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二十名阴兵同时收戈,动作整齐得像一台机器,铁靴后跟相碰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弓箭手也收了弓,弩车上的箭矢退了回去,铁链绞动声停了。鬼将右拳抵胸,微微低了一下头。
“失礼。寒泉地府鬼门关守将韩猛,见过无常大人。大人手持无常令,末将未及时核实,多有冒犯。”
他偏过头,朝旁边吩咐:“记录。正九品无常卫清,首次入冥界,令牌核验无误。准予放行。”旁边一个阴兵书吏低头在玉牌上飞快地刻了几笔。
韩猛接着转头抱拳道:“大人下次入冥界,提前以无常令在鬼门外照一下,末将这边就能收到通关报备,不必再走核验流程。规矩如此,大人见谅。”
说完便转身走向瓮城深处,黑甲背影消失在玄铁大门旁边的石阶上。阴兵们重新列队,戈尖朝天,回到各自哨位,一切恢复如常。
卫清把无常令收回体内,见没啥事了,就准备离开这翁城,进阴间逛逛。
却不想,刚抬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侧面传来。
卫清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鬼吏正从瓮城侧面的石阶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来,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皂色吏服,袖子长出一截,跑起来袖口在地上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他跑得太急,快到卫清面前时被石板缝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差点一头栽在卫清脚边。
“大人!大人留步!”
他站稳身子,飞快地整了整衣冠,但是袖子还是太长,整了也是白整。对方抬起头,这张脸皮肉干瘪,上面布满褶皱,皮肤暗黄,贴在颧骨上,眼珠子倒是黑亮黑亮的,转得飞快。
“小的姓孙,单名一个卯字,在无常司档案房当差不对,小的现在在档案房,编制挂在引路处也不对,小的上个月刚调到接待处。总归都是无常司的下属衙门,大人不用记那么细。”他说话的速度比脚步还快,像嘴里含着一串鞭炮,“大人是新上任的编外无常吧?果然一表人才。韩将军方才多有冒犯,大人海涵韩将军驻守鬼门关一百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去年有只修行几千年的蛇妖想偷渡过去,被他一刀劈成两截,所以有些应激,他不是针对大人。”
卫清也没嫌弃他长得丑,这刚来阴间,人生地不熟的,有这话痨正好可以让他了解一下这地方的规矩。
孙卯顿了顿,又继续说:“大人这边请。这编外无常在整个寒泉地府都算稀罕,小的在无常司当差这些年,见过的正式无常少说也有百来号,编外的只见过两个,上一个还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寒泉地府是边陲衙门,不比酆都总城,编外无常这种身份,得是十殿阎罗签发的特许令牌,持令的又得是大功德傍身的阳间生人”
他忽然住了嘴,意识到自己话太多,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小的多嘴。大人这边请。”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来。
册子封皮是黑色的,冥纸装订,上面印着几个阴文白字:寒泉地府无常司入职须知。翻开第一页,目录上密密麻麻列着登记流程、俸禄标准、福利清单、辖区地图、厉鬼交接流程、阴德兑换目录,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折叠的冥纸,展开来是寒泉地府的辖区地图。
卫清翻了两页,心里不由吐槽道:这比大学新生报到还正规。
孙卯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玉牌,正面刻着无常司的标记,背面是一串符纹路。
“这是冥府电话,无常司上月才配发的,所有无常人手一块,但编外的没赶上这批发放小的自作主张,从档案库给大人先领了一块。大人在阳间也能用,法力注入玉牌,输入对方的冥号就能通话。就是还在试运行阶段,信号不太好,离城太远不行,但寒泉地府内部通话没问题。小的已经把无常司各衙门的联络号码都存进去了。”他把玉牌递过来,顿了顿,补了一句,“大人日后若有意招收随从,可以稍微考虑小的。外勤跑腿没有正式编制,俸禄少,也没有什么晋升路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张干瘪的脸上满是笑容,就差直接写我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第五百二十五章:阴间见闻
卫清没接茬,他拿过玉牌翻看了一眼。
屏幕是黑色的,没有阳间手机的玻璃光泽,而是一层暗沉沉的雾气在屏幕下游走。
他试着注入一丝法力,屏幕亮了,惨绿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界面上只有一个图标,一本翻开的书,下面写着一行阴文:无常司寒泉地府内部通讯录。点进去,密密麻麻全是号码:鬼门关守将韩猛、无常司值殿主簿刘、羁押司牢头老周、档案库赵书吏、引路处值班室、冥戍营征召处、轮回广场管理处、阴山城城隍司接待处……最下面还有一个私人冥号:无常司档案房孙卯。
“大人以后有事,随时拨小的的冥号,小的二十四小时待命。”孙卯恭敬的说到。
“你这直接的性格我喜欢,想要什么会自己主动努力去争取,如果我招人的话会第一个考虑你的,接下来带我去登个记,顺便在地府转转吧!”卫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都是赞许。
孙卯听到卫清这么说,心里暗暗兴奋,自己赌对了,一听要自己做导游,立马躬身引路。
“大人,这边请。”
卫清把幽冥电话揣进怀里,跟着孙卯往瓮城外面走去。
