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微弱到了极致,几乎瞬间就被万民堂鼎沸的人声、跑堂的吆喝、锅勺碰撞的脆响彻底淹没。
然而对于常年在外冒险的旅行者和派蒙来说,这低语却被两人听了个真切,她们的身体同时一僵,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瞬间洞悉了其中的意味。
潘塔罗涅的信号到了!
“唔!”
派蒙猛地用两只小手捂住嘴巴,硬生生将那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呼堵了回去。
没想到潘塔罗涅的信号,居然就坐在他们旁边。
旅行者心头亦是巨震,仿佛被重锤击中,但强大的自控力让她面上竭力维持着波澜不惊。
她极其轻微、几近不可见地颔首了一下,那幅度微小到只有紧盯着她的派蒙和一直侧目留意着她们动向的法玛斯能够捕捉到。
在传递完关键信息、确认旅行者等人已经收到后,这位王兄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依旧是那副由衷为张兄成功投资感到高兴、与有荣焉的模样,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再次举起茶杯向张兄致意。
“张兄好眼光,在下再敬你一杯!”
但就在茶杯落回桌面的瞬间,他便像是想起什么,随意地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肚子,露出一个极其憨厚朴实的笑容,带着点市井小民的满足感:
“哎呀,今儿托张兄的福,吃得实在痛快,这肚子都给塞圆喽!”
“不行不行,得去码头那边溜达溜达,消消食儿,不然积食了可难受。”
他利落地站起身,熟稔地拍了拍邻座两人的肩膀,语气热络:“得了,张兄,李兄,你们哥俩慢用,吃好喝好!我先走一步,明儿有空再聚!”
“诶诶,怎么走得这么快…”
那位李兄还想阻拦,却又被张兄拦下,一通自然无比的寒暄推辞后,他脚步轻快,如同一个真正吃得心满意足去散步的食客,眨眼间就融入了万民堂外场通往港口方向那昏暗、涌动的人潮之中。
背影迅速被灯火与夜色吞没,行动干净利落,几乎未留下丝毫可供追踪的痕迹。
“太……”
等到王兄走后,派蒙刚想欢呼,立刻想起场合不对,赶紧把声音压得极低,凑到旅行者耳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太好了!信号来了!旅行者!我们快去玉京台!这可是九百万摩拉!”
派蒙的小手紧紧攥住旅行者的衣角,力道大得让布料都起了深深的褶皱。
九百万金灿灿的摩拉在她的小脑袋里疯狂打转,几乎占据了所有思绪。
“等等,派蒙!”
旅行者连忙按住这只因为过于激动、身体都微微发颤的白色小精灵,无奈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派蒙环顾四周。
璃月港早已沉入深沉的夜色,远处的玉京台方向一片寂静,只有几点长明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交易所早就关门了,”旅行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现实感,“我们现在过去,连门都进不去,只能等明天天亮了。”
“呜……”
派蒙高涨的热情仿佛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小嘴委屈地撅着,小声嘟囔:
“还要等一晚上,希望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我的摩拉啊,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小吉祥物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对未知变数的焦虑,生怕那张代表巨额财富的纸券会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但旅行者的目光却并未被眼前的摩拉所困,而是越过派蒙小小的身影,穿透璃月港星火交织的夜幕,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凝光端坐倚靠岩殿、指尖划过星盘推演璃月未来的身影,还有行秋谈及飞云商会利国利民之本时,那双褪去散漫、只剩庄重的眼眸……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沉甸甸地压过了对财富的渴望。
一个如同磐石的决定在她心底落下。
“派蒙,兑换的事,天一亮我们就去办。”
旅行者的声音沉静下来,她直视着派蒙那双写满困惑与不安的大眼睛,语气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但现在我必须立刻动身,去找凝光和行秋。”
“必须把潘塔罗涅马上就要收网的消息告诉他们,让凝光能早一刻准备,早一刻防备,尽可能让璃月的百姓少受些损失。”
少受损失四个字旅行者说得格外用力。
“诶?!!”
派蒙彻底懵了,小嘴张开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她难以置信地眨巴着眼睛,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告、告诉凝光和行秋?可、可是…潘塔罗涅那个大坏蛋……他、他……”
派蒙结结巴巴度的先说些什么,完全无法理解旅行者为何要在收网前,主动捅破这个即将带来巨额财富的秘密,这不等于把煮熟的鸭子…不对,是把九百万摩拉往水里推吗?
就在旅行者斩钉截铁地说出决定的瞬间,一直抱臂旁观、仿佛游离于尘世喧嚣之外的法玛斯终于抬起头。
他的视线掠过那位王兄消失的昏暗巷口,停留了不足一息,随即精准地落回旅行者身上。
少年微微歪了歪头,颈侧线条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嘴角随之牵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近乎奇妙的弧度。
在唾手可得的、足以让凡人疯狂的巨额财富面前,看似整日为摩拉奔波的旅行者,选择的竟是向凝光示警?
