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旅行者略显紧绷的侧脸和派蒙毫不掩饰的馋相之间流转,镜片后的笑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潘塔罗涅和旅行者都并未深入交谈,大银行家只是随意地提起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诸如璃月的天气,或是新琉璃亭的装璜特色,语气温和平淡,如同暖场的前奏。
旅行者简短而谨慎地回应着,每一个字似乎都经过掂量。
与此同时,包间的门无声地滑开,侍者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影子,端着盛有热气腾腾菜肴的器皿鱼贯而入。
整个上菜的过程安静得近乎肃穆。
侍者们脚步轻悄,动作精准而流畅,没有丝毫多余的声响。
餐点被一盘盘端上桌,伴随着袅袅升腾的热气,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山珍热菜被呈上。
清蒸鹞鸽保持着完美的形态,汤汁清澈见底;爆炒野猪肉片带着镬气,香气扑鼻;慢炖的岩茶煨鹿筋晶莹剔透;玉笋时蔬鲜嫩欲滴……珍馐美馔次第铺满桌面,香气瞬间变得浓郁而富有侵略性,几乎盖过了原先的熏香。
侍者们动作迅捷,为潘塔罗涅面前的玉杯注入清澈的酒液,而派蒙和旅行者的杯中则倒满了特制的鲜榨日落果汁。
随后他们如潮水般无声地退去,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食物香气和愈发凝滞的氛围。
潘塔罗涅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最后一名侍者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戒指,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
下一刻,潘塔罗涅圆润的眼眸再次抬起,笑意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专注,如同猎手终于确认了猎物的位置。
“好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菜已上齐,酒也斟满…那么,请用吧。”
他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旅行者身上,仿佛之前的寒暄与等待,都只是为了此刻的正式开场。
琉璃亭的菜色精致可口,奈何价格高昂,更别提璃月港经历战争,各类山珍海味的食材价格都居高不下。
不过富人出手大方,点了满满的一桌子菜,倒是让旅行者和派蒙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两女的吃相算不上狼吞虎咽,但是也称不上雅致,毕竟她们常年在野外冒险,能有这样的吃相已经是在蒙德经历优贵族培训后的结果。
席间旅行者不经意地瞥见边上的富人,和常年在外的达达利亚相比,这位在至冬国养尊处优的富商潘塔罗涅的举止显然讲究得多。
尽管出身寒微,但潘塔罗涅浸淫至冬商界多年,早已熟谙各项礼仪,用餐之际,举手投足间也都尽显上流人士的优雅得体。
在餐桌上,他的腰背挺直,坐在软凳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喝汤的时候只会抬手将勺子送到唇边,尔后低头慢饮,手中的餐具与碗碟相碰之时也没有一丝声响,连带着旅行者都忍不住注意了自己的吃相。
还是吃慢些……在敌人面前,要保持她这位旅行者应有的风度!
旅行者放缓了吃东西的速度,学着富人的那般细嚼慢咽。
而潘塔罗涅似乎注意到了少女忽然慢下去的吃饭速度,嘴角因此而沾染了几分笑意:
“此处只有我们三人,两位尽可以随和一些,如若让二位不自在,在下心中不甚惶恐。”
“哦,我知道了……”
旅行者忙不迭地点头,心里暗暗为潘塔罗涅细致入微的观察力称服,也越来越觉得愚人众的这位执行官相当难对付。
如果说达达利亚和女士是至冬女皇手里的利剑,寒芒闪耀,那么富人带给她的感觉则是一条隐匿于黑暗之中的毒蛇,随时准备致命的一击。
但让旅行者更为意外的是,作为坐拥金山银山、富可敌国的北国银行之主,潘塔罗涅的碗碟之内所有的食物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的剩余。
餐桌上一共有十数道菜,即便是派蒙大快朵颐完毕,也余下不少,而潘塔罗涅还唤来琉璃亭的侍者将剩下的菜尽数打包。
“旅行者为何这般看着我?”
