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微笑着观察死而复生的众人,起身来到不卜庐外,看向台阶下的废墟。
这处建立在长长石梯上的偏远药房,可以说是北码头附近唯一幸存的建筑。
星星点点的灰烬从天而降,白术摊开手试图接住这些埃尘,却不料灰烬直接穿过了他的手掌。
“但凡有能够实现愿望的方法,哪怕听起来再怎么荒诞无稽也罢,终究还是要来试上一试。说不定,这次能够找到实现你我所愿之事的线索呢?”
“就像是把成吨的硬币扔进许愿池水之中一般,哪怕愿望无法实现,池水终究会激荡起的些许波澜,或许也有其价值。”
被他唤作长生的白蛇此刻沉默不语。
它虽说是蛇,属动物之流,却有着一双如人类般情感丰沛的瞳孔,与它所攀附着的人类冰冷无情的眼神形成颇为鲜明的对比。
长生非常清楚白先生的执念与愿望,甚至可以说白术的整个人生与自我,都在为这个执念而燃烧,就连他腰间的草元素神之眼,也是这份执着的副产物。
但即便是神之眼这般拥有超越凡人力量的神赐之物,依旧无法实现男人的渴求,它如广袤知识海洋上的一叶扁舟,终究只是为愿景所利用的工具。
时至今日,白术依旧倾尽自己的所有,步履蹒跚的走在追寻实现愿望方法的道路上。
而白先生的愿望也非常简单,便是活下去。
永远的、长久的活下去。
就在一人一蛇默然之际,一只没有丝毫温度的小手抓住了白术的衣角,轻轻向下扯了扯。
“白先生,为什么七七,没有复活……”
跟着白术来到不卜庐外的小僵尸抬起头,呆呆的询问对方。
“按照璃月的说法,大概是因为七七缺少了部分魂魄吧?”
白术弯下腰,语气柔和的朝七七解释,但金色的眼镜框后是难以掩饰的狂热。
这是连诸神也认可的、炽烈而真挚的渴望。
“哦……”
莫名感觉不舒服的七七动作僵硬的掏出符纸,将脑袋上自由行动的敕令换下,随即背起不卜庐门外的箩筐,从药庐后门踏入未受战火波及的归离原采药。
亡者虽已复活,但伤者的数量依旧庞大,不卜庐这些年储存的草药早就用完了,还要去采些新鲜的。
北国银行中,凝光与女士的对峙也在安德烈的劝阻中结束。
如今这位天权星可是北国银行的最大债主,这么肆无忌惮的和债主说话,是嫌赔的钱还不够多吗?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经理安德烈还是将契约的副本递给凝光查看,更是恭敬的将这位天权星请入贵宾室中,准备商谈赔偿条约的细节。
如此高规格的契约,除非神明本人点头同意,否则就算是执行官大人们也不敢违背,更何况安德烈只是区区璃月分行的经理。
从契约中知晓真相的凝光也不由感慨帝君的心思之深,谋算之远,以及她以凡人想法揣测神明心思的无知。
所有国家的上位者中都不乏没有独立意志,离开了神明甚至不会自主思考的废物,哪怕在步入「人」的时代之后,依旧迷恋着有一位保姆似的万能神给他们善后。
甚至会不惜违背此世的法则,想让神明的目光重新注视着这片大地。
他们扯着神权的大旗作为遮羞布,试图给自己的苟且求安镀上光芒万丈的金色伪装。
如今的璃月同样面临着大量的挑战。
但此后诸事皆与法玛斯无关。
待到凝光与女士离开后,少年也走出了北国银行的大门,路过欢欣鼓舞的人群、穿过百废待兴的码头,来到天衡山北麓的一间小瓦房前。
这里是法玛斯首次遇见那位不知名穆纳塔格斗家的地方。
受地震以及早些时候战斗的影响,建筑风格粗旷的瓦房已经完全倒塌,仅靠着几根梁柱支撑着墙面,原本留存的健身器材也不知所踪,想来是众人离开后,那位格斗家去而复返。
法玛斯走到瓦房的后院,找了个面朝当今火国纳塔的方向,用几块石头搭起了小小的墓茔。
