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光看出了旅行者的疑惑,但却并没有作答。
殿宇内空气仿佛凝滞了数息,那份因经济风波而起的不安,悄然在旅行者心中沉淀、转化,最终被另一个更沉重、更直接的存在压过。
那存在便是桌案上静卧的骨灰盒。
木材的纹理在灯下泛着幽光,无声诉说着一段戛然而止的悲怆。
沉默流淌了片刻,旅行者的视线终于从盒子上缓缓抬起,望向凝光,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凝光小姐,需要我们帮你把宁兰的消息带给赫乌莉亚吗?”
凝光把玩烟斗的动作为之一顿。
“转告赫乌莉亚?”
天权星抬起眼眸,深邃的赤瞳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意外,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激起的涟漪,她的目光在旅行者诚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反复确认这份提议背后的分量与意图。
但很快那丝惊讶便沉潜下去,被一层更为复杂的思虑取代。
“不…现在不行。”
凝光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沿。
“赫乌莉亚的反应难以预估,此刻璃月正值多事之秋,不宜再增添新的变数。”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地投向殿外。
晨风拂过廊下纱幔,带来一丝凉意。
透过敞开的轩窗,能遥遥望见玉京台下方那片静谧的区域。
“待此间风浪平息,再行定夺罢。”
凝光指节在沉实的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最终落向下方那片被阳光温柔笼罩的独立院落。
那里便是软禁着盐之魔神的厢房。
此刻它沉默地沐浴在阳光里,像一颗藏于蚌壳中的明珠,也像一枚引线未明的炸弹。
虽然不清楚凝光的自信从何而来,但如今身为璃月实际掌控者的天权星显然日理万机,就她们交谈的这阵,百闻已经抱着大堆的文书,悄悄站在了屏风之后。
在确认凝光不仅早已洞悉潘塔罗涅的陷阱,更已备下应对之策后,旅行者便决定不再打扰,开口向凝光道辞。
临走时少女还不忘提起飞云商会的事,然后将行秋提前准备好的账簿放在了凝光的桌上。
派蒙在一旁咂巴着嘴,小脸上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神情。
显然,跋涉而来却只抿了几口清茶,在小吉祥物看来是桩得不偿失的亏本买卖。
不过派蒙虽然不明就里,但见旅行者要走,还是习惯性地晃着小脑袋,挥手朝凝光告别后,飘乎乎地跟在了少女身后。
当旅行者重新站在倚岩殿庄严的门头之外,面对着玉京台广场上香烟袅袅、参拜百姓络绎不绝的景象时,突然生出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方才殿内所议,那足以动摇璃月根基的金融风暴,在凝光轻描淡写的态度下,似乎不过是一场能从容化解的风波。
而潘塔罗涅那场注定不简单的晚宴,旅行者自忖凭借过往经历,也足以周旋应对。
唯独宁兰的结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压在旅行者心头,令她格外茫然与困惑。
法玛斯既然曾在魔神战争中愧对盐之魔神赫乌莉亚,言辞间也流露着悔意,为何又要对虔诚追随赫乌莉亚的宁兰小姐痛下杀手?
旅行者想不到答案。
此时的她耳边仿佛又回响那些意味深长的告诫:
“不要相信任何一位魔神。”
少女在倚岩殿前久久驻足,任凭玉京台的香火气息与喧嚣在身侧流淌。
派蒙歪着头,疑惑地看着陷入沉思的伙伴,难得的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旅行者才像是终于从那片沉重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走吧。”
少女对派蒙抬了抬下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该去冒险家协会了,今天的委托还没做。”
毕竟还是现实生计最为紧要,若是今日委托所得的摩拉不够,光是填饱派蒙那仿佛连通了异次元的小肚子,就足以让旅行者的钱袋瞬间干瘪见底了。
至于魔神间的恩怨情仇,旅行者自骄阳裂港的战争结束后就没能厘清,更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这些将往事深藏的魔神。
哪怕是看似率真的温迪,吊儿郎当的法玛斯,以及沉稳可靠的钟离。
第620章 宴席开场
完成了几桩不算棘手的委托,日影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西斜。
当旅行者从凯瑟琳小姐手中接过沉甸甸的摩拉报酬袋时,璃月港的天空已染上了层叠的橘红与靛紫,宣告着夜晚的降临。
告别了冒险家协会的喧嚣,旅行者与派蒙穿过绯云坡熙攘的人流,沿着阶梯一路向下。
当她们踏入吃虎岩的地界,仿佛瞬间被卷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热气腾腾的漩涡。
夜幕初临,正是吃虎岩最富生机的时刻。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早已点亮了招牌灯笼和檐下的彩灯,各色光芒交织流淌,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流光溢彩。
小食摊前烟雾缭绕,烤吃虎鱼的焦香、辣味肉串的辛香、清甜汤圆的糯香……无数种诱人的气味在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碰撞,勾得行人食指大动。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嘹吆喝、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说书人醒木拍案的脆响……种种声音汇成一片充满市井烟火气的交响乐。
行人摩肩接踵,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松弛或归家的急切,整个街区宛如一条活色生香、奔腾不息的河。
“哇,好、好香啊!”
