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玛斯如此积极地想扶持自己,坐上天枢星这个掌控璃月民生权柄的位置,其目的并不难猜,甚至是昭然若揭。
无非是想借由知易这个傀儡来洗白自身,或是寻找一个稳固的靠山,解决它那妖魔身份带来的,时刻悬于头顶的利刃。
这是一场建立在彼此需求上的危险交易。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知易显然不知道,自己的思绪早已如同脱缰野马,奔向了与真相截然相反的方向。
青年收敛心神,抬眼重新看向法玛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谈判意味:
“既然如此,「十连真君」。”
知易刻意加重了这个荒诞的称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请你详细说说你能为我带来些什么吧?”青年身体微微前倾,“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想坐上天枢星之位,想必也清楚,我的计划本身……已足够完备妥善,环环相扣,难寻疏漏。”
知易顿了顿,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水,而是某种决心,而后便放下空杯,发出轻微的嗒一声,目光直视法玛斯,抛出了近乎逐客令的试探:
“倘若阁下此刻并无锦上添花之能,或是雪中送炭之力,那么,不如等我真正坐稳天枢星之位后,再来商谈合作之事也为时不晚。”
知易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面前这位空口白话的妖魔,此刻所拥有的筹码还不够。
即使没有眼前这来历不明的法玛斯援手,知易依然确信,凭借自己处心积虑的布局和滴水不漏的操作,也能一步步攀上天枢星的位置。
但法玛斯听到他这番带着明显试探与自负意味的宣言,却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并非赞许或认同的笑容,而是毫不掩饰嘲弄,仿佛洞察了对方极其幼稚的幻想。
法玛斯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穿透力,直刺知易那层自信的表壳:
“呵,你跟在天枢星屁股后面学了这么久,真当那老头是个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吗?”
法玛斯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骤然弥漫开来,话语似乎要剥开知易精心构筑的伪装:
“还是说,你觉得你在码头临时搭起来的人设、刻意结交的工友、煞有介事的友谊和帮助,能经得住璃月特务机构专业人士的调查?”
法玛斯顿了顿,让前两个问题带来的寒意充分渗透,最后抛出的问题,精准地指向了知易计划中最可能暴露的命门:
“或者…你天真的以为,你账面上那些凭空多出来的摩拉,远超一个穷学生收入能力的开销,会像水滴入海一样,在总务司那帮锱铢必较的税务官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消失?”
法玛斯提出的每个问题,都精准地命中知易计划中那些他自以为掩盖得天衣无缝、实则可能脆弱不堪的节点上。
青年那平淡的表情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遏制的僵硬。
第703章 幽客藏身
轻策庄的地下石窟里静悄悄的。
法玛斯那尖锐的质问还在这片死寂中回荡,久久不散。
知易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他终于陷入了长久而凝滞的沉默,这份沉默并非源于无知或震惊,恰恰相反。
法玛斯指出的那些破绽,天叔的疑虑、码头上那层脆弱的光环、账面上刺眼的摩拉流向,他岂能不知?
知易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那精心粉饰的人设背后,是何等仓促和虚浮的根基。
曾几何时,他也不过是璃月港芸芸众生中,一个为温饱挣扎的穷学生,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为过。
他坐在璃月港南码头冰冷的石阶上的时间,比他进入学堂求学的时间还要长。
那时钓竿便是他惟一的伙伴,钓上来的鱼能果腹便是幸事,哪有余力去经营什么名声。
彼时的知易在码头工人和船老大眼中,不过是又一个沉默寡言,为生计发愁的落魄书生,一个模糊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一切的改变,始于愚人众施舍出的那沉重而滚烫的摩拉。
是这些带着异国寒意的资金,才让知易得以慷慨解囊,才让他有资本在码头上乐善好施,展现被金钱包装过的才华与热忱。
他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匠人,用摩拉作颜料,在短短几个月内,硬生生在码头的画布上涂抹出了一幅急公好义、才华横溢的崭新面孔。
只是这幅画布终究太新,底色也太苍白,只需一个稍有头脑的有心人,沿着时间稍稍回溯,便能轻易剥开这层光鲜的油彩,露出下面那个仅仅数月前还在为一条鱼、一碗饭发愁的、籍籍无名的学生真相。
这便是知易计划中那根最脆弱的软肋,一个他心知肚明却无力在短时间内抹平的漏洞。
几个月前的窘迫,像一道无法漂白的烙印,深深打在他的底细上。
那时的他,连生存都需倾尽全力,又哪有余裕去编织一张更早、更密、更能经得起推敲的人情网,愚人众投资的摩拉来得太晚,也花得太急了些。
这仓促堆砌的好名声在真正的权力调查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至于法玛斯提及的璃月特务机构与专业人士。
知易的眉头微微蹙起,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思绪如同精密齿轮,在已知的信息碎片间快速啮合转动。
从天叔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以及总务司官员们那些心照不宣的低语中,知易早已在心中描摹出天枢星更迭的明面图景。
现任天枢星举荐人选,上报月海亭核准。月海亭则综合评议,权衡各方,对提名人选及其他潜在角逐者进行审度比选,最终确定并公示。
这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的规程。
而法玛斯提到特务机构的专业人士,这两个字眼知易却是闻所未闻。
他从未在官方文牍或市井传闻中,捕捉到这个名目的确切归属。
不过这丝困惑转瞬即逝,以知易混迹码头多年所窥见的权力暗面,他心下了然,七星权柄交接关乎璃月命脉,岂能只仅凭明堂之上的公文往来与唇舌机锋决定?
