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死兆星号的甲板上。
凝光透过望远镜,清晰地捕捉到了钟离那斩钉截铁的否定姿态,紧绷的心弦似乎悄然松动了一分,平稳而无声地放下了眼前的镜筒。
视线甫一离开窥孔,便迎上了北斗那双写满探究与古怪神情的眼眸。
凝光无意多做解释,亦或是此刻心绪仍需片刻平复。她只是迎着北斗的目光,同样平静而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优雅,不留一丝可供追问的缝隙。
海风吹拂着她的鬓发,那身华贵的旗袍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而另一边,在钟离滴水不漏地否认了自己是岩王帝君后,一直沉默伫立的法玛斯终于有了动作。
他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以特有的慵懒与压迫感的步伐,缓慢踱至钟离面前。
“钟离,你确定自己不是岩王帝君?”
法玛斯歪着头,赤红的眼睛紧紧锁住钟离,声音里充满了玩味的质疑。
钟离眉头微蹙,金珀色的眼眸直视着这位性情难测的魔神,心下虽无法揣度对方真正的意图,但回答依旧沉稳清晰:
“不错,在下钟离,往生堂客卿,并非岩王帝君。”
话音刚落,法玛斯眼中倏地一亮,仿佛捕捉到了期待已久的信号。
他恰好踱到了潘塔罗涅身侧,随即极其自然地、带着几分促狭意味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这位大银行家,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人听清。
“既然这位钟离先生亲口承认,自己不是帝君。”
法玛斯语气轻佻,赤红的视线扫过钟离,又落回潘塔罗涅身上。
“那他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璃月客卿而已,还等什么?让你手下的愚人众士兵把他捆了,直接丢进深海里去喂鱼,不是更省事?”
潘塔罗涅闻言,脑袋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歪向法玛斯,审视的目光在少年玩味的笑容与钟离平静无波的面容之间流转了一瞬。
紧接着,他喉咙里突然滚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笑声,眼底深处那被强行按捺的灼热光芒再次炽烈地跳动起来。
“呵…有趣。”
潘塔罗涅低语着,随即朝法玛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仿佛赞同了一个绝妙的提议。
他转向周围的士兵,声音恢复了商人式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来人,请钟离先生到船舱里一叙。”
着甲的愚人众士兵如潮水般再次围拢,闪烁着寒光的武器重新对准了中央的身影。
钟离看着步步紧逼的士兵,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他自然明白潘塔罗涅和法玛斯的盘算。
若他此刻展露出远超凡人神之眼持有者的力量,必将惊动远处凝光手中的望远镜,暴露其深藏的身份,但若束手就擒,又如何在众多精锐士兵的包围下保全自身?
潘塔罗涅与法玛斯正是吃准了他投鼠忌器的两难境地,意图将他逼入密闭的船舱,创造独处的空间。
钟离的目光沉静如渊,瞬间便已洞悉对方的心思。
但他并未选择反抗,面对愚人众士兵的胁迫,钟离只是极其平静地、仿佛只是顺应主人邀约般,在数名愚人众士兵的严密护送下,步履沉稳地踏入了船舱幽暗的入口。
而此时的死兆星号上,那架曾牢牢掌握在凝光手中的望远镜此刻已回到了北斗掌中。
北斗的手指刚扣上冰凉的镜筒,便急切地将视线投向叶尔马克号。
镜中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她清晰地捕捉到钟离的身影,正被数名荷枪实弹的愚人众士兵押解着,消失在船舱幽暗的入口。
“凝光!”
北斗的声音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急切,她几乎是立刻将望远镜塞回凝光手中,动作快得像要擦出火星,同时语速飞快地复述。
“你的钟离先生,他被愚人众押进船舱里了。”
凝光闻言,稍微愣了下,她心神却还缠绕在钟离方才那番暗藏机锋的话语里,关于律法、契约与才能的论断,如同沉重的余响在她脑海中震荡。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望远镜递给了身畔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北斗。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
镜筒才刚离手,凝光甚至未能完全收拢纷乱的思绪,眼角余光便瞥见北斗已毫不犹豫地转身,对着甲板上严阵以待的船员们猛地扬起手臂,那动作带着船长的特有的决断与彪悍。
“都给我听好了!”
北斗洪亮的声音压过浪涛,如同战鼓擂响。
“准备强攻!目标叶尔马克号!不惜代价,把钟离先生给我抢回来!”
第668章 斩草除根
北斗的命令如同出膛的炮弹,炸响在死兆星号的甲板上。
“等等…北斗!住手!”
凝光几乎是瞬间从钟离那番关于律法与契约的余韵中惊醒,失声厉喝。
但北斗的指令下得迅速,早已将炮口死死锁定叶尔马克号的死兆星船员们反应更是快如闪电。
凝光的呼喊还在海风中飘荡,数道撕裂夜幕的刺目流光,裹挟着火药的怒吼与归终机弩箭的尖锐破空声,化作数道死亡的轨迹直扑潘塔罗涅所在的叶尔马克号。
海上战斗,北斗从不寄希望于对手仁慈,早在双方暂时停火互相对峙时,她便已悄无声息地命令舵手将死兆星号挪进了归终机的最佳射程之内。
这正是北斗的惯用手法,确保自己能在对方无法有效反击的距离上,随时给与毁灭性的打击。
此刻这份准备就化作了最致命的利箭。
凝光惊骇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几道飞逝的流光,仿佛能预见到它们撞击在叶尔马克号上爆开的火光与碎片。
“哈?停手?”
北斗这时才转过头,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一丝被突然喝止的恼火。
“凝光,你在说什么啊?”
