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摩拉克斯积怨已久,绝非那过家家般的战争所能终止,令钟离投鼠忌器的是对过往错误的愧疚与身为执政者的责任,而法玛斯则是很清楚,以他如今的力量没法彻底消灭摩拉克斯,不如在某个关键时刻再使用钟离的承诺。
若想再度踏上天穹,法玛斯需要重新召集起曾经的追随者,亦或是追随者的后裔和新的盟友。
“当然,非常感谢。”
法玛斯点点头,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潘塔罗涅,然后就跟着管家前往属于银行贵宾的房间。
北国银行承接的业务范围极广,自然也有供贵客临时休息的房间,而在将法玛斯接引到房间后,罗素表示任何需求都可以告知阶梯拐角的工作人员,随即便返回潘塔罗涅老爷的办公室收拾使用完毕的餐具。
熹微的光线从北国制式的玻窗映入书房,法玛斯离开后,潘塔罗涅的姿态放松了许多,甚至还颇有闲情雅致的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里拿着几张轻薄的纸张浏览。
等到老管家收拾完餐具,潘塔罗涅突然开口:“罗素,你的身体情况如何,新研发的药物对你的症状有所改善吗?”
“…那些药物的效果很不错,老爷,我觉得自己还能再多服侍您几年。”
罗素的满头白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削瘦的身材衬起正式的管家制服,尽管脸上已经布满细密的皱纹,但看上去仍然精神矍铄,脸上的笑容也富有属于年长者的亲和力。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老管家的实际年龄还不到五十岁。
罗素的外表之所以如此快速衰老,盖因他是人造神之眼首批试验者,不够成熟与稳定的技术造成了如此后果,但彼时身为愚人众士兵的罗素却并不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
如果不是凭借实验体的身份,他绝无可能成为潘塔罗涅老爷的私人管家。
至冬本就是极寒的国度,有的人浑浑噩噩地躺在街角,得到怜悯便能多过一日;有人为了生存手染鲜血,只是为了一个廉价的面包;有人靠偷窃过活,却偶尔把自己不多的食物分给同样流浪的野猫。
在这浮世之中,人命本就如同草芥般轻贱,没有邪眼普通人也同样会走向死亡,至少邪眼还给了他们实现「愿望」的机会。
用寿命换取役使元素的力量,即使并不算公平,但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凡人仍不计其数。
“那就好……神之眼的运输你稍微盯着点,以免那家伙真的做出些蠢事。”
潘塔罗涅将纸张扔在桌上,随口吩咐了罗素几句。
如果法玛斯还在这里,一定会感慨富人不愧是冬国的资本家,询问手下身体状况的原因居然只是为了判断对方是否还能继续工作。
罗素点头表示明白,再次退出了书房。
而踏入北国银行贵宾房间的法玛斯,此时也发现窗沿上正放着一封夹着蒲公英花簇的信件。
第521章 花中花
太阳照常升起,沉寂一夜的璃月港再度喧嚣起来。
此刻港城的夜场已经结束,早市却尚未开始,正是一天中最为宁静的时候。
商铺的伙计挪开门板,拿着竹篾挑熄灯笼招牌里的烛心,点点模糊的星光缀于空中,闪着细小璀璨的微光,白日热闹的街道在空无一人,整座城市似乎都在黑暗中酣睡。
惟有玉京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与袅袅升起的香烟能够证明,璃月百姓早已醒来多时。