暗河之下,必有潜流。
璃月中必然还存在一股势力,对每一位候选者的根基谱系、过往行止、人际脉络,进行彻底的梳理与调查。
法玛斯口中的专业人士无疑便是这股势力的掌权者。
不过当法玛斯提到专业人士后,一道纤细干练的身影却在知易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正是那发梢仿佛都浸染幽蓝夜色的女子,夜兰。
前些日子,夜兰曾亲临轻策山水,言语温煦却裹挟不容置疑的分量,劝天叔返回璃月港中主持大局。
在天叔拒绝后,此人又数次为在轻策庄静养的天叔递送密函,厚厚卷宗以火漆严密封缄,透着拒人千里的机密气息。
而知易与夜兰的相遇纯属意外,当时知易走在轻策庄的小径上,准备给天叔送上他精心烹制的「美味的鱼汤」心思转动间,却险些与一位女子迎面撞上。
知易匆匆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对方反应极快,在他踉跄的瞬间已轻巧侧身,避开了碰撞。
但就是这惊鸿一瞥,知易心头却猛地一跳,那女子的身手利落得不似常人,翠绿的眼眸更是锐利,视线掠过周遭的一草一木时,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审视,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内里细微的不协之处。
彼时的天叔就在小径尽头,见到两人碰面后便快步走了过来,而后呵呵一笑,语气随意地给知易介绍:
“知易,你来啦…咳咳…这位是夜兰,我在璃月港的一位朋友,来轻策庄看看我这老头子。”
夜兰并未多言,只是对知易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知易压下心头的惊异,同样礼貌地点头致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名叫夜兰的女子绝非寻常访客,那份气度与警觉,似乎和天叔口中朋友二字也不太沾边。
只是天叔最近咳的厉害,显然也不想多说话,知易只得将满腹的疑惑暂时按捺在心底。
而此刻,当法玛斯再次提及璃月的隐秘人士和深藏不露的特殊机构,知易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名字。
夜兰。
她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那份审慎到近乎职业本能的气度,不正完美契合法玛斯所指。
知易倏然抬眸,目光直直投向法玛斯,试探着问道:
“您说的专业人士…莫非是指那位夜兰小姐吗??”
法玛斯闻言,眉头明显一挑,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奇,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知易,脱口而出:
“哦?你还知道夜兰?”
“天枢星倒是什么都跟你讲啊。”
法玛斯着实没料到,知易此刻已经认识夜兰。
按常理说,似夜兰这般身份的特务,别说真实身份需严格保密,就连面容都该藏得严严实实,此生都该隐于黑暗,不与世人相见。
可提瓦特大陆本就是片魔幻之地,哪怕没有半点线索、没有丝毫证据,那些研习魔法的魔法师、精于推算的占卜师,只需动动指尖推演占卜,便能直接窥得夜兰的身份信息。
如此一来,刻意隐藏面容,反倒没了多少实际意义。
就像以愚人众的能力,真要下定决心追查,想凭空揪出夜兰的真实身份也并非什么难事。
所以夜兰平日里那些乔装打扮,说到底,不过是用来糊弄糊弄不知情的普通人罢了。
更何况天叔还委托夜兰担任下一届天枢星的审核人员。
如此一来,夜兰也失去了在这几位候选人面前掩饰身份的必要。
第704章 最佳人选
法玛斯直视着知易,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似笑非笑。
“既然你都猜到了,倒也省了我们绕弯子的功夫。”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省去客套的干脆,朝着对方仰了仰下巴。
“据我所知,夜兰就是下届天枢星候选人的审核官员。”
“怎么样?你有把握在她那双眼睛底下,藏住所有破绽吗?”
法玛斯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审视着知易,语气里的不屑几乎不加掩饰。
而知易此刻却沉默着。
他知道法玛斯说出的正是他心底最深的焦虑,知易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份计划里潜藏着多少难以弥合的漏洞,尤其那数月前的空白经历,像一道巨大的裂痕横亘在时间线上。
想要填补那段空白,除非这世上真有能操控时间洪流或编织记忆丝线的存在。
知易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
但这有可能吗,在提瓦特大陆上,难道真有这样的存在?
“不错,我的计划确实存在无法弥补的漏洞。”
知易坦然承认自己计划不周,但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么法玛斯阁下,您又能为此做些什么?”
知易心知肚明,法玛斯绝无操控时间或篡改记忆的能力,那么对方能提供的办法就极为有限。
法玛斯似乎早已料到他的疑问,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略显空旷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简单,我可以帮你牵扯夜兰的注意力,让她无暇深入核查候选人的背景。”
“只要她的调查流于表面,甚至敷衍了事,一旦天枢星候选人的资料顺利进入月海亭的正规章程,你的处境就安全了大半。”
话音落下,知易倏然抬眸,目光直刺向法玛斯,他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显然在急速权衡对方话语的每一个字及其背后的风险。
法玛斯的提议单刀直入,却在瞬间刺破了知易强装的镇定,在他心头激起尖锐的警报。
“牵扯夜兰的注意力?”
知易的声音猛地压低,急促得如同绷紧的弓弦,仿佛每个字都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惟恐被洞窟的回音泄露出去。
“说得轻巧,法玛斯阁下,您方才明目张胆地来到轻策庄,天枢星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以夜兰与天枢星的关系,现在恐怕早已互通了情报。”
“您若在此刻亲自出手干预天枢星的更迭拔擢,无异于向整个璃月宣告您是我的同谋,这非但帮不了我,反而会坐实我的嫌疑,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问题。”
听着对方的话,知易的心悠悠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