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夜兰知道一个「人」,他对那片燃烧大地的了解,远比档案记载更加详细。
那就是法玛斯。
他此刻就站在夜兰面前,目光落在她摊开手掌中的罗盘上。
夜兰指尖托起那枚古老的航海罗盘,将其完全呈现在法玛斯眼前。
“不过说起来,这方罗盘似乎还和法玛斯阁下有些渊源。”
夜兰语气舒缓,目光却像无形的蛛丝,悄然附着在少年脸上。
“罗盘的底座形制、星辰图样的排布方式,还有指针基座这种程度的磨损,这些特征指向同一个源头,那就是火之国,纳塔。”
“或许法玛斯阁下知道更多详情?”
夜兰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辨。
旅行者眨了眨眼,派蒙浮动的高度又悄然上升了几寸,两人的目光转向法玛斯:
“诶?是吗?”
而听到夜兰的问询,法玛斯那双仿佛熔岩沉淀的眼眸,只是极其细微地扩张了一瞬,涟漪稍纵即逝。
他自然地低下头,凑近了些,视线在那罗盘黄铜底盘上模糊的纹路间仔细巡梭,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这份专注维持了足足四五息的时间。
然后少年猛地直起身,肩膀随意地向上顶了顶,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松弛感。
法玛斯的手掌随之摊开,掌心朝向天花板,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
“啧,你太高看我了,夜兰。”
“纳塔的沙漠广阔,火山众多,老物件多得跟沙砾一样,我又不是那些守着古老歌谣不撒手的萨满祭司,认得每块石头,每片铜锈。”
法玛斯瞥了一眼那罗盘,眼神仿佛在看一块寻常的礁石,鼻腔里发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气音的声响:
“这东西看着是有点年头,但也可能就是个被风暴卷走的老水手遗物,很遗憾,它不在我的记忆里。”
夜兰收回罗盘,指腹轻轻摩挲着它冰凉的边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第746章 指着我干嘛?
“哦?这样吗?”
夜兰的回应带着些许的恍然,她点了点头,眉宇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淡淡的遗憾,仿佛真的为法玛斯无法提供更多信息而感到惋惜。
而在夜兰的内心深处,也并未怀疑法玛斯在欺骗她。
以少年展现出的深不可测的力量,真想对她不利,碾碎她不会比碾碎一只虫豸更费力。
力量达到法玛斯那个层次的魔神,要是真有所图,大可光明正大地伸手去取,根本就无需编织这些毫无意义的谎言。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罗盘上没有附着诅咒或者陷井,使用它也不至于让你付出什么难以承受的代价。”
法玛斯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
他的语气平淡,如同在描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物。
作为罗盘真正的最终归属者,法玛斯对罗盘的来历与隐秘自然心知肚明,但面对夜兰的探询,他还是选择了缄默,只给出了这份关乎实用性的结论。
“原来如此…那就太感谢法玛斯阁下的提醒了。”
夜兰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标准的弧度。
她的目光并未离开法玛斯的脸,那双似乎永远蕴藏着算计的眸子悄然眯紧了几分。
如果说最初的询问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情报搜集,那么法玛斯此刻主动附加的这句安全声明,反而让夜兰升起了一种古怪的直觉。
她觉得法玛斯不仅认识这罗盘,甚至还了解颇深。
只是出于某种缘由,法玛斯不愿在她面前揭开那层面纱。
夜兰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冰凉的外缘,将翻涌的疑虑暂时按下。
床榻上,天叔微弱的气息牵动着旅行者和派蒙的心弦。
派蒙悬在半空的双腿不安分地晃了晃,视线在昏迷的天叔和夜兰之间来回跳跃了几次,终于按捺不住:
“喂,夜兰,既然法玛斯说这罗盘没危险,那我们赶紧用它去找那个下毒的坏蛋呀。”
“再磨蹭下去,凶手说不定就要跑没影啦!”
派蒙紧张地攥拳头,催促声也打断了夜兰的沉思。
“好。”
夜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萦绕的怪异感,点了点头。
她重新将罗盘稳稳托在掌心,指尖感受到金属特有的沉甸与微凉,摒除杂念,凝视着罗盘中央颤动的指针,心头清晰地烙下一个念头。
找到毒害天枢星的凶手。
旅行者和派蒙立刻凑上前,同样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罗盘。
那枚仿佛拥有生命的指针原本如同无头苍蝇般旋转,在夜兰集中意念握紧罗盘的刹那,旋转的速度陡然放缓。
它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最终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沉稳,坚定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三人顺着指针静止的方向猛地抬起头。
那指针末端不偏不倚,正对着法玛斯的胸口。
“呜哇!”
“法玛斯!你、你难道就是……”
派蒙的叫声几乎刺破屋顶,小手指着法玛斯,眼珠子瞪得溜圆。
就连睡在床上、还处于昏迷状态的天叔似乎都被吵得皱了皱眉。
“咚!”
就在派蒙的指控尚未完全出口时,一个指节便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敲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派蒙,你没听白大夫说吗?病人需要静养。”
“说话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子?”
