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子谁去的为难劲儿。
几轮无声又激烈的眼风交锋之后,最终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是年纪最轻、性格也最为活泼,同时也是负责凝光日常起居、理应脸熟一点的百识。
她认命般地深吸一口气,小脸微微皱起,带着一股迈向雷区的悲壮感,鼓起残存的勇气,对着旅行者和派蒙点了点头。
“二位请随我来吧。”
百识的声音比平常低了几分,带着点心虚。
她轻轻推开了厚重的雕花重门,跨入倚岩殿的内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天窗透入的光线,将殿内映照得明亮堂皇,最显眼的是几件造型奇特的古董和几幅落着帝君笔迹的字画,被巧妙地布置在殿内。
淡淡的、属于凝光的独特熏香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沉闷气息的烟草味道。
百识领着两人,脚步放得极轻,沿着华贵的丝绒地毯向殿内深处走去。
穿过一处屏风隔断,倚岩殿的内书房便映入眼帘。
光线在这里变得柔和了些许,只见凝光正对着她们,坐在那张宽大的、嵌着金丝的垂香木书案之后,淡淡的青烟正从她指间那柄细长精致的烟斗中袅袅升起,在她肩头和发丝间缭绕弥散。
百识停在书房入口前,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嗓音如往常般清亮恭敬地唤了一声:“凝光大人,旅行者和派蒙小姐求见。”
凝光正思索着什么,忽闻百识的声音,不由蹙起秀眉抬头,面上带着被打扰时的不耐。
只是当她的目光触及门边的旅行者时,那蹙起的眉峰骤然松弛,讶异在她眸底一闪而过。
随后凝光便完美展示了上位者应有的情绪转换,那种惯常的、雍容又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如同最精致的面具般覆上脸庞。
她稍稍挑眉后,便起身朝着向旅行者和派蒙迎来,唇边是恰到好处的弧度:
“有失远迎,原来是两位贵客。”
一旁的百识捕捉到这瞬间的神情变化,不禁愣住。
除了那位北斗船长,百识还从未见过凝光大人能在被打断思绪后如此迅捷地收起不悦,并在看到来人后立即展露这般温煦的笑容。
这份意外让她不由自主地将惊疑的目光投向旅行者,心头震动不已。
旅行者在凝光大人心里的分量竟至于此。
短暂的怔愣后,百识立刻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的恭敬姿态,悄然无声地躬身退开,将偌大而典雅的私密空间全都留给凝光与旅行者。
书房重归宁静。
“早上好呀,凝光!”
派蒙元气满满的朝凝光招手,而旅行者的视线已经习惯性地扫过室内:
厚重的却砂木书架沉默伫立,其上排列着彰显主人品味的珍本与藏品,角落的玉石雕塑泛着温润幽光,案牍上堆积的文件整理得一丝不苟。
然而很快,案台中央那方醒目的匣子便如磁石般牢牢抓住了少女的目光。
这匣子乍看之下,确实如百闻所言般朴素无华,甚至找不到一丝多余的修饰,可就在第一眼接触的刹那,奇怪的熟稔感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拽紧了旅行者的心神。
木匣的轮廓,边角的装饰,乃至那在光线下流转的、似曾相识的木纹肌理……
少女下意识地蹙起眉头,总觉得昨天或是前天,她在某个地方见过与这盒子相似的物件。
“看来,百识那三个妮子已经将事情原委告诉你们了。”
凝光的声音恰如其分地响起,目光扫过旅行者和派蒙紧盯着木匣的脸庞。
她用的是问句,语气却笃定无疑。
“没错!这个就是她们说的那个奇怪匣子吧?”
派蒙可不知什么叫客气,话音未落就一个箭步扑到书案前,小手撑着下巴,好奇地凑近了细瞧,“凝光,这盒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宝贝呀?”
