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或是肢体残缺,或是饱受伤病折磨,早已不复当年勇武。
登船前,潘塔罗涅大人为他们描绘的是何等温暖的图景,乘上这艘装着大量摩拉的归乡船队,带着至冬的荣耀与丰厚的抚恤金,返回魂牵梦绕的故土,安度余生。
这些为至冬流尽鲜血的老兵们,怀揣着对家乡的无限眷恋和慰藉登上甲板,抚摸着船舷与甲板感慨万千,只道是硝烟散尽,终得归途。
谁曾想,这艘寄托着安宁与希望的航船,竟被伪装成了直通地狱的棺椁。
潘塔罗涅此举其心可诛,他不仅将这些伤残老兵视作纯粹的弃子,更深层的算计在于试探璃月七星的底线。
如果凝光敢公然攻击这艘满载伤兵的非武装船只,七国的舆论谴责必将如潮水般涌向璃月。
只是这手段实在卑劣肮脏,令人不齿。
“大…大人!”
“我们、我们只是商船,没有任何武器!这…这怎么迎击?”
一旁的大副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地试图进言,眼中满是恳求与不可置信。
而潘塔罗涅只是平静地转过头,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毫无波澜地扫过大副。
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平静目光中蕴含的绝对意志与彻骨寒意,瞬间冻结了大副所有的勇气和质疑。
大副猛地一咬牙,将所有恐惧和悲愤咽下,挺直身躯,对着潘塔罗涅行了一个至冬军礼,嘶声吼道:
“是!潘塔罗涅大人!”
他随即转身,朝着望台声嘶力竭地喊道:
“打信号!通知各舰,准备接舷战!全速前进!”
望台上的旗手,手臂沉重却不敢迟疑,迅速挥动信号灯,将这道近乎自杀的命令传递给其余六艘同样孱弱的商船。
没有炮舰的火力,潘塔罗涅的命令却如铁律,那么,摆在他们面前唯一的、荒谬绝伦的战术选择就只剩下一个。
用这六艘满载伤残老兵的商船,以血肉之躯,全速撞向武装到牙齿的南十字船队,进行注定惨烈而徒劳的跳帮接舷战。
而在南十字船队旗舰,死兆星号的望台上,徐六石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清晰地解读着叶尔马克号旗手拼命打出的灯光信号,那是最基础的通用旗语,毫无加密可言,意思简单粗暴:「准备接舷战!全速前进!」
“噗嗤……”
徐六石强忍着笑意,迅速通过传声筒向下汇报,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嘲讽。
“大姐头,对面发信号了,他们要玩跳帮,正加速冲过来呢!”
甲板上的北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嗤笑,嘴角咧开一个充满野性不屑的弧度。
“哈!接舷战?!”
这位海上龙王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
“潘塔罗涅这老狐狸,在璃月港搅风搅雨的时候看着挺精,怎么到了海上就蠢得像头没脑袋的海兽?”
“各炮位注意!目标锁定,敌舰队首舰,等待进入射程。”
北斗转头,洪亮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响,灯光信号瞬间传遍各舰。
凝光在数天前就神秘兮兮地交代她,今晚要伏击的是愚人众最危险的执行官之一,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榨干了璃月无数财富的潘塔罗涅。
北斗原本严阵以待,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甚至可能遭遇愚人众的隐秘后手。
万万没想到,这金融巨鳄在海战上竟如此不堪,想用几艘连火炮都敲不响的裸船跟南十字玩血肉跳帮。
更可笑的是,船舰命令居然还用毫无遮掩的明码旗语传递,生怕敌人看不懂他们的自杀计划。
北斗拍了拍身旁冰冷沉重的归终机弩炮炮身,那上面复杂的元素符文在月光下流转着危险的光芒,她的声音里也带着绝对的自信与些许嗜血的兴奋。
“今晚算你们开荤了,不过可惜,目标太小,不够塞牙缝的!”
想当初为了从凝光手里磨来这批顶级的武器,北斗可没少下功夫。
这些归终机和重炮可是为了把云来海里那些千万吨级的深海巨怪轰成渣准备的。
要是几艘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的商船都收拾不了,凝光那女人还不得笑话她一辈子?
