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了几息,直到那片灰白彻底消失在岩壁的阴影中,几人材从藏身之处缓缓直起身。
夜兰松开了手。
“呼…呼!”
“差、差点闷死我了!”
派蒙大口喘着气,小手拍着胸口,小脸因为缺氧微微泛红。
她一边抱怨,一边立刻扑到夜兰面前,声音压得扁扁的,迫不及待地追问。
“刚才那个躲躲藏藏的家伙,他就是给天叔下毒的坏蛋吗?”
夜兰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凝视着掌中的罗盘,那枚指针此刻静止得如同镶嵌在铜盘上,尖端稳稳地指向尤苏波夫消失的那道岩壁裂缝,纹丝不动。
“方向确实指向那里,”夜兰抬起头,目光沉凝地锁死那片岩壁,“但还不能断定他就是投毒者本人。”
“那他鬼鬼祟祟跑来这里干嘛?难道是想逃走?”
派蒙悬在空中,紧张地搓着小手,声音依旧压得极低。
夜兰轻轻摇头,一缕湖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脸颊:
“尤苏波夫的身份是拥有外交豁免权的愚人众正式使节,他有官方身份庇护,根本不需要亲自冒险去毒害天叔,况且,他缺乏接近天叔的合理动机和渠道。”
夜兰的话语声微微停顿,分析条理分明,冷静地剥离着表象,目光扫过周围荒寂的环境。
“比起仓皇逃离,我更倾向于……他在等一个不能见光的人。”
“青墟浦魔物横行,罕有人迹,正是秘密接头的绝佳场所。”
夜兰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罗盘冰冷的边缘:“所以即便尤苏波夫本人不是投毒者,他也必然与真正的凶手牵扯极深,这指针指向的很可能就是他们密会的场所。”
“没错!”
派蒙用力握紧小拳头,在空中狠狠挥了一下,仿佛已经给整个愚人众判了刑,“那我们还等什么?快去抓他们个人赃并获!”
“走。”
夜兰回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沓。
“谨慎行事,或许我们此行撞见的,会是一条比预料中更大的鱼。”
夜兰补充道,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四周荒凉的山岩与稀疏的草木,确认周遭再无异常窥探,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暮色的一道水流,悄无声息地率先滑向那道隐蔽的岩缝。
法玛斯脚步沉稳地跟上,旅行者紧随其后,派蒙则是赶紧用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紧张兮兮地贴着旅行者,也一同钻入了那道狭窄的入口。
尤苏波夫钻入的这条岩隙异常狭窄,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
湿冷的岩壁粗糙地摩擦着衣物,上面爬满了枯萎坚韧的藤蔓,纠缠着阻碍行进。
更令人不适的是,头顶的岩缝深处,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渗出,沿着嶙峋的石壁滑落,滴答作响,偶尔溅落在脖颈上,带来一阵寒意。
“青墟浦地下结构复杂,即使过去有过开发,也无法保证内部绝对安全。”
夜兰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惯有的冷静,她一边小心地拨开挡路的藤蔓,一边继续说道:
“我记得当初的施工队曾留下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标记,如果能找到,会省去不少麻烦。”
“但也要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动作必须干净利落,尽量避免发出大的声响。”
夜兰停顿了一下,侧身让过一处低矮的岩角,语气转为沉肃。
“放心吧!”派蒙立刻挺起小胸脯,努力模仿着严肃的表情,小手在胸前拍得啪啪响,“我们可是经验丰富的冒险家,绝对专业!”
一行人依次挤入通道。
夜兰打头,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警觉,法玛斯则主动殿后,留意着后方可能出现的任何动静。
他们循着尤苏波夫留下的细微痕迹,那些被踩断的藤蔓、岩壁上新鲜的刮蹭印记,在曲折的通道中穿行了一段距离。
但这些痕迹在一个分岔路口戛然而止,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幽深甬道向黑暗中延伸,地面和岩壁上的痕迹被刻意扰乱,再也无法分辨去向。
显然,这位愚人众外交大使并非毫无防备,反追踪的手段相当老练。
“……现在我们该走哪边啊?”