少年取出维卡斯留下的两截断枪,让枪尖悬有旗帜的方向朝上,又从怀里掏出在武道大会木盒里找到的照片和扳指,放在方才垒起的墓前。
“我不能带你回家了,维卡斯。”
法玛斯在这位年轻领军的墓前停留了很久。
“但会有无数人带你重返纳塔……我曾向你的父亲许诺,阿尔诸纳的血脉永续不断。”
“不论你的后代是否仇恨于我,这句诺言依旧生效。”
法玛斯单膝跪地,将一枚已经完全失去光芒的棋子放在了断枪旁,随后便悄然离去。
地上血腥味还要很久才会变淡,但天上的阴翳已经散去。
骄阳正盛,临近午时了。
第390章 带我回家
法玛斯来过的这间小瓦房,座落在僻静的天衡山僻静的角落,平日里便是人迹罕至,其顶又盖着陡峭的岩壁。
除非特意寻找,否则偶有踏风纵云的侠客义士路过,也极难发现这处简陋的住所。
凝光虽借岩神之心的力量,挽天衡山脉于将倾,但已经发生的震荡无法挽回,本就在与达达利亚战斗中受损的屋居又遭重创,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唯有待到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时,这处隐藏在山丘与竹林间的瓦居才显现出它残破的美丽。
白云缭绕的山间点缀着稀疏的却砂木,傍晚的霞红的光芒将远方的麦田染上了红色,仿佛喝醉的酒客,脸颊上氤氲出醉后的绯红。
在这夕阳即将坠入地平线之际,略显沧桑的红发中年男子,牵着身穿雷萤术士制服的孩童,一瘸一拐的从山涧密道中走出,来到维卡斯新立的坟前。
“马尔库斯……叔叔,那个人说得是真的吗?”
小雷萤术士紧紧抓住被自己称为马尔库斯的格斗家,失魂落魄的注视着眼前的枪冢。
古铜色皮肤的男人抬手遮掩住上次与达达利亚战斗留下的创伤,沉默了半晌,才言辞缓慢的回答小女孩的疑惑。
“哈尔帕斯阁下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醒,就像磨损从未在他身上生效。”
“他说的话都是真的,砂布。”
“维卡斯阿尔诸纳是你的外公,你不姓雪奈茨芙娜,更不是至冬人,你的身上流着阿尔诸纳家族与坎瑞亚王室的血。”
马尔库斯来到维卡斯的墓边,拿起坟茔石顶上少年留下的照片与扳指,指着旧照片上系着蒙德款式围巾的女人给小雷萤术士看。
“砂布……她就是你的妈妈,也是我的妻子,【纯真之尾】迪芙妲阿尔诸纳。”
岁月流逝,马尔库斯鬓间已经生出白发,不复往昔照片上张狂的模样。
尽管如此,作为战争古国武道大会排名第三的胜者,马尔库斯十分确信,方才那位离开的前火神已经发现了他们,只是没有打算揭穿。
“灾厄诅咒降临时,我和你的妈妈不得不把你托付给至冬的好友照顾……”
中年男子满怀愧疚的讲述这些陈年旧事,丝毫没有与达达利亚缠斗时的迅猛。
“当一切尘埃落定后,我试图联系那位好友,但他早已搬离了原址。”
“后来我去至冬国寻找你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改换了姓名,现在为雪国的女皇效力。”
男人好似草原上垂暮的雄狮,蹲下身半跪在小女孩面前,温柔的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我的确是你的父亲……砂布,我很高兴,虽然历经波折,但你还是健康长大了。”
只不过小雷萤术士没有像马尔库斯预料中的那样,感动的扑入他的怀抱,反而咬牙打掉男人的手,噙着眼泪埋怨对方。
“那为什么……”
“我在至冬国街上流浪的时候、我被送往壁炉之家的时候、我在执行危险任务的时候……你没有出现!”