法玛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边说边自然地侧身让开一步,动作从容不迫。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夜兰手中的罗盘上。
那指针如同焊死在空气中一般,纹丝未动,依旧执着地指向法玛斯原先站立位置的后方,那是通向不卜庐厢房之外的方向。
显然,真正的目标还在更远处。
“呃…嘿嘿。”
派蒙捂着被敲痛的额头,小脸微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我、我就是看气氛太紧张了嘛,活跃下气氛……”
派蒙心虚地小声辩解,旅行者在一旁默默扶额,丢给派蒙一个无奈的眼神。
“事不宜迟,我们走。”
夜兰果断收起罗盘,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利落,她率先转身,向门外走去。
只不过在离开前,夜兰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眼法玛斯。
一行人鱼贯而出,向守在门廊下的慧心和白术简单示意后,便迅速汇入门外的街巷。
璃月港的喧嚣迎面扑来。
众人紧跟着罗盘指针的指引,在繁华的街市间穿行。
人声鼎沸的吃虎岩集市被甩在身后,堆叠的货箱与喧闹的叫卖声渐渐模糊,几人掠过精心雕琢的亭台水榭造景,沿着璃月港南端蜿蜒的石桥一路向西。
指针并非恒定,时而微颤摇摆,引得队伍也随之放缓或调整方向,走走停停间,视野中的建筑逐渐稀疏,道路也由平整的石板转为夯实的土路。
黑岩厂高耸的烟囱和厂区轮廓出现在远方,又很快被抛在身后。
或许是夜兰沉静如水的姿态无形中稳定了军心,也或许是有法玛斯那如山岳般沉稳的存在感随行,这一段不算轻松的追踪旅程倒也没多少紧张的气息。
旅行者偶尔低声回应派蒙关于璃月风物的叽叽喳喳,法玛斯的目光则漫不经心地扫过沿途的岩石与低矮植被。
但当黑岩厂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脚下的道路愈发荒僻,直指璃月层岩巨渊方向的边境地带时,派蒙那积累了许久的疲累和焦躁终于爆发了。
她飘浮的高度降低了几分,小手叉着腰,声音拖得老长:
“唔…到底还有多远啊。”
“走了这么久还没到,这个罗盘该不会是坏掉了吧?”
派蒙不满地嘟嘟囔囔,朝着夜兰手中的罗盘探头探脑,然后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旅行者轻轻拍了拍派蒙的小脑袋,低声安慰了两句,自己也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角微沁的薄汗,长途跋涉的疲惫感确实悄然爬了上来。
夜兰的目光始终落在罗盘上,那枚指针依旧固执地指向正前方,未曾偏移。
她抬眼远眺,一片在荒芜山岩间沉默矗立的遗迹轮廓,缓缓映入眼帘。
正是青墟浦。
看到那片熟悉的断壁残垣,夜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抹异色在她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
读过知易规划书的不止刻晴,还有夜兰,而夜兰依稀记得,在知易的规划书中,似乎就有一个关于青墟浦的开发计划。
而就在此时,一个更令人意外的身影突兀地闯入了夜兰的视线。
在通往青墟浦入口的那条狭窄小径边缘,一道样貌明显不是璃月人的人影,正借着灌木和断壁残垣的遮掩,鬼鬼祟祟的前进。
第747章 蓝眼睛的外国人
“噤声!”
夜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她的右手迅捷如电,一把捂住了派蒙还在喋喋抱怨的小嘴,将后续的嘟囔尽数堵了回去,同时视线骤然转向法玛斯和旅行者,传递出明确的警示意味。
法玛斯瞬间矮身屈膝,旅行者同步伏低,两人仿佛融入了环境,借助路旁那些被风雨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还有几丛低矮坚韧的荆棘灌木,眨眼间便隐去了踪影。
三双眼睛透过岩石缝隙和枯萎草茎的间隙,死死钉在通往青墟浦那片荒凉废墟入口的小道上。
在那里,一道人影正神经质地来回踱步,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紧张的四下张望。
那人影顶着一头如同冬日霜雪浸染的灰白发丝,即使在日光稀薄的黄昏里,眼眸也异常清晰,是冷冽深邃的蔚蓝色。
脖颈间缠绕着辨识度极高的厚重毛毡领巾,衣物上那些棱角分明、针脚粗犷的纹路与裁剪方式,在旅行者过往的认知里,鲜明地指向一个地方。
至冬。
“那是愚人众驻璃月的外交大使,尤苏波夫。”
夜兰的嘴唇几乎贴着旅行者的耳朵,轻声解释,吐出的字句比掠过岩缝的风声还要微弱。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尤苏波夫猛地扭头,那双警惕的蓝眼如同黑暗中陡然亮起的兽瞳,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来时的路径,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反复确认身后空空如也,他才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松,身形一晃,敏捷地侧身挤进了岩壁上一条被浓密枯萎藤蔓几乎完全遮蔽的狭窄裂缝,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