尽管嘴上质疑,身为船长的本能还是让北斗立刻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一挥手,声音再次压过海风:
“停火!都给我停火!”
甲板上紧张的装填动作瞬间凝固,但已经离弦的元素光箭和出膛的炮弹,却不会再听从任何号令,它们带着一往无前的毁灭意志,继续朝着叶尔马克号呼啸而去。
叶尔马克号上,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甲板瞬间陷入地狱般的混乱,训练有素的愚人众士兵也难掩本能的恐慌。
“保护执行官大人!”
“躲避!快找掩体!”
“该死的璃月人背信弃义!”
尖锐的警报声、混乱的呼喊、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成一片,一部分士兵本能地扑向潘塔罗涅,试图用身体构筑人墙,另一部分则被求生的本能驱使,丢下武器,慌不择路地寻找着脆弱的遮蔽,场面一片狼藉。
而在这片人仰马翻的混乱中心,船舱入口附近的三道身影却如同暴风眼一般,呈现出诡异的镇定。
钟离看着那数道撕裂夜空、直扑而来的死亡之光,深邃的金珀色眼眸中不见丝毫慌乱,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帝君脚下微动,一层坚不可摧的玉璋护盾瞬间以他为中心展开,淡金色的屏障流转着岩元素的厚重光辉。
以他明面上展现的实力,拦截这些炮火本非难事。
然而就在此刻,一直姿态懒散的法玛斯倏然抬起了眼眸,那双赤红的瞳孔精准地锁定了撕裂空气袭来的数道流光。
被其视线捕捉的炮弹与弩箭,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推搡,速度骤然飙升到超乎常理之境,几乎在空中拉出尖锐的残影。
裹挟着远超常规极限的恐怖动能,流光化作毁灭的流星,朝着叶尔马克号猛扑而至。
“咔嚓!”
护盾在接触的刹那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足以抵御寻常炮击的玉璋屏障,在法玛斯加持的骇人速度下如同琉璃般粉碎,化作漫天飘散的金色星尘,去势未减的炮火狠狠凿穿了船舱厚重的木壁。
“砰!!!”
碎木如暴雨般迸射,尖锐的木渣裹挟着硝烟,在密闭空间内疯狂飞溅。
几片锋利的碎木甚至险险擦过潘塔罗涅的鬓角与钟离的袍袖,从两人沉默对视的视线之间凌厉穿过。
钟离眉峰紧蹙,金珀色的眼眸转向法玛斯,沉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冷意:“法玛斯…你又想干什么?”
“找点乐子,免得被凝光看到。”
少年歪着头,赤瞳中跳跃着恶劣的笑意,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般轻描淡写。
潘塔罗涅并未因近在咫尺的爆炸显露出惊慌,他抬手优雅地掸去肩头落下的木屑,目光却始终锁在钟离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说起来,钟离先生。”
潘塔罗涅的声音在弥漫的烟尘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奇怪的探究。
“前些日子,在下曾派讨债人前往往生堂,为我定制了一具上好的棺材,不知,这副棺材可已完工?”
钟离直视着银行家眼中翻涌的暗流,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
“往生堂祖训,不承制未满不惑之年者的寿材,潘塔罗涅先生正值壮年,此例不可破。”
“呵……”
大银行家低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旁被炸出裂痕的船舷木板,眼中晦暗不明。
“那真是遗憾啊。”
震耳欲聋的炮火撕裂了海面的宁静,死兆星号射出的炮弹精准地砸在叶尔马克号上,发出骇人的巨响,木屑与金属碎片四处飞溅,坚固的船体剧烈摇晃。
甲板上,原本胁迫着钟离的愚人众士兵首当其冲,在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下陷入一片混乱,惨叫声、咒骂声、金属扭曲声混杂在一起,场面瞬间失控。
士兵们或被冲击波掀飞,或被飞溅的破片击中,狼狈不堪,哪里还有执行任务的心思,整个上层甲板弥漫着硝烟与恐慌。
死兆星号上,凝光透过望远镜的镜筒,清晰地看到炮弹狠狠撞上叶尔马克号的船壳,这预想中的致命一击带来的景象,还是让她握着镜筒的指节微微发白,瞳孔骤然一缩。
她有那么一刹那的愣神,脑海中或许闪过了钟离那沉静如渊的金珀色眼眸,以及他刚刚被送入船舱的身影。
然而这份迟疑转瞬即逝,凝光深吸一口气,海风带着硝烟的气息涌入肺腑。
她的目光瞬间恢复了惯有的、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发生,而后便放下望远镜,转向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北斗,声音清冷而果决,不容置疑:
“继续攻击,北斗,目标潘塔罗涅的旗舰,打沉它!”
北斗接过望远镜,眼中还燃烧着看到叶尔马克号中弹时的战意,却被凝光这命令弄得眉头紧锁,前一秒还在望远镜里紧张关注钟离,下一秒就下令炮轰他所在的敌船?
这反复无常的态度让性格直爽的北斗一阵烦躁,她刚想开口质问,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啧了一声,猛地一甩头,将杂念抛开。
“都听见了!给我狠狠地打!目标叶尔马克号!”
“不用省炮弹,集中火力,把它彻底击沉!”
北斗压下心头的不耐,洪亮如战鼓的声音再次响彻死兆星号甲板,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船员们轰然应诺,炮火更加密集地倾泻而出,目标直指在海浪中挣扎的叶尔马克号。
第669章 互契
叶尔马克号在猛烈的炮火中如同巨浪中的一片枯叶,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爆炸都带来剧烈的颠簸和刺耳的撕裂声。
浓重刺鼻的硝烟与漫天飞溅的木屑碎块交织在一起,遮蔽了凝光与北斗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