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夜兰的话,商华与文渊同时身体一震。
这指令和语气,总让他们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勾起两人不太好的回忆。
上一次夜兰用这种声调下达命令,还是在追查那桩震动璃月港的「魔物食人案」时。
彼时的璃月港面临海兽入侵,港口人心惶惶,接连有百姓惨死,肢体被撕裂抛散,最初发现这件事的正是清晨赶集的百姓,他们在沿海的沟渠里瞥见了一节断指。
夜兰临危受命,带着商华与文渊两人,在散发着浓重腐臭的污浊沟渠里昼夜不停地打捞。
冰冷的污水浸透衣衫,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他们一寸寸摸索,一块块拼凑,才勉强将那些支离破碎的遇难者遗体拼回了人形,那段在污秽渠水中弯腰搜寻的记忆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商华和文渊的脑海里。
此刻夜兰再次吐出这相似的指令,寒意瞬间爬上两人脊背。
商华与文渊猛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照出对方瞬间绷紧的面容,和同样惊疑不定的神色。
夜兰显然捕捉到了他们的目光,迎着两人的视线,她仿佛看穿了那无声的疑问。
“做好最坏的打算吧,我当然也希望……那几位值守此处的千岩军兄弟能平安无事。”
夜兰沉沉地,像是自语般地叹了口气,而她的话音刚落,本就深陷愧疚的武沛猛地睁大了眼,随即重重垂下头,肩头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若非他今夜值守时偷懒练功,那几名千岩军士兵怎会凭空消失,赫乌莉亚又怎会踪迹全无,如今守卫此地千岩军士兵们生死未卜,这份罪责,他武沛难辞其咎。
文渊与商华瞥见武沛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竟如霜打的鹌鹑般萎靡,顿时心头一紧。
两人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想开口劝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朝夜兰肃然颔首,各自转身。
文渊脚步沉沉,绕向厢房后方的山体;商华则面色凝重,沿着院前水渠开始搜寻。
待二人离去,夜兰才缓缓转向僵立在原地的武沛。
武沛此刻正想抬头说点什么,却刚好猝不及防的与夜兰那双翠绿的眸子对视。
夜兰的眼神里没有武沛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失望,沉甸甸地压下来。
刹那间,悔恨与羞愧化作利刃,狠狠刺穿武沛心脏。
夜兰大人如此器重他,连「缩骨」这般精妙的独门武技都倾囊相授,但他却回报给了夜兰什么?
一场因他失职酿成的大祸。
武沛几乎被这灭顶的懊悔击垮,绷紧身躯等待着预料中的厉声叱责或严惩。
然而预想的狂风暴雨并未降临,夜兰只是略显疲惫地移开视线,声音疏淡:
“至于你,武沛,回岩上茶室站岗吧,好好想想今晚的事。”
责骂没有传来,这处置相较于武沛捅下的篓子,轻得近乎敷衍。
可武沛却觉得,夜兰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失望,比任何鞭笞都更刺骨。
他喉头哽咽,连告罪的力气都已抽空,只是对着夜兰的背影艰难地抱了抱拳,随即脚步虚浮,踉跄着消失在通往茶室的夜色里。
待众人散尽,夜兰深吸一口气,再度踏入赫乌莉亚的厢房。
她决定在其他人到来前,再找出些蛛丝马迹。
只不过夜兰步履匆匆,未曾留意在踏入房门的刹那,鞋底悄然碾过两圈几乎与尘土融为一体的浅白色盐渍。
那是赫乌莉亚为宁兰落下的、早已干涸的眼泪。
另一边的璃月港南码头栈桥上。
凝光抬眸,天际那抹刺目的火红信号弹映入眼帘。
但她的指节仅是微微一顿,面上的冰冷神情稍纵即逝。
天权星依旧从容地与北斗敲定着沉船打捞的细则,那份属于璃月七星的定力,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待与北斗交割完毕,凝光转向钟离与旅行者,仪态优雅地颔首致谢:
“此番多亏几位相助,关于沉船的后续,北斗船长会妥善处理。”
“大约明日上午,霄灯券的补偿章程便会张贴于总务司公告栏与各大交易所,届时请两位务必前往兑换。”
“太好啦!”
派蒙兴奋得在空中翻了个跟斗,旅行者则沉稳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中映着码头的灯火。
凝光的视线最后转向那位赤白发色的异乡少年,唇角带着得体的微笑:
“法玛斯阁下,不知可否赏光移步玉京台,天权星愿略备薄茶,聊表谢忱。”
法玛斯歪着脑袋,闻言只是冷淡地摇了摇头,衣角在略带咸腥的海风中轻扬。
“没空,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少年的拒绝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除了心思敏锐的凝光,钟离显然也察觉了天空之上的异样,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亦掠过一丝了然。
而法玛斯身为战争之神,更是洞悉了信号弹背后潜藏的波澜。
只是他俩一位是卸下重担的闲散客卿,一位是对璃月内务漠然置之的异乡过客。
钟离同样淡然负手,朝着凝光告辞:“既然此间事了,在下便不多作叨扰。”
言罢,钟离像是生怕被法玛斯缠上,转身朝着往生堂的方向踱步而去。
而法玛斯则是微微颔首示意,与钟离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喂!”