“听好了!”
北斗的吼声如同惊雷,手指向视野中越来越大的叶尔马克号船队先锋。
“首轮齐射,给我把那打头阵的蠢货轰到海底喂鱼去!”
命令如同无形的电流,瞬间激活了整支舰队。
南十字船队每一艘战舰的炮位上,炮手们眼神锐利,动作精准,冰冷的炮口依据早已计算好的提前量,缓缓移动,死死咬住了冲在最叶尔马克号前方的那艘商船。
归终机弩炮的炮口开始汇聚刺目的元素光芒,玄岩重炮的炮闩沉重地合拢,死寂的空气中只剩下能量蓄积的嗡鸣和引信燃烧的嘶嘶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冰冷的海风带着咸腥与火药味,死兆星号的甲板上弥漫着大战将启的肃杀。
在船舷最前沿,旅行者紧握无锋剑,剑尖斜指海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锁定着越来越近的敌船,做好了随时迎击跳帮敌袭的准备。
小小的派蒙紧紧攥着旅行者的衣角,缩在她身后,眼睛里满是紧张,望着那几艘如同巨兽般压来的黑影,身体微微瑟瑟发抖。
船腹相对开阔的位置,钟离静静伫立。
他双臂环抱于胸前,渊岳峙,金色的眼眸如同古井深潭,倒映着远处逐渐清晰的敌舰轮廓和近处紧张备战的水手身影,深邃难测。
无人知晓这位往生堂客卿此刻心中所想,那份超然的平静与周围的紧绷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指挥核心处,北斗如同磐石般钉在船头撞角旁,她的吼声如同惊雷,一道道清晰的命令精准下达至各个炮位和战斗岗位。
而与她并肩而立的凝光,目光却并未完全聚焦于迫近的敌舰。
她那洞察世事的赤色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与探究,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船腹处那道沉稳如山的身影上。
钟离的存在如同一个巨大的谜题,让她在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依然无法彻底移开视线。
第661章 碾压般的战斗
冰冷的海面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浪涛拍打船舷的呜咽。
死兆星号庞大的舰体如同钢铁幽灵,凭借绝对的速度优势,从侧翼精准地截住了叶尔马克号的航路,将其笼罩在自己狰狞炮口的死亡阴影之下。
借助千里镜,北斗锐利的目光穿透薄雾,扫过叶尔马克号甲板。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紧皱起了眉。
对方船只上那些严阵以待的愚人众士兵,根本不是什么精锐之师。
透过那看似标准的制式面罩和略显陈旧的装甲缝隙,北斗捕捉到了刺目的细节。
缕缕霜白的发丝从面罩边缘顽强钻出,一些士兵的手臂或腿部在笨拙的装甲下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或缺失,甚至能看见拄着简易拐杖的身影强撑着挺立。
尽管他们竭力用盔甲和面罩遮掩,但那迟滞的动作、佝偻的背脊、以及无法完全掩饰的白发与残缺,都如同无声的呐喊,揭露了他们真实的身份。
这是一群伤痕累累、风烛残年的老兵!
如今的情况,与凝光此前透露的愚人众执行官精锐护卫情报天差地别。
一股冰冷的惊愕瞬间攫住了北斗,她即将挥下的手臂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铁链锁住,喉间的攻击指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痛却无法吐出。
她猛地扭头,目光如炬地刺向身旁的凝光,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信任,而是充满了惊疑、质问,甚至是一丝被欺骗的忿怒。
真的要向这样一艘载满伤残老兵的船,倾泻足以撕碎钢铁的炮火吗。
凝光迎上北斗灼人的目光,那份洞悉世事的赤眸中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捕捉。
她没有言语,只是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看到这无声的裁决,北斗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属于海上龙王的狠厉,她猛地一咬牙,仿佛要将所有的疑虑嚼碎咽下,朝着炮位发出怒吼:
“目标,敌首舰!给老子开炮!”
