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玛斯提出的办法竟是如此简单粗暴,一股难以掩饰的失望在知易眼底掠过。
他原本还期待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存在能拿出什么精妙绝伦的计策,如今看来,终究是高估了对方的谋略。
或许……也对。
像法玛斯这样需要躲避璃月仙家与仙众夜叉追猎的妖魔,必定常年蛰伏在璃月的山林野地之中,对璃月港错综复杂的政局与人情世故缺乏了解,也属情理之中。
但这个念头刚起,知易脑中却猛地闪过不久前轻策庄河畔边的那一幕。
当时他和天叔遇到法玛斯时,天叔脸上出现的并不是厌恶或是敌视,而是如临大敌却不得不保持镇定的紧张神情。
天叔不仅第一时间示意知易先走,更是在知易面前刻意装作不识法玛斯,那手势里的急切意味分明是要将他支开,为了避免他的学生受到伤害。
知易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无意识地用力碾过袖口的布料褶皱。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下意识忽略了如此关键的线索。
像法玛斯这样的非人之物,在璃月向来是仙家与千岩军全力清剿的目标。
身为璃月七星之一的天枢星,天叔更不可能容忍一个危险的妖魔在境内游荡而无动于衷。
而面前这位少年能让天叔瞬间如临大敌,甚至不惜支开知易,其分量必然非同小可。
要么是法玛斯本身拥有足以令璃月权柄都不得不暂时退避三舍的恐怖力量,要么便是对方背后矗立着一个强大到连天枢星都必须忌惮三分的势力。
可这又引出了新的悖论。
若法玛斯真有能让天枢星低头的实力,又何必要屈尊降贵,找他这个前途未卜的天枢星候选人合作;若法玛斯背后真有一个庞大势力,那所谓的妖魔身份,早该被那势力洗刷干净,又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知易越是深想,那团迷雾便越是浓重。
法玛斯为何偏偏找上他,这所谓的交易,其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真如璃月那些荒诞传说所言,仅仅是为了玩弄人心、从中取乐?
但事到如今,知易早已没了退路,他强行压下翻涌的疑虑,抬起眼,目光牢牢锁定法玛斯,等待对方给出一个足以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谁告诉你,我要亲自去牵扯夜兰的注意力?”
法玛斯微微偏过头,略带诧异地扫了知易一眼,仿佛对方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吸引夜兰的注意力,自然有更合适的人选。”
法玛斯指尖轻轻敲击着身前的石桌,发出笃笃的轻响,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份如同黑夜中的篝火,若亲自出面去牵扯夜兰的注意力,非但不能转移视线,反而会将对方敏锐的心思直接引向知易,那才是真正的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但并非只有他这团火能在黑夜里发光。
法玛斯心中早已有了一个绝佳的目标,一个他百分之百确信能牢牢钩住夜兰心神的存在。
“而且这个人选,说不定还能顺手替你处理掉你那些不太可靠的合作伙伴。”
“比如你那过于活跃的愚人众上级。”
法玛斯的语气顿了顿,带着某种冰冷且意味深长的重量,低沉的声音在洞窟中激起回音。
但当愚人众这三个字从法玛斯口中吐出时,知易浑身却猛地一僵。
第705章 抓住你的机会
“愚人众?”
法玛斯话音落下的瞬间,知易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又强行平复,仿佛只是被洞窟的阴影晃了一下眼。
但那细微的波动,已足够泄露他内心的震惊。
知易知道法玛斯会调查自己,也清楚对方握有自己计划中的破绽。
但他与愚人众这条绝不容曝光的关系,对方竟然也一清二楚。
如果知易与愚人众的关系暴露出去,那涉及的就不只是道德污点的问题了。
在此之前,若他毒害天叔的阴谋败露,充其量是璃月内部权力倾轧的丑闻,他会被钉上野心家、弑师者的耻辱柱。
然而一旦牵扯上愚人众,性质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天枢星的更迭不再是内斗,而是彻头彻尾的叛国,是至冬国染指璃月权柄的铁证。
而他知易将被毫无争议地定为里通外敌的间谍,名字将永远刻在璃月史册的叛徒名录上,遗臭万年。
尽管他现在的行为也不是个好人就是了。
试想一下,「寒门才俊力压群雄登顶天枢星之位」与「愚人众间谍毒杀天枢星篡位夺权」,这两者描述的是同一件事,其间的天渊之别却足以将知易碾得粉身碎骨。
知易是坏,但他绝不愚蠢。
他从未想过暴露与愚人众的勾联,甚至早已盘算好,一旦坐稳天枢星之位,就要立刻除掉那个掌握着他把柄的愚人众联络官,彻底抹去对方的痕迹。
可如今,知易视为依仗和秘密的靠山,被法玛斯如此轻飘飘地道破。
青年立刻紧张起来,但多年在底层挣扎养成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慌乱。
他强行稳住声线,脸上迅速堆砌起惊诧与义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凛然:
“法玛斯阁下,慎言!”
