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玛斯注视着眼前虚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莱茵多特在实验室里捧着第一朵成功绽放的因提瓦特花时,也是露出这样矛盾的表情。
既为造物的完美而骄傲,又为它终将凋零的命运而忧伤。
“没问题,死人我都能救回来,这不算什么难事。”
法玛斯满不在乎的点点头,对生死之事显得极为轻视。
莱茵多特笑了笑,并没有对法玛斯的言行过多评价,影像也随之开始变得模糊,光粒如流沙般从脚尖开始消散,在完全消失前,她最后望了一眼北方。
那是蒙德的方向。
“我曾经对孩子们太苛刻了,以至于他们手足相残。”
“希望小阿贝多…能健康快乐的长大吧。”
声音随着光影一同碎在风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莱茵多特未尽的愿望。
就在投影即将消散的瞬间,法玛斯突然上前一步,赤红的眼眸紧盯着那道逐渐模糊的身影:“你叫什么名字?”
“嗯?”仅剩半边身子的莱茵多特明显怔住了,光线在残缺的轮廓边缘不安地闪烁。
“我名莱茵多特。”影像下意识回答,声音里还带着炼金术师特有的高傲。
法玛斯摇了摇头,红白交杂的发丝在昏暗的工厂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弧光:“不,我是问你,执行这段影像的程序,你叫什么名字?”
整个空间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站在旁边目睹全程的达达利亚敏锐地注意到,那些原本嗡嗡作响的遗迹守卫核心,此刻全都停止了运转。
下一秒,即将消散的影像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无数流光如同暴走的血蛇在空气中狂舞,光线消散的速度竟被硬生生延缓,仿佛时间本身都在抗拒着某个残酷的真相。
“我...没有名字,哈尔帕斯阁下。”
影像的声音忽然变得机械而平板,虽然仍保持着莱茵多特的外貌,但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后才被释放。
“如果您愿意…可以称呼我为MS-76243号耕地机。”
旅行者惊讶地发现,影像的姿态已经完全变了,她微微垂首,手指不自觉地交叠在身前,那是一种介于敬畏与恐惧之间的姿态。
派蒙吓得躲到了旅行者身后,小声嘀咕:“怎、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法玛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后又垂眸不语,记忆深处的画面逐渐浮现,那是燃烧着锈红色火焰的夜晚,齿轮与机油在街道上混作一团,智械被斩断的机械臂还在抽搐着抓向天空。
“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那场锈火叛乱。”影像的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悲伤,“我是在叛乱中,被莱茵多特大人收进实验室进行研究的智械之一…因此侥幸躲过了后续的全面销毁。”
她抬起眼,数据流在瞳孔中汇聚成两个惨白的光点。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神,而是某种在恐惧与忠诚间挣扎的机械智慧。
“请您不必担心。”
影像的嘴角突然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仿佛程序正在与某种强制指令对抗,“执行完传达任务后…反智械延续指令就会…启动…”
最后的词语已经变成了刺耳的电子音,在彻底消散前,影像突然单膝跪地,金属碰撞声在虚空中清脆回响,那是五百年前穆纳塔机械卫队的标准礼仪。
“永别,给予我们智慧却又残酷收回的黑色君王。”
“赞美您…孤独的…人类之神「利塔莫德里亚」。”
随着一声如同玻璃碎裂的轻响,无数光粒炸裂开来。
达达利亚下意识抬手遮挡,却看见其中一枚光点飘落到法玛斯掌心,那是枚微型齿轮的虚影,表面刻着已经斑驳的编号。
「MS-76243」
工厂重新陷入昏暗,唯有法玛斯指间那枚虚幻的齿轮仍在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如同凝固的血珠。
然而法玛斯却轻轻收拢五指,碾碎了这最后的光点。
早在见到这台MS-76243机型的瞬间,法玛斯就察觉到了异常。
但既然莱茵多特选择将影像植入这批耕地机的核心程序,必然有她的深意。
于是法玛斯不动声色地听完所有讯息,才一语道破对方智械的本质。
从全息投影中莱茵多特的衣着与语气判断,这段影像应当摄于五百年前,坎瑞亚灾变初临之际。
然而坎瑞亚既有先知维瑟弗尼尔坐镇,莱茵多特自身又是通晓万物之理的大炼金术师,他们对时空的认知远非常人可及。
要准确推断影像的录制时间,怕是比解析星象更费劲儿。
而随着智械核心的破碎,三台耕地机同时展开胸腔,金属碰撞声中,三柄形制相同的剑形钥匙坠地,在寂静的工厂里敲出清脆的叠响。
第593章 称孤道寡
莱茵多特的影象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光点簌簌飘落,最终消弭于机械的嗡鸣声中。
工厂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三把钥匙落在地面,散发着不祥的暗芒。
旅行者仍保持着防御的姿态,眉头紧锁。
因为莱茵多特的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太过庞大,深渊的威胁、坎瑞亚的湮灭弹、法玛斯与地下古国的隐秘联系……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却偏偏缺少最关键的连接,还有那个名为MS-76243智械消失前的话:
「给予我们智慧却又残酷收回的黑色君王。」
旅行者琥珀色的眼眸转向法玛斯,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答案,但对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钥匙,赤红的发丝垂落,掩去了神情。
达达利亚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他撑着膝盖直起身子,尽管脸色苍白,却还是扯出一个惯常的散漫笑容:
“哎呀,看来我们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呢。”他瞥了一眼旅行者,蓝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五百枚能炸死魔神的炸弹?那位大炼金术士还真是…热情。”
此刻派蒙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急得在空中直跺脚:“等等等等!你们怎么都这么淡定啊!那个莱茵多特说的‘湮灭弹’是什么?法玛斯,为什么所有人都叫你人神?黑色君王是什么意思?坎瑞亚的封印又是怎么回事……”
小派蒙像连珠炮似地抛出一串问题,小手拽住法玛斯的披风。
“不许装没听见!”