见外表瞧不出名堂,派蒙忍不住伸手想要打开。
只是凝光的动作却比她更快,就在小吉祥物的手指即将触及匣盖的瞬间,一只纤长玉手握着烟斗精准地落下,不轻不重地压在了匣子上方。
“派蒙,贸然开启未知之物,可是要承担风险的。”
凝光微微眯起眼,烟斗纹丝不动,语气带着一丝提醒的笑意。
她可是知道这位旅行者向来有着雁过拔毛的美名。
无论是盗宝团的藏匿处还是失落的秘境,甚至是北国银行里的钱柜,只要是上了锁的箱子,都难逃被少女开启的命运。
如今派蒙也养成了开箱的习惯,倒是不意外。
“唔…好吧好吧!”
派蒙悻悻然地缩回手,鼓起脸颊,赌气似地把头扭向一边,然而那小眼神依旧忍不住偷偷往匣子上瞟着,好奇之火未熄。
旅行者却无暇顾及派蒙的牢骚。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颌,目光仔细扫过匣身,就在这专注的审视中,少女的视线骤然定格于匣子底部凹进去的四角上,瞳孔瞬间微缩。
一股冰冷的惊悚感如同电流般顺着脊椎直窜头顶,瞬间让她头皮发麻。
她终于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盒子了。
是在深夜的往生堂巷口,一队披麻戴孝的人群路过街道,为首者怀里抱着的,便是这样的匣子。
那凹进去的设计正是为了方便持有者的手指牢牢扣住,以避免晃动。
凝光亦在同一时刻捕捉到旅行者神情的剧变与瞬间的了然,她脸上的从容未变,只是那弧度里悄然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你也看出来了吧?”
凝光的表情很是勉强。
“这是一方骨灰盒。”
第617章 业火焚身
凝光指尖的烟斗在书案上轻轻一磕,青瓷烟缸里顿时溅起几星暗红的火星。
她垂眸凝视着袅袅升起的烟霭,平静的话语却像在沉寂的书房里掷下一块寒冰。
“什、什么?!骨…骨灰?!”
派蒙的惊呼声几乎掀翻了房梁,她混身猛地一颤,圆睁的双眼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身体像触电般向后弹去,慌乱间差点撞翻了的桌上的茶盏。
旅行者扶住踉跄的派蒙,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书房里霎时静得能听见香炉中灰烬坍塌的细响,少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谁的骨灰?”
“前银原厅主管,宁兰。”
凝光将烟斗搁在鎏金支架上,青烟在她面前织成朦胧的纱幕,凝光的指尖轻抚过檀木桌面上细密的云纹,那些暗红色的漆线在烛光下如同干涸的血迹。
“我想这个名字对你们而言并不陌生。”
窗外忽有风掠过,吹得案头文书沙沙作响,凝光起身走向博古架,旗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腰间缀着的玉珏发出清冷的碰撞声。
“你应该还记得,黄金屋叛乱发生时,我曾接受了盐之魔神赫乌莉亚的权柄,并答应她要保全宁兰性命。”
凝光背对着二人,声音如冰面下的暗流,带着玉石相击般的冷脆。
“所以对宁兰的最终判决,是将其流放至层岩巨渊最底层的废弃矿道,若无七星联名提拨,永世不得赦还。”
旅行者攥紧了派蒙的披风边缘,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虽然她的旅途尚未抵达过层岩巨渊,但港口里有关巨渊矿区的那些传闻已足够令人心惊。
深不见底的矿坑、终年不散的浊气、在黑暗中滋生的未知存在。
将一个曾经体面的女子投入那样的深渊,与世隔绝,永不见天日,恐怕是比死亡更令人窒息惩罚,更何况宁兰已经失去了神之眼,而即便是愚人众先锋军的精锐,也有不少人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之中。
凝光站在书架前,鬓边的金穗在灯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宛如出鞘的利刃。
“押解当日,宁兰的神智仍是浑浑噩噩。”
她的鎏金护甲轻轻叩击着桌沿,每一声脆响都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银原厅此番举动得罪的不止是璃月七星,许多国外势力也在暗中窥伺。”
“为确保行程万无一失,押送行动由玉衡星亲自率领三百千岩军精锐负责,同时送往层岩巨渊的还有银原厅的七十六名从犯。”
旅行者注意到匣子边缘似乎还沾着些许暗色粉末,在凝光时轻敲桌面时簌簌落下。
凝光拉开博古架上隐藏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两件事物,将其放在桌上。
其中一件是外壳呈方形、光芒已彻底熄灭、只余下冰冷石质的岩系神之眼,正是昔日属于宁兰的力量象征,如今不过一块沉重的顽石。
另一件物品则是被纯净的、金珀般的巨大琥珀所彻底封存,乃是象征盐之权柄的盐尺与盐盏。
琥珀如同凝固的时光之泪,将神器的轮廓和最后一丝可能的光彩,永恒地冻结在了坚硬的冰冷之中。
“那宁兰小姐怎么会……?”