砂布躲避的动作也意外掀开了她头顶的暗紫色兜帽,露出藏在浅绿发丝中,与维卡斯相似的稚嫩龙角。
“我很抱歉……”
马尔库斯翕动着嘴唇,似乎想要安慰对方,但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苍白的道歉。
当着女儿的面,中年人脱掉了上衣,露出只属于格斗家的健硕身躯。
然而那强健的胸膛上,却覆盖着如星空般深邃的丑陋疤痕,污秽的黯蓝色伤疤顺着左臂蔓延到右肩,在脖颈处才堪堪停下。
“穆纳塔覆灭之前,我送走了你还有你的母亲,孤身逃到了坎瑞亚境内。”
“但天空的神明诅咒了所有妄图反抗的穆纳塔人,我也没能幸免。”
讲述过往的马尔库斯肃穆又孤独地跪在泥地里,系在腰间的衣物在风中摆动,高大健壮的体格在此时显得格外渺小。
“好在哈尔帕斯阁下分予国民的神明权柄起了作用,加上坎瑞亚炼金术士的试验性药剂,才让我保住了理智与人类的容貌。”
“如果你们母女当时没有离开,下场或许就同我一样。”
“这些事,我本想等你长大点再告诉你……”
马尔库斯重新套上紧身的衣物,遮盖住身上骇人的疤痕,随后拿出衣兜里的银制扳指,递给不知所措的小雷萤术士。
就在扳指接触女孩手掌的瞬间,其上篆刻的花纹仿佛褪去铅华般耀起暖白色光芒,模糊不清的图案重新显现出真容。
戒指上是持剑的少年斩下魔神头颅的简朴花纹。
“这是阿尔诸纳家主辛格,终结路权战争时的画面,也是人类首次完成斩杀魔神的壮举。”
“只要戒指还亮着光,就代表你的母亲尚未回归火焰怀抱。”
马尔库斯言辞恳切,身上的疤痕显得很陈旧,似乎已经许久不曾参与斗争。
种种证据都能说明他的确是砂布的亲生父亲,而非至冬国那些假借领养孤儿之名,实则别有用心的富商。
但得知真相的砂布只是解脱般瘫坐在地上,抱着怀中跳跃着火光的小型雾虚灯,放声大哭。
“你为什么要我把送给其他人……”
“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北国的寒冬日长夜短,室外的温度能冻死人,作为孤儿的砂布最早记住的单词就是至冬语的壁炉,她的童年生活也由农活、欺凌和冷水里的铁锈味组成。
负责照看孩子们的大婶总会编造些恐怖故事吓唬他们:“可怜的小彼得伊里奇!灌了两口火水,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不带他的熊皮帽子就出门,两只耳朵被冻得梆硬,风一吹,就从脑袋上掉下来了!”
这个故事给稚童时期的砂布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每次冬天里出门她都要仔仔细细把帽子掖好,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她的耳朵还在不在。
那时的每个孩子都在祈祷严寒和霜冻不要给自己留下残疾,好在阿蕾奇诺大人发掘出砂布龙裔的身份,准许她提前成为愚人众的预备役。
马尔库斯愧疚的低头,将砂布揽入怀中。
此时父女终于紧紧相拥。
直至月明星稀,天衡山脉中昆虫开始鸣叫,枪冢上的旗帜飘扬,晚风从海港掠过正在重建的码头,闯入这荒原的角落。
马尔库斯用房屋断掉的木梁点燃篝火,火堆上炙烤着滋滋冒油的野兔,两人就这么依偎着坐在断掉的屋梁边,讲述这些年来各自的经历。
而法玛斯留下的神之心也早已被马尔库斯收起,准备找到妻子迪芙妲后,再将其带回纳塔。
尽管穆纳塔早已名存实亡,维卡斯的灵魂更是湮作埃尘散去,但那炽热的愿望却不会消逝:
“回家。”
第391章 全员恶人!
阿尔诸纳家族后裔团聚时,遥远的至冬国正在召开一场规格极高的隐秘会议。
除前往璃月执行任务的达达利亚与席诺拉之外,其余的愚人众执行官尽皆到场。
名义上是同僚的执行官们站位分散,沉默着隐于光亮和阴影的交汇之处。
此刻正逢至冬国的极夜,寒风恍若银刃,肆虐着刺向街上的建筑。
几乎所有的至冬居民都和家人围坐在火炉前谈天说地,吃着新烤好的苹果派,为小孩子们讲述至冬国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