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他的顶头上司,愚人众第九席执行官「富人」潘塔罗涅已经亲自驾临璃月港。
虽然知易对几日前「死兆星号」与「叶尔马克号」之间的海上交锋毫不知情,更无从知晓潘塔罗涅其实早已悄然离去,但这份情报的缺失反而加剧了他的不安。
潘塔罗涅的驾临本身,就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已动荡的思绪中。
知易忧惧自己取代天枢星的计划稍有拖延,便会招致不可知的变数,更令他寝食难安的是那个名为尤苏波夫的直属上级,此人掌握着他计划的诸多关键细节。
知易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尤苏波夫是否会为了邀功,将他的谋画泄露出去。
一旦如此,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便将如沙堡般在瞬间崩塌,彻底功亏一篑。
而天叔的目光未曾离开浮漂,余光却将青年的焦躁尽收眼底。
老者的动作微微一顿,还以为知易是在忧虑自己的前途,于是轻咳两声,低沉平缓的嗓音缓缓响起:
“知易…人生啊,就如这垂钓,容不得半分焦躁。做人做事,都急不得。”
“我年轻时也和你一样,总想着快些证明自己,后来才明白,世事并不总会如我们预料般的发展。”
天叔虚握鱼竿,似在感受鱼线传来的细微颤动,随后便轻轻提起竿稍,动作稳如磐石。
“把心沉下来,才能看清方向,稳稳当当前进。”
老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水面上,话语如溪流般平缓流淌。
“你还年轻,路长着呢。要耐得住寂寞,更要相信自己的分量,你的价值,不必靠外物去证明。”
这番话天叔说得恳切。
其实初识之时,年迈的天叔也曾怀疑这年轻人接近自己别有用心,可他暗中调查的结果却显示,那时的知易确实别无他图,只将他当作寻常钓友。
往来日久,天叔渐渐为知易展露的才华所惊叹,爱才之心萌生,他终在某日垂钓时,不经意透露了自己天枢星的身份。
知易何等敏锐,当即整衣正冠,恭恭敬敬朝着天叔行了礼,此后每每请教,言辞恳切,姿态谦逊。
长期交往中,天叔越发赏识知易的才学,而看着自己日渐衰老的身躯,天叔便萌生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这知易这孩子,或许能接下自己天枢星的担子。
此刻他虽未决定直接朝月海亭举荐知易,却决心给对方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出身与名望,世人多看重,天叔却不甚在意。
自天叔从无妄坡那生死交界的迷雾中归来后,他便再未踏足璃月港的繁华街巷。
那趟徘徊于生死的旅程,让他真切地体认到时光的重量。
当年那个跟在甘雨身后充满干劲的少年,如今已是白发苍苍。
这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身躯,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消磨。
比起璃月港里堆积如山的案牍与喧嚣扰攘的政事,天叔如今更眷恋轻策庄的宁静。
这里梯田层叠,溪水潺潺,更重要的是,他那同样年迈的阿姐云淡长居于此。
陪伴在亲人身边,闲时垂钓溪畔,成了天叔如今最珍视的光景。
他的女儿慧心已在月海亭独当一面,足以让他放心卸下重担。
这把为璃月操劳了一生的老骨头,是该歇息了。
因此,当夜兰循着线索寻至轻策庄,婉言劝请他回港主持大局时,天叔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坦陈心意,明确表示自己无意复出,转而郑重委托夜兰一项关键任务。
协助启动下一任天枢星的遴选工作。
面对天叔坚定的退休决心,夜兰虽感无奈,但也只能在繁重的职责之外,再接下考察候选人的重任。
为了让天叔居乡野仍能掌握港内动向,夜兰顺带将璃月港的重要情报、各方消息以及部分需要天枢星过目的政务文书,定期派人送往轻策庄,供天叔在闲暇时参详。
而凝光显然深谙天叔心意,也理解他淡出的决定,便顺势接过了原本属于天枢星的那部分核心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于是,身处轻策庄竹林溪涧间的天叔,便进入了实质上的半退休状态。
溪流的低语替代了港口的喧嚣,只待夜兰完成对候选人的考察与选拔,天叔与新任天枢星完成职责的交接,那一刻,便是他真正归隐田园,安享晚年的开始。
而知易就是天叔最看好的几人之一。
只可惜,知易始终困在自己的过去里。天赋赋予他傲气,往事却刻下深深的自卑。这份矛盾终将撕裂他的底线,推着他走向无法回头的歧路。
溪水依旧潺潺,浮漂轻轻一点。
天叔手腕微动,一尾银鳞在阳光下划出弧线。
知易看着那跃动的鱼,镜片后的眼神晦暗难辨。
第695章 若能重来
层叠梯田的碧绿阶梯之上,法玛斯的目光越过错落的田埂,落在远处溪畔垂钓的一老一少身上。
知易正是他此行的目标。
即使在原定的命运轨迹中,知易的图谋最终败露,但其胆识与能力却不容小觑。
他精心策划的政策方略远超其他两位竞争者,其缜密心思可见一斑,即便是夜兰麾下的追踪高手,也屡屡被他敏锐察觉并巧妙摆脱,言行举止堪称滴水不漏。
更令人侧目的是他对人心的精准拿捏。
“你在与我交易时,我亦在与你的人手周旋。”
他竟能在短短数月间劝说愚人众的内部人员成为帮手,这份手段着实出人意料。
知易对他人狠戾,对自己则更为决绝,为了麻痹愚人众官员的警觉,他不惜以身犯险,同饮那掺了慢性毒药的酒液,孑然一身的他将此视为孤注一掷的豪赌。