不愧是传说中正义的好伙伴啊。
第644章 闭门羹
法玛斯静立不语,赤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沉淀着难以捉摸的光,只是静静凝视着旅行者和派蒙,两女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他,无声地传递着询问。
少年魔神略显无奈地摊开双手,动作带着他一贯的慵懒随意。
“随你们。”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应下的不过是去隔壁山头看风景,“既然你们已经做出决定,我跟着去就是咯。”
目标既定,三人不再停留。
旅行者一把拉住兀自气鼓鼓派蒙往前走,法玛斯则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如同闲庭信步般缀在后面。
他们离开了万民堂外场喧嚣的烟火气,快步穿行在绯云坡依旧灯火辉煌的街道上。
两旁商铺的灯笼映照得街市亮如白昼,商贩的吆喝、茶馆飘出的丝竹与说书声、行人带着笑意的交谈声此起彼伏,海灯节前夕的欢腾热浪在此处依旧汹涌澎湃。
然而,这份繁华与喧闹,在抵达飞云商会那座气派雅致、门庭深广的府邸前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隔绝。
朱漆大门紧闭,宛如隔断两个世界的界碑。
门前伫立着两名身着飞云商会青灰色制式劲装、神情肃然的守卫,门檐下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却在他们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投下冷硬的阴影,更添几分不容逾越的威严。
“请两位通报行秋少爷,旅行者和派蒙有急事要告诉他。”
旅行者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同时亮出了能证明身份的冒险家协会徽记。
在三人踏上阶梯时,两名守卫的目光便锁定在了他们身上。
等到两人的视线迅速扫过徽记与三人,那位年长些的守卫抱拳一礼,语气虽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内里的拒绝却如盘石般坚硬:
“原来是旅行者与派蒙小姐,二位声名在外,失敬,只是夜已深沉,府上规矩森严,非燃眉之急的要务,恕不接待外客,况且……”
他话语微顿,视线扫过浓重如墨的夜色,另一位守卫适时接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行秋少爷日前被老爷亲令禁足于府内,命其静心思过,此时实在不便见客,万望体谅,还请几位明日请早。”
“行秋真的被禁足了?!”派蒙一听就急了,小脚在半空中跺了跺,“我们有天大的急事!是关于潘……唔!”
派蒙的话刚冲出口一半,旅行者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小嘴,将那个危险的名字硬生生堵了回去。
“派蒙,别冲动。”
旅行者低声道,而后便对守卫点点头。
“明白了,多谢二位告知,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和纹丝不动的守卫,旅行者知道纠缠无益。
她松开捂着派蒙的手,小家伙立刻气呼呼地对着大门的方向无声地挥舞小拳头。
“看来行秋这条路走不通了。”旅行者转向法玛斯和派蒙,微微皱着眉,“只能再去倚岩殿试试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凝光小姐了。”
飞云商会这条路已然不通,旅行者知道商会和愚人众还有联系,贸然行动反而可能坏事。
相较之下,凝光所在的倚岩殿旅行者更熟悉,七星也比飞云商会更受少女信任。
三人不再迟疑,转身离开飞云商会那冰冷紧闭的朱门,身影迅速融入绯云坡依旧喧嚣、被各式灯笼映照得光影迷离的人潮之中,朝着更高处、在星月清辉下更显肃穆庄严的倚岩殿方向疾步而去。
玉京台的气氛与绯云坡截然不同。
这里是供奉岩王帝君的圣地,少了市井的喧嚣,多了几分庄重与清冷。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夜露混合的气息,巡逻的千岩军卫队步伐整齐划一,铠甲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微光,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四周,守卫之森严远胜飞云商会。
果不其然,三人刚踏上玉京台平整的石阶不久,一队巡逻的千岩军便如鹰隼般敏锐地发现了他们。
为首的小队长握紧枪柄,快步上前,待到看清旅行者和派蒙的面容,紧绷的神色才略微放松,但警惕并未完全消散。
“旅行者小姐?还有派蒙?”
小队长认出了她们,语气带着一丝惊讶和公事公办的询问。
“夜色已深,玉京台此时暂不接受供奉,不知二位…以及这位……”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旁沉默的法玛斯。
“三位为何会在此处?”
“我们有万分紧急的重要事情,必须要马上见凝光小姐!”
旅行者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眼神中是不容置疑的急切。
千岩军小队长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为难之色,眉头紧锁:“这…凝光大人日理万机,此时恐怕……”
“这件事很重要!”旅行者再次强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烦请通报,就说…就说和霄灯券有关。”
小队长目光在旅行者焦急而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身边同样一脸急切的派蒙,以及那位气息深沉的少年。
他紧握剑柄的手松了又紧,最终似乎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
“明白了,请随我来,我会带你们到倚岩殿前,但能否见到凝光大人,需待通禀结果。”
小队长示意手下继续巡逻,自己则亲自带着三人,穿过层层守卫,走向那座在夜色中矗立、灯火通明的倚岩殿。
顺利抵达倚岩殿宏伟的殿门前,小队长让旅行者三人在殿外等候:
“烦请三位在此稍候,我即刻入内通禀凝光大人。”
他出示令牌,验明身份后,转身推开了殿门的一道缝隙,身影迅速没入殿内那片明亮却透着威严的光影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殿外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拂檐角风铃发出的细微叮当声,以及远处巡逻队伍偶尔传来的甲胄碰撞声。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派蒙不安地飘来飘去,法玛斯则是盯着倚岩殿的大门,好像能透过门扉直接看到殿内场景似的。
而旅行者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平日里,以她拯救璃月英雄的身份,千岩军的士兵们见到她总是客客气气的,凝光也总会很快安排见面。
但今天这拖延…太不寻常了。
旅行者敏锐地察觉到,殿前的气氛也透着一丝古怪,看守大门的士兵们看似肃立,眼神却有些微妙的闪烁,似乎都在刻意回避着与她们的目光接触。
这异常的寂静和拖延,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法玛斯都等得有些意兴阑珊,手指无意识地在殿前冰冷的石栏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