为了让璃月百姓更加容易接受北国银行这个外来「钱庄」,璃月分行在建造初期就考虑到了与周边建筑的和谐关系,外部装潢采用的是极具璃月风格的红墙碧瓦、连桥回廊,甚至还延请了本地方士、参详风水学说择期开业。
如此劳心费力融入当地环境,只是为了短暂麻痹璃月七星的视听,让那位在璃月商界只手遮天的凝光小姐放松警惕,误认为北国银行是老实本分的普通外国商业机构。
至于这些伪装是否真的生效,就只能到群玉阁…啊不,是只剩半壁的月海亭,或者总务司的临时办事处,亲自找天权大人询问了。
北国银行的外部建设因各种原因采取了璃月制式,但内里又是另一副模样,就譬如潘塔罗涅为法玛斯准备的卧室。
暗红色的丝质布帘遮住了生铁窗架,映射着烛台和的光泽,温暖的炉被则是营造出隐秘而温馨的氛围。
房间的装潢极具雪国特色,却也融合了别国陈设的理念,在传统与实用之间取得了绝妙的平衡,床榻下是来自至冬的冰蓝色地毯,桌椅和床柱的细部均是雕琢着瑞兽纹饰,推开房间侧面的漆门,盥洗室的浴缸里甚至都已经补充好了热水。
海港的黎明最是寒冷,浴缸里的液体蒸发升腾,与空气里的冷流相遇,形成飘渺的雾气。
法玛斯走进盥洗室,这才发现那浴缸里装的根本不是热水,而是弥漫着醇厚香气的热牛奶。
见此情景,法玛斯的嘴角也不由得抽了抽,对潘塔罗涅的铺张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而面对这似乎是精心为他准备的牛奶浴,法玛斯显然没有脱掉衣服进去享受的打算,他平静的关上门,返回卧室准备休息。
也就在此时,少年发现卧室窗沿上突兀放着一封夹着蒲公英书签的信件,仿佛是和煦的微风顺着窗户缝隙将它送了进来。
差点以为自己眼花的法玛斯眨眨眼,似乎已经从信中夹着的蒲公英里猜到送信人是谁,连忙放下手里的瓷杯快速走到窗边,拿起印有西风骑士团火漆的信件拆开阅读:
「致亲爱的史莱姆勇者:」
「好久不见!虽然只是过了几天,但感觉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想到那么久都没听到你的消息,连手里的苹果都少了几分滋味呢……幸好蒙德的风会吹过世界各处,如果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就向风诉说吧,无论是快乐还是难过都可以哦!」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璃月或许已经快要天明了吧?我记得帝君他老人家的葬礼……啊不,送仙典仪好像就是今天了?」
「诶嘿,每次送仙典仪上都会有好多水果供游客免费品尝!为了多年的同僚友谊,本诗人也该去参加这场告别仪式……只不过上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偷偷从帝君那里借了好多美酒,再见到他的话…老爷子说不定会气得大发雷霆呢。」
「所以,可以邀请你陪我一起参加这场仪式吗?作为回报,全提瓦特最棒的吟游诗人会为你单独演奏一曲!可以吗,可以吗?」
「另外,我在摘星崖上发现了几朵十分美丽的蒲公英,本想摘下一起寄给你,但邮递员竟然拒绝了我的请求,原因是蒲公英籽会撒得到处都是,所以我就只能让风为你送来邀请了,希望璃月的海风没把信纸弄湿。」
「我的勇者啊,如果你接受邀请,请吹散这支蒲公英吧。」
「满怀期待的风精灵敬上。」
信件至此结束,写信人的笔触飞扬恣意,就恍如蒙德不羁的长风,而夹在信中的那支蒲公英也随着纸张的展开逐渐变得蓬松,躺在法玛斯的手心里轻轻颤动,似乎在等待何处的微风吹散它的种子。
在仔细阅读完整封信后,法玛斯抑制不住地微笑,但在看到参加送仙典仪的邀请时,上扬的嘴角又被他艰难的压住。
巴巴托斯和他去干点什么事不好,非得到某条恶龙的葬礼上去走个过场吗?