玄铁大门内侧的瓮城呈环形,石壁高逾二十丈,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每一道都泛着幽暗的微光。
瓮城的出口在正前方,一道三丈高的铁门,门楣上悬着一块玄铁匾:鬼门砦。随着卫清接近,铁门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异常沉闷厚重。
门外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面用大块冥石铺就,石面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穹。
路两侧是齐腰高的石栏,石栏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隐约能看见无数佝偻的影子在蠕动,那是亡魂的队伍,在黄泉路的主干道上往阴山城方向缓缓流动。
但他们不在卫清走的这条路上。这条路只有他和孙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稳,一个细碎。
“这是黄泉大道。”孙卯走在前面,边走边说,“地府专用的官道,给冥吏、无常、判官走的。底下那条黄泉路是亡魂走的。大人刚才在瓮城里也看见了,韩将军手下的阴兵盯着呢,每年都有亡魂想翻石栏翻上来,以为这上面是回去的道。”他摇了摇头,“翻过了石栏就会被打的魂飞魄散。”
这黄泉大道路面明显更讲究,石板之间的接缝用阴铁汁浇灌过,每隔十步就有一根石柱立在路边,柱顶燃着绿火,把路照得通明。
大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座石砌哨台,台上站着阴兵,黑甲长戈,一动不动。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雾气渐渐薄了,一座巨大的牌楼从雾中浮出来。
牌楼高三十丈,通体漆黑,柱子上盘着两条骨龙,不是石雕,是真龙骨,骨上还挂着残破的鳞片,在绿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蓝。牌楼正中悬着一块巨匾,匾上刻着四个人高的大字:业镜高悬。
“这是业镜殿,判官司的总殿。”孙卯说,“所有亡魂都要从这里过一遍。大人要不要进去看看?不过今天值班的判官是周判他脾气不好,上回有个亡魂在业镜前哭得停不下来,他直接让鬼差拖出去等了三年再审。”
卫清站在牌楼前没有进去,自己是新人,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不过他往殿门里看了一眼,正堂的业镜有三丈高,镜面是一种说不清什么材质的暗灰色平面,下面翻涌着灰雾。
一个亡魂正站在镜前,镜中如走马灯般闪过他生平所有画面。
旁边坐着一个穿红袍的判官,嘴里叼着半截香烟,左手翻生死簿,右手在纸上飞快地写判决。审完一个,一拍惊堂木:“下一个!”鬼差便押着亡魂往殿后去。
孙卯继续往前走。黄泉大道在业镜殿后分岔成三条路。
左边一条通往幽冥山脉,只见那山体漆黑如铁,山腰处密密麻麻排列着数不清的洞口,每个洞口都往外冒着硫磺味的黑烟,洞口上方刻着编号。
山腹深处传来油锅翻滚的咕噜声、磨盘碾磨的嘎吱声、铁链拖地的哐当声,那些声音叠在一起闷闷地传出来,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震动。
“这是寒泉小地狱入口,由羁押司管着。”孙卯说,“牢头姓周,手里三百二十口油锅,是寒泉地府最凶的牢头。
大人以后抓了厉鬼直接交给韩将军就行,不用跟这边打交道除非犯人特别难缠,韩将军那边收不了,才会转到羁押司。”
右边一条路通往一片依山而建的衙署群,灰黑色的冥石建筑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由漫长的石阶和廊桥连接。
每栋建筑门口都立着石雕鬼卒和门牌,卫清右眼微微泛起红光,看清了那些建筑上的牌子,无常司、城隍司、档案库、引路处、轮回司、冥戍营征召处。
最大的那栋建筑单独占了一座小山头,石阶从山脚直通山顶,两侧立着两排石柱,柱顶的绿火把整条石阶照得如同白昼。孙卯指着它说:“无常司总衙,是大人要登记的地方。”
中间一条路最宽,路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冥石,石面上刻满了镇魂咒文,咒文的凹槽里嵌着发光磷粉,在灰暗中亮如一条银河。
路两侧是高耸的城墙,烽火台林立,台上的青绿灯火昼夜不灭。
城墙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高楼大厦的轮廓,有几栋还装着玻璃幕墙,反光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可以说地府也在与时俱进呢。
“那是阴山城,阴寿未尽,等待轮回的亡魂都住那儿。”孙卯说,“大人今天还是先进无常司登记吧,正事要紧。”
卫清看了两眼,随着他往右边的石阶走去。
这石阶很陡,每一级都有半人高,孙卯走起来却是如履平地,布鞋底子拍在石面上啪啪响。
卫清跟在他后面,走了一半回头看去,只见黄泉大道在脚下铺展开来,三条岔路清晰分明,远处的幽冥山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山腰上的地狱洞口冒着黑烟,升到半空便被铅灰色的天穹压住,四散开来。
黄泉路上的亡魂队伍还在无声地涌动着,从鬼门关方向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孙卯停了一下,顺着卫清的目光看过去。“壮观吧,大人?小的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后来习惯了在无常司当差,天天看,看多了就不觉得怕了,只觉得就是办公差的地方嘛。规矩多,人情也多,大人慢慢就熟了。”
第五百二十六章:登记
石阶尽头是无常司总衙的大门。
门柱用整根冥石凿成,柱身刻着缚魂咒,门楣上悬一块横匾,黑底绿字:无常司。
匾下站着两个守门的阴兵,见到孙卯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卫清身上多停了一瞬。