盯着那枚系着黑色绑带的方形神之眼,派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似乎终于接受了宁兰已然离世的事实,小小的身体从旅行者背后畏畏缩缩地探出大半,问出了那个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凝光微微叹气,默默的从那方盛着雪白灰烬的骨灰盒底部,抽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
手腕微抬,信纸在旅行者眼前极快地掠过一瞬,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并非提瓦特已知的语言,而是某种符码纹路。
“刻晴的手信,用的是七星专属密文。”凝光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带起无形的涟漪,“详情情况由我来为你们简述吧。”
凝光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焦点,仿佛透过空气看到了远方的惨烈一幕,声音低沉而清晰地铺陈开来:
昨日清晨,押送宁兰及银原厅罪囚的队伍,踏过了璃月领土的最终界限,岩王帝君神威庇佑所能触及的最后一道无形壁垒,也就是层岩的巨渊之口。
就刻晴使用谕令打开磐键通道的刹那,异变陡生!
以宁兰为首的囚徒们,身体毫无征兆地开始逸散出缕缕白烟。
初始细微,仿佛盛夏炎热下腾起的水汽,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焦糊气息。
刻晴眸光如电,反应迅速,瞬间拔剑厉喝:
“警戒!准备御敌!”
千岩军精锐闻令而动,森寒兵刃齐齐指向中央。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的劫囚或暴动,而是更深邃的、来自生命本身的诡异扭曲。
戴着枷锁的宁兰喉间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呜咽,她蜷缩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
不止是她,所有银原厅的囚徒都如同被投入了无形的熔炉,皮肤开始透出不正常的红晕,周遭空气的温度在几息间疯狂攀升,就连地面细小的砂砾的微微发烫,蒸腾的空气扭曲了视线。
“不对!全部退开!远离他们!”
刻晴的直觉如警铃狂震,她精准地捕捉到那不是反抗的力量,而是某种毁灭性的自内而外的爆发,千岩军士兵虽惊不乱,如潮水般迅速后撤,圈出一个巨大的隔离带。
很快那丝丝缕缕的白烟便骤然炽烈起来,明黄色的火焰腾地一声从宁兰和那些囚徒们的身体内部窜出,血肉之躯瞬间便在烈焰中扭曲、萎缩、发出滋滋作响的燃烧声!
“快!灭火!”
刻晴的命令急促而清晰,士兵们毫不犹豫,水囊中的清水、地上的沙土纷纷泼洒向那些人形火炬,更有一名略懂水元素魔法的枫丹籍千岩军,倾尽全力凝聚出一道清澈纯粹的纯水水流,试图扑灭火焰。
但遗憾的是并没有什么作用。
火焰诡异地跳跃着,带着一股近乎傲慢的顽固。
水落在其上,瞬间蒸腾起浓郁的白汽,火焰却只微微一晃,燃烧更烈;沙土覆盖上去,转瞬就被高温熔成玻璃般的釉质,火焰再度从缝隙中钻出。
就连那道凝聚了水元素本源的清流,也被诡异的火焰嗤啦一声蒸干大半,仿佛燃烧的并非物质,而是某种诅咒、某种更深层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