法玛斯深深的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但既然是诗人的邀请,他便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法玛斯将信件贴身收好,而后小心捻起那节柔弱的蒲公英根茎来到卧室窗边。
比起雪国居民整日如机械般忙碌、璃月百姓早出晚归的经商买卖,蒙德的四季拥有更多的色彩,那里的居民生性自由烂漫,家家户户都会种上几簇鲜花,将整个蒙德城装点得五彩斑斓。
清晨,芙罗拉小姐会运来许多带着露水的鲜花并将它们依次摆开,每天的鲜花品种都会有差别,有时候是热烈的风车菊,有时候是清凉的嘟嘟莲,有的时候,则是满怀的蒲公英。
在蒙德的土地中时,蒲公英的花絮会散发出着青蓝的微光,离开风土后光芒便会逐渐消失,当清风拂过时,又会有毛絮逸散,是最难打理、属于自由的花朵。
法玛斯捏着蒲公英推开窗户,率先灌入房间的便是璃月潮湿的海风,仿佛在催促他尽快应约,少年探出脑袋观察,这才发现北国银行后方的房间正对着香烟缭绕的倚岩殿。
此刻的倚岩殿石栏上已经挂起了玄色旗幡,往生堂的仪倌们正忙着布置典仪现场,按照流程进行排练,确认典仪举办的过程中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帝君法蜕已然安置在高台中央,摆出威严神圣的姿态,龙躯环绕着璀璨的岩光,等待璃月百姓最后的瞻仰。
而往生堂的某位客卿先生如今正站在仙祖法蜕面前,背对着北国银行卧房窗户的方向,不紧不慢的指挥仪倌们按照风水玄位,摆好香炉法器等事物。
此刻,法玛斯与钟离相隔不过数十丈。
熟悉的背影让捻着蒲公英的法玛斯一愣,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歪着脑袋思考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将蒲公英凑到嘴边。
“呼~”
洋洋洒洒的飞絮顺着风,朝倚岩殿的位置飘去…或者更确切的说,是朝钟离站立的方向洒落。
毫无防备的客卿先生直到看见飞过身侧的蒲公英花絮,这才疑惑的转过身,岂料恰好撞见了迎面而来的一小团絮种。
钟离为了适应凡人的生活,并未刻意使用神力观察四周环境,此时的他又恰好吸了口气,那团蒲公英花絮便顺着鼻腔钻了进去。
“呃…咳咳…”
一口气没上来的钟离差点把眼泪都呛出来了,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某位吟游诗人的模样,刚想询问璃月哪儿来的蒲公英,又接连咳嗽了好几声,才把那团轻柔的花絮咳了出来。
正在布置典仪现场的仪倌们很快就关切的围过来,生怕自家客卿先生被不知名的花絮呛死,到时候送仙典仪出现问题,七星问责,往生堂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而见到计划奏效的法玛斯先是哑然,显然也没想到此举会如此顺利,之后便丝毫没有遮掩,甚至还兴高采烈的朝钟离的方向挥手示意。
北国银行的房间窗户恰是背阳面,光线并不清晰,仪倌们还在谴责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时,钟离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窗边幸灾乐祸的法玛斯,立刻便明白了吹飞蒲公英的始作俑者是谁。
只是没等他说什么,法玛斯便啪的一下关上了窗户,拒绝沟通。
钟离的拳头紧了又紧。
这天底下怎么还有比那个酒鬼诗人更幼稚的神明?
第522章 只有公子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金色的阳光遍洒天衡山巅,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推开旅店窗户,极目远眺,可见远方群山联绵,低头下视,波光粼粼的大海近在眼前。
晨光中的璃月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房屋错落有致,红色砖墙与绿色琉璃瓦相映成趣;人群熙攘,或行色匆匆,或信步而行;集市喧闹,阵阵吆喝声与讨价还价声交织,嘈杂而充满活力。远处的南码头繁忙异常,无数大小船舶停靠岸边,装卸货物或准备远航。
巨大的帆船挂满鲜艳旗帜,迎风飘扬,似乎在展示它们历经无数风雨后的骄傲与自豪;阳光洒在海面,闪耀着耀眼光芒,仿佛将整个海面染成金黄色,让人陶醉其中,难以自拔。
这便是荧妹清晨醒来后所看见的景色。
旅行者趴在白驹逆旅房间的窗户边,凝视着远方的海平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颈部的缎带随风飘动,金发飞扬,少女独有的娇媚与活力让屑荧看上去分外可爱。
而旅店的房间里却又是另一副模样。
才起床没多久的派蒙正坐在房间里的小餐桌前大快朵颐,摆在她面前的金丝虾球、蟹黄豆腐、松鼠鱼以及龙须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让人不禁怀疑派蒙的小肚子怎么装得下这么多食物。
“唔…荧,你真的不再吃点吗?这家店的面条真的好好吃!”