命令如同点燃了毁灭的火种。
刹那间,死兆星号侧舷的归终机率先咆哮,数道炽白与金璨的元素流光撕裂夜幕,如同坠落的流星,拖着长长的能量尾迹,笔直地射向冲在最前方的那艘商船。
玄岩重炮紧随其后,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裹挟着烈焰与硝烟的巨大实心炮弹如同地狱投出的红莲,呼啸着划破空气,与元素流光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覆盖一切的死亡弹幕。
这片由纯粹毁灭能量构成的死亡之网,冷酷无情地朝着那艘单薄、毫无防护的商船倾泻而下。
死兆星号上这些为深海巨兽准备的屠戮兵器,毁灭性的力量岂是寻常商船所能承受?
就在北斗开炮的怒吼余音未散之际,数道蕴含狂暴元素之力的归终机光流,如同神明投掷的裁决之矛,瞬间贯穿了冲在最前方那艘商船单薄的船壳。
坚固的木材在元素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纸板,被轻易撕裂、汽化,光流去势丝毫不减,在船体内留下数个触目惊心的焦黑窟窿后,才在远方的海面上不甘地消散。
紧随其后的玄岩重炮炮弹带着刺耳的死亡尖啸,狠狠砸入已被重创的船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烈焰与翻滚的浓烟,宣告了这艘船的终结命运。
船上的老兵们并非没有反应。
当看到那致命的流光破空而来时,经验让他们本能地嘶吼着转舵规避,但在归终机那堪比光速的打击面前,海上这点笨拙的转向如同儿戏,当意识到避无可避,绝望的喧嚣瞬间席卷了甲板。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命令,许多老兵毫不犹豫地抛下武器,纵身跃入深夜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云来海,试图用血肉之躯去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但刻在骨子里的战场纪律也在此刻显现。
这混乱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残存的老兵们迅速压下恐惧,如同受伤但凶悍的老狼,开始利用一切战场经验寻求生路。
有人紧随其后跳入汹涌的海浪,有人则手脚并用地攀上高高的桅杆,试图远离那即将成为炼狱的甲板……
然而在南十字舰队这毁灭性的首轮齐射下,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而悲壮。
那艘可怜的商船,在元素光流与重炮火球的轮番蹂躏下,如同一个被巨力撕碎的破败玩偶。
船体从中段被拦腰炸断,燃烧的碎片伴随着残破的肢体和装备,如同烟花般向四周飞溅,熊熊烈焰贪婪地吞噬着每一寸残骸,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将月光都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红。
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呻吟声中,断裂的船体带着未尽的火焰与浓烟,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沉入冰冷漆黑的海渊。
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在沉没前闪现。
当第一枚炮弹精准命中底舱的货运仓库时,那承载着无数贪婪与罪恶、凝聚成骗局核心的金灿灿的摩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破口处倾泻而出。
它们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诱人而冰冷的光芒,形成一道刺眼的金色瀑布,最终无情地坠入蓝黑色的海水里,消失无踪,与那些沉没的船骸和消逝的生命一同,成为了这场卑劣骗局最昂贵的陪葬。
跳帮接舷的妄想,在死兆星号绝对的火力碾压面前显得幼稚可笑。
死兆星号的炮手们眼神冰冷,他们甚至无需等待硝烟散尽,炮口在液压与齿轮的低鸣声中,已然沉稳而高效地转动,锁定了下一艘不知死活、正加速冲来的商船。
归终机能量核心再次嗡鸣,玄岩重炮的炮膛再次填装完毕,死亡的准星已然套上了新的猎物。
死兆星号甲板上,旅行者和派蒙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慑。
那艘庞大的商船在死兆星号恐怖的炮火齐射下,如同被巨人捏碎的玩具,从被归终机流光贯穿撕裂,到被重炮炮弹炸得四分五裂、烈焰冲天,再到断成两截、带着燃烧的残骸与刺目的金光沉入深渊。
这毁灭的全过程,在电光火石间便已上演完毕。
派蒙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了嘴巴,那双总是充满好奇与活力的大眼睛里只剩下无法言喻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旅行者的披风,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旅行者同样瞳孔骤缩,握着无锋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虽身经百战,但如此近距离目睹一艘满载活人的船只被瞬间抹除,那纯粹的毁灭力量与随之而来的生命消逝,依然带来了强烈的冲击。
海风裹挟着硝烟味、焦糊味和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船腹处静立的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