进了大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子,正中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像,刻的是个身穿黑袍、手持锁链的无常形象,面目模糊,只露出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基座上刻着两行字:魂归何处,锁拿由我。
孙卯引着卫清绕过石像,往正堂走去。正堂里冷冷清清,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吏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册子。
孙卯上前拱了拱手:“刘主簿,这位是新到任的卫清卫大人,卑职奉命引大人前来登记入册。”
刘主簿抬起眼皮看了卫清一眼,那是一张干瘪的脸,眼窝深陷,眼珠子却异常明亮。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更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无常司在册无常名录”,翻开后拿起一支笔杆漆黑的毛笔,笔尖蘸的是惨绿色的墨汁。
“姓名。”
“卫清。”
“原籍。”
“不知道。”
刘主簿稍微顿了顿又问:“令牌编号。”
卫清直接把无常令递了过去,让他自己看。
刘主簿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串坐标寅-辰第三能级上漂七刻三界群寒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级别的坐标编码意味着持令者的令牌是直接由酆都总城签发的,不是寒泉地府自己配发的普通令牌。
他在册子上记了几笔,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套东西摆在台面上:一套黑色无常袍,一顶无常帽,一本办事章程。
“无常袍滴血认主,穿上之后能遮蔽阳气,在阴间行走不受阴气侵蚀。编外无常的袍子和正职不太一样袖口的符文是暗金色的,正职是银色的。俸禄按月入账,编外无常不强制点卯,但拘魂引渡的功绩照记。”
刘主簿说话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干涩沙哑,但条理清晰,“客卿无常的月俸是正职的八成,相应的,不受无常司日常调遣。有任务会通过幽冥电话发布通知,接不接随你。”
卫清拿起无常袍抖开,袍子通体漆黑,袖口果然绣着一圈暗金色的符文,布料摸上去冰凉顺滑。
他从体内逼出一滴血滴上去,血珠落在袍面上瞬间被吸收,表面泛起一层暗沉沉的光泽后归于平静。
他披上袍子,一股凉意从袍子渗透到皮肤,像大夏天喝了一杯冰水。
刘主簿合上册子,把无常令递还给卫清。“登记完了。卫大人,寒泉地府无常司在编无常一百四十六人,其中编外无常算上您一共三位。另两个一个在外执行任务,一个在阴山城闭关养伤,平日里见不着。正职无常和编外无常之间,偶尔会有些不太对付编外无常没有经过无常司的考核选拔,拿的是上头直接签发的令牌,有些正职觉得这是走了捷径。大人以后在无常司走动,心里有个数。”
卫清点点头,这老头释放的善意他已经感受到了,把无常令挂回腰间。孙卯在旁边已经替他收拾好了东西,双手捧着无常帽递过来。
卫清接过帽子正要往头上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无常袍的瘦高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无常袍和卫清身上的式样相同,但袖口的符文是银色的,腰间的无常令比卫清那块略小一圈,正面刻着“无常司马禄”四个字。
他身后跟着两个阴兵,一进门就看见卫清手里的无常帽和袖口的暗金符文,脚步顿了一下。
“新来的?”他上下打量了卫清一眼,目光在卫清年轻的面孔上停了片刻,“就是你?编外无常?”
卫清面无表情的把无常帽扣在头上,“是我,怎么地。”
马禄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正堂里本来就安静,这一声就显得格外刺耳。
“正九品。酆都那边还真是大方,一个没经过无常试炼的阳间人,上来就给正九品。我在无常司干了六十年,从见习开始熬,熬到去年才升到从八品。你倒好,直接空降。”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酸,“上头有人就是不一样啊。”
孙卯在旁边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打圆场:“马大人说笑了,卫大人可是”
“我没跟你说话。”马禄甚至没有看孙卯一眼,目光始终钉在卫清脸上,“兄弟,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你连无常试炼都没参加过吧?不知道看到恶鬼的时候会不会被吓的尿了裤子?”
卫清看着他,没有理会,一个蝼蚁罢了。
“要是真遇到硬茬,你准备怎么办?再找上头搬救兵?”
卫清摸了摸下巴,就准备直接用宙光把这烦人的蚂蚁秒了。
孙卯这时猛地插到两人中间。动作极快,和刚才在石阶上被绊得踉跄的那个笨拙鬼吏判若两人。
他面朝卫清,背对马禄,干瘪的脸上堆着笑,但那双黑亮的眼珠子里没有半分笑意,反而满是急切。
“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卫清能听见,“您不能先动手。地府有规矩无常司内斗殴,先动手的那个不管对错,一律罚没三个月俸禄外加记过一次。您是编外,他们正愁找不到由头参您。他这是在给您挖坑。”
卫清的手放了下来,为了这个家伙破坏地府规矩,有点不值。
孙卯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又补了一句:“大人要是真想收拾他,以后有的是机会。咱不差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