派蒙将碗中的最后一缕面条吸溜进嘴里,眼巴巴的望着旅行者吃剩的小半碗面条。
“你吃吧,派蒙…吃完快收拾好,岩王帝君的送仙典仪就要开始了。”
旅行者转过身摇摇头,看了眼被各类菜肴挤到角落的水时计,估算好时间后才出言提醒。
虽然只睡了两个多时辰,但以旅行者与派蒙的体质而言,两人都已精力充沛,只是昨晚钟离与法玛斯的对峙尚且历历在目,两人争执的焦点与赫乌莉亚的命运仍然牵扯着荧妹的心绪。
钟离说会在送仙典仪之后解答她们的疑惑,但这同样让旅行者稍显忐忑,她不清楚是否该询问那些久藏的真相,更加不知道往后该以何种态度对待法玛斯与钟离。
考虑到这是岩王帝君的送仙典仪,观礼的璃月人肯定不少,旅行者在房间里的铜镜前整理好衣着,就拉着吃完早餐的小派蒙奔赴玉京台。
只不过还没跑到玉京台脚下的园林建筑工地,少女就被迫停下了脚步。
因为赶着观礼的璃月百姓已经排到了玉京台的阶梯之下,更不要说仪式现场的倚岩殿是何等盛况,除了执勤千岩军以外,恐怕所有璃月人都已来此悼念他们的神明。
人群嘈杂、熙熙攘攘,旅行者不得不抓着派蒙,依靠长期冒险形成的身体素质飞檐走壁,借由翠竹的弹力从阶梯旁的石壁越过拥挤的人潮,攀缘而上。
璃月山野本就多有侠客,旅行者这般踏岩纵身的功夫也不算新鲜,不过少女赶路的速度下降不少,反倒听清了周遭百姓们的窃窃私语:
“喂,你说那海里的魔神,总不是无缘无故就出现了吧?都被岩王爷镇压了两千年了。”
“是啊,又正好赶在岩王爷出事的关口上,依我看呐,这刺杀岩王爷的和把魔神放出来的就是同一个势力!”
“对对对,说得通!一定是那些外国人和魔神勾结谋害岩王爷,唉,这杀千刀的,心可真黑!”
“能杀得了岩王爷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听说那刺客属于愚人众,官做得挺大的一个年轻人…好像是叫公子?那些什么遗迹守卫,骑兵之类的都是他们的手下。”
“愚人众…一群贪得无厌的家伙,尽做这些邪门歪道的事!还好咱们有七星和异乡来的旅行者……”
荧妹一路听来,突然发现璃月百姓谴责的对象皆是愚人众及其所属的至冬国,几乎听不到北国银行与穆纳塔的名字,更别说提供援助的温迪和特瓦林了。
而「异乡的金发旅行者」这几个字又被璃月人多次提起,让听到这话的荧妹脸色都微微泛红。
她其实也没做什么事,真正结束这场战争的还是法玛斯与钟离默契的停手。
旅行者努力忽略耳边的嘈杂之声,闷着脑袋一心赶路,殊不知璃月民间如今的主流舆论方向,正是多方势力交手所造成的结果。
通晓帝君假死事件始末的除了温迪之外,也就只有交手的两位神明,而凝光虽然贵为璃月七星,却也不过是份量比较大的棋子,待到诸事尘埃落定后,还得为帝君假死之事善后。
绝云间的仙家或许已经猜到钟离的深意,但事关帝君之死,璃月的百姓需要当今掌权者给出具体的调查结果,为此事盖棺定论,否则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不利于璃月七星以后的治理。
毕竟提瓦特从古至今的案例已经证明,如果不修正史,那野史恐怕会非常劲爆。
但璃月七星显然惹不起法玛斯所代表的穆纳塔势力,如果将谋害帝君的舆论引到法玛斯身上,惹恼了自远古时便存在至今的战争之神,表面上失去帝君的璃月可不够对方几刀砍的。
而若是将责任推到潘塔罗涅所代表的北国银行身上……如今重建璃月的物资与款项还等着对方给付赔偿,真要逼急了潘塔罗涅,断了对方在璃月的财路,北国银行破产倒是小事,未来的赔偿款项该去哪里拿?
璃月的确有着岩王帝君与冰之女皇联合签署的契约,但这张契约随时可能变成一纸空文,潘塔罗涅若是有意拖延物资调动时间,甚至说服冬国女皇撕毁契约,璃月七星又能拿对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