富人将琉璃亭提供的饭盒提在手中,他虽是低头检查食盒,却好像知道旅行者在看着他一样。
旅行者和派蒙一齐摇了摇头,少女有些感叹地说道:“我没看出来你平时会这么节俭……”
不过话一出口,旅行者就意识到有些不对,这个剩菜都会打包的男人昨天还斥七千万摩拉的巨资拍走了一盏灯。
“呵……这并不是节俭,我手中的每一枚摩拉都凝结着我的心血,我不会肆意地挥霍,糟蹋我自己赚取来的财富。”
潘塔罗涅的镜片反射出冷冷的白光。
早就听闻富人对摩拉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没料想他对自己的要求也能如此严苛。
“富人先生!”
派蒙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小巧的身体几乎要飘到潘塔罗涅面前,眼巴巴地盯着他手边侍者刚刚收拾好、准备带走的精致食盒。
“要不然……你把这些剩菜留给我们吧!一会儿我要是饿了,正好可以留着当宵夜!”
派蒙搓着小手,脸上写满了不拿白不拿的期待,仿佛刚才那顿丰盛大餐只是开胃小点。
旅行者额角微跳,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将还在半空中飘着、垂涎三尺的小家伙拽回到自己身侧。
“派蒙!”
少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凌厉得几乎要把矜持和警惕两个大字刻进派蒙的脑子里。
在愚人众执行官面前打包剩菜?亏她想得出来!
潘塔罗涅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眸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赏。
他放下手中的玉牌,唇角勾起一个温和得体的弧度,声音如同被精心打磨过:
“无妨,看来派蒙对新琉璃亭的菜式情有独钟?若真是喜欢,我可以安排人每日都将当季的招牌菜式,准时送到二位下榻之处。”
“毕竟,我在璃月还要逗留一段时日,或许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二位。”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派蒙瞬间把旅行者的警告抛到九霄云外,高兴得在少女身边绕了好几圈,叽叽喳喳就把她们目前的住所地址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在她单纯的小脑瓜里,这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愚人众想查,还不是轻而易举?
旅行者心中无奈叹气,却也并未强行阻止派蒙。
派蒙的想法倒也没错,在愚人众的情报网前,她们的住处确实算不上秘密。
第622章 天灯
饭局在一种表面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了。
侍者撤走了最后的餐具,奉上了清口的香茗。
直到这时,旅行者捧起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却让她心底猛地一激灵,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不对劲!
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旅行者原本是抱着十二万分的警惕踏入这扇门的!
从踏入新琉璃亭开始,她就该像绷紧的弓弦,时刻提防着潘塔罗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
可是在刚才那些看似随意的寒暄、派蒙的插科打诨、以及珍馐美味的轮番轰炸下,她的警惕性竟如暖阳下的冰雪般不知不觉地消融了大半。
旅行者甚至都短暂地忘记了此行的核心目的!
一种被温水煮青蛙般的感觉让少女瞬间清醒,差点惊出了一身细密的冷汗。
旅行者猛地抬起头,看向主位上依旧从容优雅的潘塔罗涅,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试探着开口道:“潘塔罗涅先生,关于那盏价值七千万摩拉的霄灯……我们是不是该进入正题了?”