知易目光灼灼,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无论您从哪个阴暗角落捕风捉影得来荒谬消息,在下行事光明磊落,绝无可能与愚人众合作,这等污蔑,还请阁下休要再提。”
知易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正气凛然,仿佛蒙受了不白之冤。
但法玛斯闻言,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笑声里浸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当然清楚知易为什么死咬着不松口。
无非是怕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留给他的就是通敌叛国的死罪,这罪名能把知易烧得渣都不剩。
法玛斯的声音沉下来,带着点懒得再看的厌烦,眼神坠在知易强撑的架势上。
“差不多得了,知易。”
“骗骗自己就行了,别把哥们儿也骗了。”
少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真相。
可无论法玛斯的轻蔑如何明显,知易依旧咬死了与愚人众毫无瓜葛,声音绷得发紧,像是一头被逼到崖边的困兽,明知死路也要硬闯。
法玛斯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扯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仿佛终于厌倦了这徒劳的抵赖。
而知易此刻也不再纠结于法玛斯的指认,反倒是转移话题,切入合作的核心,即所谓的条件、时限、各自的付出以及背叛的代价。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同样也没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法玛斯似乎对这些详细的条件并不感兴趣,两人只是达成了简单的口头协议。
知易的声音在幽闭的洞窟中持续流淌,条理清晰,陈述着他的需求与布局。
法玛斯泰然自若,大多时候仅以微不可察的颔首作为回应,即便知易提出的某些要求相当棘手,少年也总是眼都不眨,轻飘飘地便应承下来。
此刻的法玛斯,像一位只问回报不问手段的天使投资人,将他的资本慷慨倾注在知易身上。
而知易精准地接下了每一份投资,视其为通往目标不可或缺的阶梯,哪怕这阶梯悬于深渊之上,他也早已做好了踏着尸骨攀爬而上的准备。
交谈结束,洞窟逐渐变得死寂,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法玛斯的目光掠过知易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洞悉对方伪装下的警惕。
“放心。”
少年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指尖随意划过冰冷的石面。
“我的承诺永远作数,若你陷入绝境,只要呼喊我的名字,我自然会循声而至。”
这轻描淡写的许诺像一根无形的绳索,一端是救生圈,另一端已经悄然系紧知易的脖颈。
法玛斯身体微微前倾,阴影覆上他似笑非笑的脸庞。
“至于现在,祝你的计划顺利达成。”
话毕,少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补充道:
“哦,要是真解决不了的事情,叫全名「哈尔帕斯」,我听得更清楚点。”
话音落下,法玛斯起身,知易也同样跟着站起来。
少年只是朝着知易挥了挥手,背影如鬼魅般融入洞窟入口那片扭曲的光影,消失无踪。
知易依旧挺直脊梁站在原地,脸上那副示弱的表情瞬间褪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冷硬。
法玛斯那句祝福和循声而至的承诺沉甸甸地砸进他心底,却激不起半分暖意,反而像投入深水的巨石,只激荡起更浓重的算计与孤注一掷的狠绝。
知易缓缓活动了一下指节,细微的脆响在指骨间响起,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倏忽隐没。
哈尔帕斯这个名字随着法玛斯方才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尖刺入他的耳膜。
知易拧紧了眉头,指腹无意识地在掌心摩挲。
比起那个带着戏谑意味的「十连九金真君」的尊号,知易更加笃定地相信哈尔帕斯才是对方试图掩藏的真名。
但名讳本身只不过是飘渺的线索,单凭这个名字,知易也无法拼凑出对方完整的背景。
他需要更可靠的情报来源。
这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知易眼中精光一闪。
天叔显然与法玛斯相识,而作为天叔悉心栽培的学生,知易完全能够从天枢星那里旁敲侧击出法玛斯的底细。
况且他与天叔方才分开不久,此刻本就该折返回去,继续扮演那个谦逊好学的弟子角色,这时机可谓恰到好处,不会惹人起疑。
计划确定好后,知易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最后朝着法玛斯身影消失的昏暗石厅岔道口投去一道深沉的目光,随即利落地转身,步履沉稳而迅捷地踏入了石厅另一侧幽深的通道,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第706章 奇门
就在法玛斯与知易交谈的隔天。
璃月天衡山脉外围,一处被午后烈阳炙烤得空气扭曲的狭窄山谷中,正发生着一场致命的追逐。
夜兰的身影如一道绷紧的幽蓝闪电,在石砾与枯草间疾速游移。
每一次拧转急停都险象环生,只为避开身后那跗骨之蛆般的寒流与无声割裂的水刃。
追杀夜兰的,正是在璃月港中消失多日的至冬藏镜侍女、潘塔罗涅的临时秘书,伊琳娜。
伊琳娜左手虚托,胸前那枚洁白的冰元素邪眼散发着雪光,所过之处岩石发出淬火般的嘶鸣,瞬间爬满白霜,尖锐的冰棱破土而出,意图截断夜兰的去路。
她的右手优雅挥动,深蓝色的神之眼牵引着粘稠的水元素,凝成数道透明却足以切金断玉的薄刃,刁钻地封锁夜兰所有可能的腾挪空间。
没错,伊琳娜与达达利亚相同,皆是能够同时使用两种元素力的原神。
夜兰虽然精通各种旁门左道、机关奇术,但本质上也只是擅长潜入的谍报人员,要是真和能够掌握两种元素力的原神对攻,她显然不是对手。
当然如果真是生死相搏,那就又要另当别论了。
毕竟身为璃月的谍报头头,夜兰肯定也有几张压箱的底牌。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