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光大人？”
步云闻听这个名字先是一怔，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素养瞬间苏醒，压过了心头萦绕的私人情绪，他的腰背似乎也挺直了几分，语速恢复了往日的清晰干练：
“哦！原来如此！凝光大人今日一早确实是在月海亭批阅文书的。”
“不过您瞧这工地……”
步云扬手扫过周遭敲敲打打的景象，噪音刺耳，粉尘弥漫。
“确实太过嘈杂喧嚣，凝光大人觉得难以静心处理要务，就在半个时辰前，移步到玉京台的「倚岩殿」了，二位怕是要到那边寻她了。”
话语间，那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本能自然而然地浮现，步云右手抬起，流畅而准确地指向了玉京台的方向。
指尖在虚空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已成习惯的笃定，随即又缓缓垂下，仿佛这才想起，那个熟悉的引路人位置如今不再属于自己。
“原来凝光小姐去倚岩殿了。”
旅行者眼中了然之色闪过，微微颔首。
“步云先生，多谢您告知。”
旅行者点头道谢，就在两人即将转身离去之际，少女脚步一顿，忽然侧过身。
她脸上浮现出与「拯救璃月的英雄」身份不符的一丝俏皮，像个人小鬼大的老熟人般，踮脚伸手在步云肩膀上用力却又不失鼓励意味地拍了拍，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促狭又了然的微光，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虽然群玉阁坠毁了，但我相信凝光小姐肯定会再建一座更好的。”
“有些事……该鼓起勇气的时候，也千万别缩回壳里去。”
“我看好你哦，步云先生！”
说完，也不等步云那瞬间从呆滞转为窘迫的脸做出反应，旅行者便朝派蒙使了个眼色，利落地转身，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派蒙，毫不犹豫地沿着上山的小径，向着更高处的玉京台倚岩殿大步而去。
只留下步云独自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指尖无意识地摸着粗糙的廊柱。
旅行者那句直戳心窝的鼓励和玩笑话，像风一样灌进了他沉闷的心腔，搅得他手足无措。
步云今年已经是四十有八，而那位慧心小姐如今才多大年纪？
恐怕还不到二十五岁吧？
他的年纪是她的两倍，更何况步云只是个普通的引路人，如今更是失去了引路的工作，而慧心则是天枢星的女儿，未来或许还会接手甘雨小姐的工作。
“我在想什么呢？这怎么可能呢？”
步云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至今未有婚配，平日里也是洁身自好，害怕泄露各种暗语，甚至睡觉都睡不安稳，半个多月前的死亡或许是他一生中最轻松的一段时间。
如今步云虽然已从彼岸之地再度归来，但似乎仍旧活在生命末期的那段回忆里。
慧心小姐逝去前朝他的那个微笑，更是让他念念不忘。
又或许步云的确应该像旅行者说的那样，更加勇敢些。
只不过很快，步云就自嘲的摇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工地的修缮进度中。
而离开喧嚣的月海亭工地后，旅行者与派蒙并未耽搁多久，便沿着熟悉的路径，抵达了那座气势磅礴依旧、傲然矗立于玉京台最高处的「倚岩殿」。
作为璃月港供奉岩王帝君的神圣殿堂，倚岩殿不仅是信仰的中心，更是璃月千年沧桑与无上荣光的象征。其飞檐如剑指苍穹，廊柱似磐石扎根，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天然便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说这里是璃月最尊贵的脸面也毫不为过。
然而当两人拾级而上，踏足殿前那片开阔的青石平台时，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殿门外檐下，本该如同磐石般安守其位的凝光三位心腹秘书，百识、百闻、百晓，此刻并未如往常那般各司其职或恭谨侍立。
她们三人反常地聚在一处，肩头几乎相触，正压低着嗓音急速交谈着什么。
尽管距离尚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紧蹙的眉头、交换眼神时的凝重，以及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那点焦虑气息，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令人不安的涟漪。
第615章 潘多拉的盒子
旅行者看着倚岩殿紧闭的大门，正愁不知道该怎么进入倚岩殿中，见到三位秘书小姐正聚集在殿前的角落，于是便朝着小吉祥物招了招手。
“派蒙，走，去看看。”
旅行者轻声示意，拉着派蒙悄无声息地向那角落走去。
少女常年跋涉冒险磨砺出的脚步如同猫行，青石板地面在旅行者脚下不曾发出丝毫响动，悬浮的派蒙更是自带静音效果，两人就这么悄然融入了清晨的微光中，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三位秘书身后。
近得几乎能闻见三人衣袍间淡淡的墨香。
“咳，三位早安！”
“在聊什么呢，这么投入？介意分享一下吗？”
旅行者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仿佛是贴着三位秘书的耳畔私语。
“哇啊！”
“唔！”
“谁？！”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在耳边的声音，如同一道炸雷将三位秘书吓得魂飞魄散。
性格最为活泼、负责凝光衣食起居的百识更是被吓得直接原地蹦了起来，手中捧着的记事小本差点脱手飞出。
“吓、吓死我了！”
她捂着胸口，小脸煞白。
反应最快的是主掌情报的百闻，她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就以极快的速度转向声源方向，身体瞬间绷紧，右手更是下意识地紧紧按在腰间被衣摆掩盖的部位。
那姿态分明按着某种便携武器的握柄，锐利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利箭射向来者方向。
只是当目光聚焦看清来人后，百闻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长舒一口气，按住腰间的手也悄然垂落。
“呼…原来是旅行者和派蒙。”她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角，“你们这走路没声音的功夫，真是越来越惊人了。”
一直负责文书统筹，性格相对沉静的百晓也稳住了心神，对着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真抱歉吓到你们了……”
