卫先生,你既然知道这条路,想必也清楚这里面的情况。凭什么你觉得我们能进去?”
卫清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而笃定:“当地人不敢走,是因为他们没有专业设备。那条路对他们来说是死路,对咱们来说未必。再说,两条要命的路摆在面前,选一条没那么要命的,总比硬闯强。”
第四百五十三章:进山前夜
胡八一沉吟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跳:“老卫说得对。雪山沼泽和毒瘴哪样都不是善茬,走水洞子至少能避开这些东西。至于洞里有什么见招拆招就是了。咱们这些年,什么邪乎玩意儿没见过?”
王胖子咧嘴笑了,刚才那点愁云惨雾一扫而空:“这感情好!有洞子钻,谁还他妈的去爬雪山喂虫子?”
雪莉杨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什么。她承认卫清说得有道理,三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她懂。
大事商量定下来,屋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几个茶商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临走时那个姓杨的商人拍了拍胡八一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你们要是真打算进去,自己多保重。那条洞子里的事,全都是真的,没有一句是吓唬人的。”
天色已晚,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客栈的房间都在吊脚楼的上层,悬空而建,偶尔还能听见楼下鸡舍里传来一两声咕咕的梦呓。
房间有限,英子和雪莉杨住一间,胡八一和王胖子住一间,卫清独自一间。
趁着还没入睡,胡八一悄悄起身,在走廊里拽住了卫清的胳膊,把他拉到客栈外面的院子里。
夜色深沉,山里的天空格外澄澈,漫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远处的遮龙山在月光下只显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山体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
胡八一找了个墙角站定,压低声音说:“老卫,这儿没别人,你给我交个实底。装备到底准备了没有?要是真没有,咱们明天一早回昆明买还来得及,大不了多耽搁两天。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半点马虎不得。”
卫清靠在回廊的木栏杆上,抬头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山影。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胡八一耳朵里:“你放心,东西已经到了。就在我说的那条隧道入口边上。我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咱们明天一早过去就能看见。”
胡八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月光下卫清的眼神坦荡而笃定,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
胡八一终于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松弛下来,伸手在卫清胳膊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成,我信你。早点歇着吧。”
夜渐渐深了。
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虫鸣都比别处稀疏,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叫声凄厉悠长,划过夜空又归于沉寂。
偶尔还能听见遮龙山深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不知道是山体深处的落石还是别的什么,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一路颠簸加上晕车,都累得够呛,躺下没多久就纷纷沉入了深沉的梦乡。
王胖子的鼾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隔着木板墙都听得清清楚楚,节奏平稳得像拉风箱,偶尔还夹着一两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像是在梦里还在吃什么东西。
英子和雪莉杨那边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卫清没有睡。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微合,呼吸平稳,像是在假寐。
等到整座客栈都安静下来,连王胖子的鼾声都变得规律之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心念一动。
他的身形在一瞬间变得透明,仿佛融入了空气之中,无声无息地穿过客房的墙壁,像一缕轻烟般飘出了客栈。
卫清的灵体飘过原始森林的上方。
月光洒在林海上,茂密的树冠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波浪在脚下起伏。
他的神识早已锁定了那条隧道的确切位置就在遮龙山脚下,一处几乎被藤蔓和灌木完全遮盖住的山崖底部,河水从洞口潺潺流入,水声淙淙,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卫清在隧道口前方的空地上落下来,灵体重新凝聚成实体。他环顾四周,确认方圆几里之内没有任何人迹,只有夜鸟在头顶的树枝上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鸣叫。
他走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竹林边缘,打开综网背包,开始往外取装备。
最后全部都堆放在了竹林边缘。临走时卫清又检查了一遍所有装备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夜色依然深沉。他重新化为灵体,像一缕被风吹散的轻烟,悄然无声地飘回了彩云客栈,无声无息地穿过木板墙壁,重新躺回床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第二天清晨,天刚麻麻亮,山里起了薄薄的晨雾,把整座吊脚楼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回廊栏杆上挂满了露珠,一朵朵红花的花瓣上凝着一颗颗晶莹的水滴。
老板娘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厨房的烟囱里已经飘起了袅袅的炊烟。她蒸了一笼热气腾腾的苞谷粑粑,又熬了一锅浓稠的白米粥。
苞谷粑粑是用新鲜玉米磨浆,掺了点糯米粉,蒸出来又软又糯,带着玉米特有的清甜味。白米粥熬得黏稠顺滑,米粒都熬化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再配上一碟自家腌的酸腌菜和几个白水煮鸡蛋,虽然简单,但在这种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已经是顶丰盛的早饭了。
王胖子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楼上下来,一脚踩在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上。
他还没完全清醒就闻见了苞谷粑粑的香味,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抓起一个粑粑就往嘴里塞,被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手。
孔雀正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看见王胖子这副馋相,笑着摇了摇头,把碗在桌上摆好,招呼众人坐下:“都来吃吧,我嫂子的苞谷粑粑可是方圆几十里一绝,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胖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嘟囔:“孔雀妹子,你这招呼客人一套一套的,比大城市的店小二都利索。”
孔雀也不谦虚,边给英子夹菜边说:“那可不,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开店,要是不利索点,客人等急了该骂人了。胖大哥你爱吃就多吃几个。”
第四百五十四章:进山
英子也比昨天精神多了,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一边喝一边跟孔雀聊天。
两个姑娘年纪相仿,昨天就已经熟络了起来,这会儿更是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从BJ的冰糖葫芦聊到云南的山花野菜,像是失散多年的小姐妹。
吃过早饭,众人开始收拾行装。
背包带子勒紧,水壶灌满,所有的绑腿和鞋带都重新扎了一遍。
老板娘从厨房里拿出几个油纸包,塞到王胖子手里:“山里头可没地方找饭吃,给你们做了一些干粮,进山饿了吃。水也带足了,山里的生水不能喝,有虫子。”
临走时,胡八一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轻轻放在了桌上,这是临走时大金牙给悄悄塞的路费。
不过这一路上吃喝住行都是卫清掏钱,最后也没花了。
那年头一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够一个普通人家好几个月的吃穿用度了。
老板娘一看就急了,连连摆手推辞,说不过是几顿饭的事,哪能收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