派蒙眼见法玛斯又要独自离开,立刻急得在空中直跺脚,像颗小炮弹般嗖地绕着他飞了好几圈。
“法玛斯!你肯定又去找好玩的事情了对不对?又不带我们!”
听着派蒙的话,少年离去的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承诺:
“安心,等到启程稻妻的时候,我自然会与你们同行。”
第685章 一叶便知天下秋
派蒙哪里劝得回法玛斯,扑了个空的小家伙只得气鼓鼓地飞回荧妹的身边。
而提到稻妻,旅行者才想起正事,她转向凝光,开口询问:
“凝光小姐,能否拜托北斗船长的船队,载我们前往稻妻?”
凝光闻言,细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唇角勾起些模棱两可的意味:
“海上的事情…自然要问海上的人,北斗船长发不发船,我这岸上的人,可做不了她的主。”
旅行者心领神会,立刻拉着还在生闷气的派蒙,快步走向正在码头边指挥若定的北斗。
而凝光与北斗敲定了相关事宜,又与旅行者简短告别后,便在一小队千岩军护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她步履如常,仪态依旧优雅从容,但那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步伐,以及身后紧跟着的同样步伐迅捷的千岩军,无不透露出一种时间紧迫的意味。
直到此刻,旅行者才终于定下心神,得以仔细打量这位在璃月港水手粗犷的谈笑,与力工们敬畏的低语中被反复提及的传奇人物。
「海上龙王」北斗。
北斗身量很高,骨架宽阔匀称,在码头粗糙的木板上站得如同扎根的礁石,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覆盖于左眼之上,边缘磨损的皮质眼罩。
北斗作为航船的船长,需要同时让眼睛适应白天和黑夜两种情况。
而她露出的右眼如淬火的赤色琥珀,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海雾,洞察波涛之下潜藏的危机,那目光扫过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海上磨砺出的直觉。
这位海上龙王此刻正声如洪钟地指挥着水手们搬运打捞设备。
“北斗船长!”
旅行者提高声音唤道,待北斗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请问您的船队最近有计划出海去稻妻吗?能不能……顺路载我们一程?我们会支付船费的。”
北斗闻言,浓眉一挑,颇为意外地打量了两人一眼。
她原以为旅行者找来是有什么要事,没成想竟是搭船这种小问题。
“哈哈,我当是什么大事,还提什么船费?”
北斗旋即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大手一挥,仿佛要拂开眼前无形的阻碍。
“等把这趟从海底捞上来的麻烦玩意儿处理了,我的死兆星号立刻就能开出去。”
北斗往前一步,结实的手臂带着大姐头特有的亲昵,重重拍了拍旅行者的肩膀。
“正好明天是海灯节的正日子,你们先在璃月港好好玩个痛快,吃好喝足,等这节过完了,咱们再起航去稻妻,一点都不耽误。”
旅行者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认真地点点头:“好,那就麻烦北斗船长了。”
“放心,出发前我肯定派人知会你!”
北斗痛快地应承,双手叉腰,站得稳稳当当。
“还有,用不着船长船长的叫我,直接喊名字就行,要是你喜欢,也可以像船上的兄弟们那样,喊我大姐头也行。”
旅行者刚要道谢,脑海中忽然闪过法玛斯曾提过的稻妻通行证。
她心思转得快,立刻顺着北斗的话茬,用上了新称呼问道:“对了,北斗大姐头,听说在稻妻走动,得有那种……花大价钱才能弄到的通行证?这个……”
“通行证?”
北斗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嫌弃的笑意。
“要是想走勘定奉行的官方路子,确实麻烦得很,那些稻妻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层层关卡都要收费。”
北斗摆摆手,显然对这套流程嗤之以鼻。
“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这海上讨生活,总有些自己的门道。”
“到时候身份问题,我自有法子帮你解决,用不着担心。”
北斗语气笃定,话语顿了顿,似乎想要安慰旅行者不用紧张,于是提到里一个现成的例子:
“喏,就像我船上的枫原万叶,他的身份不也是靠这些路子解决的?”
“枫原万叶?”
派蒙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抢在旅行者前头发问。
“那是谁呀?”
北斗没有直接点破万叶稻妻通缉犯的身份,只是简洁地解释道:
“哦,万叶他啊,是我从海上捞起来的一个稻妻浪人武士,身手不错,人也可靠。”
“现在嘛,算是我们死兆星上头把交椅的天象观测手,本事大着呢。”
提起万叶,北斗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对得力手下的欣赏和得意。
但这份得意没持续多久,北斗便习惯性地抱起结实的手臂,眉头习惯性地蹙起,流露出明显的不解和一丝大姐头式的不满,嘟囔道:
“说起那小子,前几天扔下一句要去搞什么「风色狩」,拍拍屁股就走了,到现在连个船影都没见着!真是的……”
北斗咂了下嘴,显然对这种神神叨叨的行为很是不耐烦。
“风色狩?”派蒙飘在旅行者身边,小脑袋疑惑地歪向一边,“他就没多说点?比如…去哪儿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