派蒙的双眼瞬间变成了闪闪发光的摩拉,小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的香味,口水几乎要掉下来。
“旅行者你看!那边有刚出炉的金丝虾球!还有甜甜花酿鸡!我们…我们能不能先吃一点点再过去?”
旅行者也被这生机勃勃的景象短暂地感染,连日奔波带来的紧绷情绪似乎松缓了一瞬。
看着派蒙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少女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戳了戳派蒙的额头:
“不行哦,派蒙……而且琉璃亭里的食物,应该比小摊上的好吃很多吧?”
旅行者知道这顿晚宴绝非普通的饭局,其中的暗流恐怕比白日的金融市场更凶险,但对没心没肺的小派蒙来讲,大概也就是好吃与不好吃的区别吧?
“呜…好吧。”
派蒙失望地耷拉下脑袋,小嘴撅得老高,但还是乖乖地跟着旅行者继续前行。
毕竟琉璃亭的饭菜也不错,经过一天劳累小派蒙早已迫不及待。
只是这份热闹与香气,反倒更衬得前方目的地那可能存在的冰冷算计。
绕过几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街角,一座在众多朴实店铺中显得格外堂皇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在吃虎岩建立的新琉璃亭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琉璃瓦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门口侍立的侍者穿着整洁的制服,彬彬有礼,与吃虎岩整体的热烈氛围形成微妙的区隔,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线,隔开了喧嚣的市井与即将步入的高雅宴席。
旅行者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生机盎然、充满人间暖意的吃虎岩夜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
随后,她定了定神,带着依旧恋恋不舍回望小吃摊的派蒙,向着那座灯火通明却透着某种疏离感的「新琉璃亭」大门走去。
甫一踏上新琉璃亭光可鉴人的台阶,便有身着墨绿金边制服的侍者迎上前来,姿态恭谨却不失分寸:“晚上好,二位贵客。请问可有预约?”
“是潘塔罗涅先生约我们来的。”
旅行者清晰地道出了那个名字。
侍者原本程式化的表情瞬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了然,旋即化为更深的恭敬与谨慎,腰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原来是潘塔罗涅先生的贵宾,失敬,请随我来。”
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引导手势,步伐轻而稳地在前带路,将喧嚣彻底隔绝在身后。
穿过回廊曲折、布置雅致的主厅,侍者在一扇雕刻着璃月祥云纹路的厚重木质门前停下,随即无声地推开那扇门扉,侧身让开通道,垂首道:
“先生已在雅间恭候二位。”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暖融而晕黄的灯光自精致的宫灯中流泻而下,将整个宽敞雅致的包间笼罩在一种低调奢华的静谧氛围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上等的熏香气息,清冽怡人。
巨大的圆桌上,各色冷碟早已铺陈开来,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
剔透的水晶盏里盛放着莹润的醉虾,青釉浅盘中码放着酱色油亮的熏鹅,碧玉碟中卧着白嫩如玉的豆腐,簪着几点翠绿的葱丝,还有琥珀色的酱肉、酥脆的炸金铃……色泽诱人,摆盘考究,不见丝毫热气蒸腾,只有一派沉静而诱人的冷艳。
而宴席的主人,愚人众第九席执行官潘塔罗涅,就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循着开门声缓缓抬起了头。
潘塔罗涅那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并未束起,只是柔顺地垂落肩背,几缕发丝随意地搭在额前,更添几分随性。
他身上穿的也并非璃月服饰,而是一套剪裁完美、料子笔挺的深灰色服饰,内搭哑光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未系领带,松开一粒纽扣,将年轻银行家的优雅与不羁奇异地融合。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放在桌面上的手。
每一根修长的手指上,都佩戴着一枚款式各异、材质不同的戒指。
这些冰冷的金属与宝石,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一种近乎炫耀的品味。
镜片后的眼眸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迎向来客,唇角自然上扬,勾勒出温文尔雅又兼有几分深沉难测的弧度。
那姿态从容不迫,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不像是在等待客人,倒像是在欣赏一件期待已久的、价值连城的藏品,等候着它被呈至案前。
几缕乌黑的长发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啊,准时是商业的美德,也是最好的开场白。”
潘塔罗涅的声音温和有礼,如同上好丝绸般滑润,目光在旅行者和派蒙身上短暂停留,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
“旅行者,派蒙,欢迎。”
“这算是我们的第二次正式会面?还请入座。”
第621章 节约的美德
旅行者微微颔首,压下心头的细微波澜,依言在潘塔罗涅对面的位置落座。
椅背柔软的丝绒触感并未带来丝毫放松,反而让她脊背无意识地挺直了些许,目光虽落在面前精致的餐具上,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主位上的那位执行官。
少女放在膝上的手指都不自觉地轻轻蜷起。
与旅行者的谨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派蒙那几乎要溢出言表的雀跃。
小家伙一坐下,那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琳琅满目、宛若艺术品的冷碟,小鼻子不停地翕动,似乎在品味空气中复杂的香气交响曲。
她搓着小手,一副迫不及待、随时准备大快朵颐的模样,浑然不觉席间无形的暗流。
“尽管此处琉璃亭乃是新建,但得益于神明伟力,厨师与侍者皆是原班人马。”
“希望这里的菜品,能让二位感到满意。”
潘塔罗涅的声音适时响起,语调轻松随意,仿佛只是寻常朋友间的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