旅行者略显歉意的开口，目光扫过三位秘书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痕迹的面容后，语气变得好奇起来：
“不过你们刚才聚在这里，表情那么严肃……是倚岩殿或者凝光小姐那边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她现在人就在里面吧？”
三位秘书互相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眼神。
短暂的沉默后，站在中间、身着一丝不苟制服的百晓向前微微踏出半步。
作为三人中最为稳重、负责全局统筹协调的核心人物，她轻叹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似乎惟恐惊动殿内之人：
“旅行者小姐，你此刻前来或许真是一份恰逢其时的缘分。”
百晓的声音带着一种凝重感。
“今晨确实有一件极为特殊、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当时，我正在处理总务司每日例行的商务文牒，一位刚从层岩巨渊前线轮替下来休整的千岩军士兵，风尘仆仆地送来了一份被列为最高优先级的急件包裹。”
百晓伸出双手，比划出一个约莫手掌大小的方正物体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上去非常不起眼的垂香木小匣子，木头本身没什么值得注意的，表面只雕刻着些许年代久远的云纹，没有任何标识符或烫金印记，可以说是朴素的过分。”
百晓的眉头轻轻蹙起，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但那位押运的士兵，我认得，是层岩精锐小队的副官，他当时的神情极其紧绷，脸色发白，反复向我们强调，此物关乎重大，必须以最快速度、万无一失地送到凝光大人的手中。”
“更关键的是，匣子上捆扎牢固，还另附有一份以火漆封缄的极简密函，上面只有一句话。”
百晓一字一顿地复述，仿佛还能看到那清秀的笔迹：「机密，务必请凝光亲启亲阅。」
落款处清晰地盖着层岩巨渊驻防军的将印，以及璃月天衡星刻晴的私印。
“凝光大人拿到后，先是非常细致地检查了封印，然后才拆开了那份随匣的信函……”
百晓的声音到这里变得有些犹豫和困惑，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就在她读完那寥寥数语的瞬间，大人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凝重，甚至可以说，我从没见过她那向来运筹帷幄的脸上出现如此强烈的动摇。”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凝光大人立刻就将桌上堆积如山的、涉及商港整顿和海务贸易等紧急公文都推到一边，甚至一反常态地对我们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命我和百识、百闻三人全部退出大殿，没有任何解释。”
百晓的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忧虑：“就在我退出时，大门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中，我瞥见凝光大人并未走向她的办公桌……她独自一人坐回了厅堂中央那张宽大的檀木椅中。”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窗口的晨光照在她指间…凝光大人点燃了她那杆烟斗。”
烟丝缓缓燃烧的微小红光下，凝光的身影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异常孤独，侧脸仿佛凝固在某种难以言说的忧虑之中，那飘散出的淡淡烟缕都像是凝滞了一般。
百晓还沉浸在对凝光的担忧里，站在一旁的百识终于忍不住，焦急地贴近旅行者和派蒙，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旗袍衣角，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是啊！旅行者！这真的太反常了！以前就算遇到再麻烦的事，比如邻国使节刁难，或者商路遇到大型魔物侵袭，大人最多也是让我们安静地在偏殿待命，或者分派新的任务！”
“从来不会这样，像怕我们碍事似的，直接把我们都轰出来！而且一个人在那儿抽闷烟？这、这感觉……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那个破盒子里的东西，还有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坏消息啊？！”
百闻一直紧绷着脸庞，此刻也紧锁眉头，语气低沉地补充道：
“更令人不安的是未知。我们在门外反复推测，从深渊异动到边境冲突，再到重要商旅遇险……几乎穷尽了所有可能，却依旧不得其解。”
“究竟是何等可怕的事情，能让见惯大风大浪、心思缜密如海的凝光大人，都露出了那种近乎是……”
百闻似乎找不到确切的词来形容那种从未见过的凝光神态。
“……近乎是沉重的无力感？”
百闻话毕，百晓的目光最后恳切地落在旅行者和派蒙身上，那份担忧和对寻求真相的渴望交织在一起：
“旅行者大人，派蒙小姐。”
她的声音带着真诚的请求。
“凝光大人向来倚重你们，视你们为可托付重任的挚友和盟友，你们更是在多次危机中力挽狂澜。”
“能否请两位代为入内问候？我们实在忧心大人此刻的状态，若能从中探知一二缘由……或者哪怕仅仅是进去陪伴片刻，让大人知道她并非孤身一人面对这未知的压力也好。”
三位秘书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旅行者和派蒙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忧虑与恳求，几乎化为有形的绳索，缠绕在两人身上，等待着她们点头应允。
第616章 何人已逝？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
旅行者立刻拍着胸脯，脸上洋溢着豪气干云的可靠神情，仿佛正义使者附体。
然而悬浮在她肩边的派蒙却敏锐地捕捉到少女眼底的好奇。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把永远从容优雅、智珠在握的凝光大人逼到独自抽闷烟的地步？
听到旅行者爽快应承，百识、百闻、百晓三人几乎是同时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脸上浮现出总算找到救星的感激神色。
只不过这放松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当视线转向紧闭的殿门时，三人才想起刚刚被严厉喝令退出的场景，脸色又齐刷刷地变回了不安。
她们面面相觑，眼神在空中飞快交换。
凝光大人此刻正在心烦，冒然进去通报，岂不是往火药桶上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