“你之前说今晚邀请我们,正是为了欣赏那盏叫做「浮影归离」的霄灯。”
潘塔罗涅闻言,眉梢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仿佛真的需要努力回忆一下。
随即,大银行家脸上浮现出那种惯常的、温和却毫无深意的笑容,甚至带着点恍然大悟般的轻浮。
“噢!”他拖长了调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刚刚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说那个啊?真是不好意思,光顾着享受美食和愉快的谈话了。”
潘塔罗涅脸上的笑容依旧,但镜片后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嘲弄,仿佛在嘲笑旅行者现在才想起正题,又像是在嘲笑那所谓的七千万摩拉本身。
“唉,瞧我这记性。”
潘塔罗涅自嘲般地耸了耸肩,姿态随意地站起身。
他踱步到包间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却砂木立柜前,动作没有丝毫的郑重或小心翼翼,就像是去拿一盒放在那里的纸巾。
他甚至没有特意去寻找,只是用戴着数枚闪耀戒指的手,随意地在柜面上一抹一按,一个精巧的暗格便咔哒一声轻响弹开。
潘塔罗涅看也没看,单手探进去,像拎起一个刚买回来的普通点心盒一样,随随便便就拎出了一个约莫两尺长、一尺宽的扁平方盒。
那盒子通体覆盖着深色丝绒,边缘镶嵌着低调的暗金色包角,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然而,在潘塔罗涅手中,它仿佛失去了所有份量和意义,富人就这么拎着那价值连城的盒子,如同拎着一袋垃圾,步履轻松地晃回桌边。
“喏,就这个。”
潘塔罗涅随手将盒子放在了刚才还摆满珍馐的桌面上,沉重的盒子与硬木桌面相撞,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丝绒的表面甚至可能因此沾上了一点之前菜肴残留的、微不足道的油星或汤汁痕迹,但他连眼角余光都没扫一下。
那份刻意展现的随意,甚至带着点粗暴的轻慢,与旅行者口中七千万摩拉的天文数字形成了令人窒息的讽刺反差。
做完这一切,潘塔罗涅好整以暇地坐回原位,将目光投向因为盒子被随意丢弃而瞳孔微缩的旅行者,唇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玩味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小姐,请便。”
潘塔罗涅的声音依旧温和清润,像在谈论晚餐后的甜点,
只是他并没有自己动手开盒的意思,只是对着那个被随意扔在桌上的盒子,做了个极其敷衍的手势。
旅行者与派蒙一时间产生了些许茫然。
潘塔罗涅那的轻慢态度和言语让旅行者的神经突然紧绷,即使是派蒙都看得出来,富人对七千万摩拉、乃至这盏霄灯本身近乎实质的鄙夷。
为什么?
这个疑问在旅行者脑中回荡。
潘塔罗涅花费天价拍下归离浮影,如今为何又如此弃如敝屣?
但此刻箭在弦上,这盏灯是旅行者来此的理由,也是她试图窥探潘塔罗涅意图的借口。
少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无视潘塔罗涅那充满玩味的审视目光,迈步上前,走向那个被随意放置在桌面上的丝绒盒子。
旅行者的动作与潘塔罗涅形成了鲜明对比,少女的手指带着一种不自觉的郑重,轻轻拂过盒子表面深色的天鹅绒,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镶嵌着暗金包角的盒盖。
刹那间,柔和而梦幻的光晕从盒中流泻而出,驱散了包间内一部分过于刻意营造的暖黄光线。
盒内静静躺着的正是曾在拍卖会上引起轰动的华美霄灯。
它此刻看来与在玉京台展示时别无二致,甚至因距离更近而显得更加精妙绝伦。
薄如蝉翼的灯罩不知由何等神异材料制成,呈现出半透明的琉璃质感,其上用细若发丝的金、银、琉璃丝线,盘绕勾勒出璃月山水与梦幻云海的纹样,灯体结构繁复而优雅,如是仙家造物。
然而最令人心神摇曳的,是灯芯处散发出的光。
那不是寻常蜡烛或灯油燃烧的、带着烟火气的暖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纯净、仿佛自亘古而来的微光,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月华般的银白与淡金交织的色泽。
光芒温润如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没有丝毫闪烁跳跃。
更奇异的是,灯芯中似乎有极其细微、如同星尘般的光粒在缓缓飘动、明灭,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流动的星河封存其中。
派蒙忍不住哇地叫出声,眼睛瞪得溜圆,小手紧紧捂住嘴,连打包剩菜的心思都瞬间飞走了,只剩下纯粹的震撼:
“好、好漂亮!里面好像有星星在动诶!”
旅行者凝视着那核心的光芒,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跳动,她想起了拍卖师激昂的介绍,想起了潘塔罗涅暗示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