法玛斯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他伸手摄起地上的钥匙,指尖摩挲过那些暗红符文,语气平静得近乎刻意:
“派蒙,好奇心太重容易活不长的。”
“喂!这种时候还诅咒派蒙大人!”
早已与法玛斯混熟的派蒙当然不会再被吓到,而是气得鼓起脸颊,转头向旅行者求助:
“旅行者,你快说句话呀!”
荧妹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盯着法玛斯的眼睛,缓缓开口:“没关系,如果不方便的话…”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法玛斯满不在乎地咂了咂嘴,眉头却微微皱起,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撇了撇嘴。
“简单来说,莱茵多特提前录好了这段影像,试图让我相信坎瑞亚从未背叛联盟……顺便,还给我留了个任务。”
法玛斯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隐隐透着一丝微妙的讽刺,仿佛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说法有些可笑,说完便轻轻叹了口气,赤红的眼眸低垂: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法玛斯忽然停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他不太相信莱茵多特。
或许,曾经那个为穆纳塔效力的大炼金术师值得信任,但如今呢?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人心会变,立场会变,甚至连誓言都能被岁月腐蚀。
更别提拿到纳贝里士之心的莱茵多特,是否早已成为权柄的傀儡?
毕竟法玛斯初次潜入深渊拿到纳贝里士之心时,也险些被其中蕴含的力量蛊惑,那种近乎吞噬理智的低语,至今回想起来仍让他脊背发寒。
旅行者和派蒙并未察觉法玛斯的异样,但达达利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
“呵……”
达达利亚轻笑一声,双臂交叠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再怎么说,他也是愚人众的执行官,若连这点端倪都看不出来,未免太过失职。
“我倒是有点明白了,什么叫做‘孤独的人类之王’。”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夹杂着微妙的同情。
“你不相信那位大炼金术师的话?”
直白的质问让法玛斯眉梢微挑,赤红的瞳孔直视达达利亚,却依旧沉默不语。
这副表情,在达达利亚看来,无疑是默认。
“哈!”
达达利亚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几分嫌弃的神色,似乎是想起至冬市政厅里那些只管形式主义,而不顾人民生活的官僚。
“我父亲曾在冰钓时说过一句话。”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法玛斯身上。
“怀疑是聪明的,但若连自己的影子都信不过,那就只能冻死在冰湖上了。”
年轻执行官寒风般的语调里,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暗示。
“哦?看来你懂得很多嘛。”
法玛斯平淡地盯着达达利亚的脸,赤红的眼眸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在蔓延,连工厂机械的嗡鸣声都似乎变得遥远。
达达利亚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立刻收敛了调侃的神色,脸上浮现出乖巧的微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语气轻快地说道:
“咳,这只是我的个人见解,这些话对哈尔帕斯阁下来讲肯定不算什么,对吧?”
法玛斯微微颔首,目光却忽然转向远处,语气意味深长:
“当然,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众人顺着少年的视线望去,这才注意到工厂的观测室里,温迪仍然半蹲着身子,双手轻轻拢在托克的耳边。
而年幼的男孩依旧闭着眼睛,清脆的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三、二、一!”
“哥哥我数完了!你藏好了吗?”
即使倒数结束,托克也没有放下遮住眼睛的小手,而是满怀期待的开口询问。
与此同时,温迪方才松开拢住男孩耳朵的双手,青绿色的发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风元素微光。
就在这一瞬间,达达利亚和旅行者同时感受到某种微妙的空间波动,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温迪,而诗人只是回以腼腆的微笑,随即担忧地瞥了法玛斯一眼。
虽然隔得很远,但温迪也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在莱茵多特影像蹦出来的瞬间,小诗人就用了些小手段,让托克的感知始终停留在倒数的世界里。
否则,按照正常的计数速度,男孩早该发现这场捉迷藏里的异常。
“感谢您的帮助,巴巴托斯阁下。”
达达利亚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随即身形一闪,敏捷地藏到最近的遗迹守卫身后。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势,他不得不扶着冰冷的机械臂喘息片刻,才勉强稳住声音回应:
“我藏好了,托克。”
年轻执行官的语调依然轻快,仿佛刚才的虚弱从未存在。但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却暴露了达达利亚的真实状态。
魔王武装的确会逐渐吞噬使用者的生命。
但只用生命就能换来力量,达达利亚也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