纵然行径悖逆人伦,他也要攫取梦寐以求的权势。
甚至在阴谋被夜兰当场戳穿之际,他仍能面不改色地编织托词,试图临场收买人心。他的败笔,终究是被权势的诱惑与深埋的自卑蒙蔽了双眼。
天枢星主持选拔的初衷是为知易铺就一条公平的晋升之路。
可惜知易太过聪明,聪明人往往思虑过甚。
或许是见惯了世态炎凉,知易无法轻易交付信任,对天叔的期许也心存疑虑,他习惯性地算计着对手身后的门第背景,却惟独看轻了自己所拥有的才智。
那份对权势的炽热野心驱使他铤而走险,不惜一切手段。
面不改色地鸩杀恩师,谈笑间向交易对象递上毒酒,知易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若非夜兰的明察秋毫与天叔的洞悉人心,他或许真能登上天枢星之位。
然而以他人性命为踏脚石,终是万劫不复之道。
而在法玛斯看来,在整场谋划中,知易唯一的问题,就是太着急了。
一如垂钓时过早提竿,惊走了将上钩的鱼儿。
天叔那番沉心静气的点拨言犹在耳,他却深陷于自身翻涌的情绪与算计之中。
机关算尽,他最终输给的恰恰是那颗因猜忌而始终未能交付的真心。
但这并非知易的过错,在信息闭塞与出身微寒的双重劣势下,他能以智谋将局面扭转至如此地步,正是其卓绝能力的证明。
而知易恰恰是法玛斯此刻急需的人才。
他要的就是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性果决狠厉的人物。
不过法玛斯并不打算进行那套等到对方计划败露后雪中送炭,接着再收服人心的戏码。
这种施恩图报的手段或许能笼络愚钝之人,但对知易这样的聪明人来说,事后稍一琢磨便能看穿其中的算计。
与其让对方在事后回味时心生疑虑,不如现在就坦诚相见,直接表明合作与庇护的意图。
与聪明人打交道,坦率才是上策。
除此之外,法玛斯也很好奇,倘若没有夜兰与旅行者的介入和揭露,知易是否真能凭借自己的谋划,成功登上那梦寐以求的天枢星之位。
趁着午后阳光晴好,法玛斯便沿着蜿蜒的田埂,步伐从容不迫地向着天叔与知易垂钓的溪水边走去。
少年并未刻意隐藏行迹,脚步声渐近时,岸边垂钓的知易和天枢星便已然察觉。
天枢星闻声侧首,当目光触及少年面容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惊愕之色一闪而逝,但那份震动旋即被他强压下去,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骄阳裂港的战争结束后,作为这场纷争缔造者与战争之神,法玛斯的肖像早已经由天权凝光之手,传递给了其余几位璃月七星及其核心下属。
身为天枢星的天叔自然见过那副画像,认得法玛斯的真容。
而除了肖像画之外,凝光还向所有七星传递了对待法玛斯应有的态度。
那就是在不触及璃月根本底线的情况下,对这少年避而远之,只要是不过分的要求,也应当予以满足。
岩王帝君已经卸下神职,璃月港难有十足把握应对一位狂怒的神明,若是再因为什么小事得罪了法玛斯,对璃月港而言实在是得不偿失。
在凝光看来,互不相扰、相安无事,便是最好的局面。
就算法玛斯掀起了一场战争,但那些逝者不都已被对方亲手复活了么?
而天枢星身旁的知易,却仿佛比天叔更加紧张。
青年绷紧了背脊,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清凉的午后,对他而言却如同酷暑。
上次在璃月港南码头的偶遇与试探,就已让知易在心中将法玛斯认作璃月隐世的仙家。
对方赠予他那件属于潘塔罗涅的昂贵氅衣,更是被知易解读为一次严厉的警告。
众所周知,仙家洞察世事,那件暗沉的氅衣似乎本身就在警告知易,他为了登临天枢星所做出的谋划,立起的人设,法玛斯早已心知肚明。
此刻法玛斯的身影出现在这偏僻的钓鱼点,在知易眼中无异于敲响丧钟。
难道这位仙家已然洞悉了他往天叔鱼汤里投毒的勾当,如今正是要来当场揭穿他?
所有的苦心经营,眼看就要化为泡影,知易甚至完全忽略了法玛斯曾许下的「遇难事可呼我名」的承诺。
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差点无法正常思考。
但倘若法玛斯真是璃月仙家,何须证据,直接把他拿下就是了。
而随着少年的身影越走越近,知易努力保持镇定,天枢星则是不动声色地收拢钓竿,缠好鱼线,动作看似从容,实则却带着极端的警惕。
天叔并未后退,只是自然地换到了法玛斯来向的位置重新坐下,身体微微侧向,将知易隐隐挡在了身后。
天枢星尚不知晓时常饮用的鱼汤里含有慢性毒药,在天叔心里,知易是他的忘年之交,更是他悉心教导的后辈,这份情谊和责任,让他本能地选择了将知易庇护在身后。
就在法玛斯走到数步之遥时,天枢星的手指搭在里鱼篓边缘,佯装整理篓中的水草,指尖却极快地在篓沿内侧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无声地指向地面。
这是个极其隐蔽的手势,是璃月情报传递时常用的暗语,意思是「噤声」。
知易的目光迅速扫过天叔紧绷的侧脸,又落回步步逼近的法玛斯身上。
接收到指令的他微微一怔,一个念头带着侥幸的疑惑骤然闪过。
难道天叔与这位仙家之间,也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嫌隙?
又或者……法玛斯此来,目标并非自己?
第696章 空军!有空军啊!
法玛斯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溪畔。
他的目光扫过岸边,伸手便从一株低矮灌木旁扯过一根枯死的细长树枝,指节稍一发力,多余的枝杈应声而断,只留下一杆笔直的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