派蒙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窟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四周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更添几分阴森。
夜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向掌中的罗盘,那枚指针此刻的行为却显得有些诡异。
它并非指向任何一条通道,而是微微颤抖地悬停在两条岔路正中央的虚空位置。
夜兰眉头微蹙,几步走到岔路口的中心,屈起指节,在两条通道中间那堵坚实的岩壁上仔细叩击了几下,沉闷的回响传来,确认了后面并无隐藏的夹层或暗道。
“痕迹被扰乱,罗盘指向似乎也不太对。”
夜兰抬起头,目光在两条幽深的甬道间扫视。
“既然无法判断哪条是正确的路线,那就分头行动。”
她说完,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队伍末端的法玛斯。
这一次,法玛斯脸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随意地耸了耸肩,朝着夜兰和旅行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行啊,那我走右边这条,你们走左边,探明路况,确认安全或者找到目标后,再回到这里汇合,这样总能摸清两条路。”
少年的语气平淡,仿佛在决定晚饭后散步该走哪条街。
夜兰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法玛斯也不再多言,朝着几人随意地挥了挥手,便毫不犹豫地转向右侧那条更为昏暗的甬道,很快被浓重的阴影吞没。
而夜兰等到法玛斯离开后,却来到了岔路的岩壁前,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子,在墙上画了一个记号。
而后夜兰才收回目光,示意旅行者和派蒙跟上,率先踏入了左侧的通道。
第748章 我的老师
当夜兰一行人还在青墟浦迷宫般的地下通道中艰难跋涉时,尤苏波夫早已轻车熟路地抵达了目的地。
经过数次令人眩晕的转折,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
他踏入了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天然石厅,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稻草的霉味,尘土颗粒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类似劣质火药残留的刺鼻气息。
石厅的角落和边缘高高堆叠着成捆的干稻草垛,枯黄的草茎杂乱地扎出捆束,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与草垛混杂在一起的,是数十个深褐色,边缘已被磨损得发毛的厚重板条箱。
这些箱子被粗大的麻绳紧紧捆扎,部份箱体上还能看到模糊不清的霜星徽记痕迹,显然是用劣质颜料匆忙涂抹覆盖过,不知道里面装的是违禁的军械,还是走私的炼金药剂。
在石厅中央,一方明显由人力粗略打磨过的灰白色石桌,以及两只同样材质的石凳,构成了此处唯一的家具。
而此刻其中一张石凳上,静静坐着一个年轻的身影。
青年戴着一顶宽大的白色亚麻沿帽,帽檐压得很低,巧妙地遮住了来自身后岩缝可能透入的微弱光线,只在眉宇下方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而在阴影中,能勉强看到一缕精心梳理过,带着微妙倾斜弧度的斜刘海黑发。
这人正是知易。
冰冷的石桌面上,摆放着一只胎质细腻,釉色润泽如雨后青空的璃月官窑青瓷小酒壶,壶身线条流畅优雅。
旁边是一对同样精巧的酒具,杯壁薄如蝉翼,在晦暗环境中仿佛流转着微弱的莹光,杯沿镶嵌着细密的金丝。
倘若旅行者和刻晴在此,一定能猜到,这多半就是希古居的师傅为知易打造的那副「仿古酒具」。
“啧,知易,你选的这位置找起来可真是费劲。”
一声略带不耐的轻哼从石厅侧壁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窄缝中传出。
尤苏波夫略显狼狈地从中挤出身形,他用力拍打着昂贵的呢料大衣下摆,抖落沾上的潮湿苔藓和岩屑粉尘。
原本因潜行而紧绷的肩颈线条瞬间松懈下来,下巴习惯性地微微抬起,恢复了他愚人众外交官特有的倨傲。
“实在是万般无奈,尤苏波夫大人。”
见到尤苏波夫的身影,知易立刻像是被无形的线提了一下,迅速从石凳上弹起。
他身体前倾,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十足敬意的躬身弧度,伸出的手臂引导着对方走向空位,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无数次。
“天枢星遇刺之后,七星对天枢星候选人的监控严密程度超乎想象,连我屋外都时常有总务司的暗哨徘徊。”
“选择此地会面,实属无奈之举,让您受委屈了。”
知易的声音温顺谦卑,与在天叔面前展现的沉稳干练以及在刻晴面前维持的清朗从容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更像是愚人众脚边一条训练有素,懂得适时摇尾的猎犬。
“哦?”
尤苏波夫在冰冷的石凳上落座,指节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嘴角噙着一丝近乎揶揄的笑意:“提起这个,我这里恰好有个更有趣的消息。”
“根据我们在璃月不卜庐埋下的「眼睛」回报,你那位不幸遇害的天枢星老师…好像还吊着一口气没咽下去。”
“滋啦……”
青瓷酒壶的细长壶嘴与杯沿发出极其轻微的刮擦声。
知易正站在尤苏波夫面前,端着酒壶稳稳的倾倒着清亮酒液,但在听到天叔未死的消息后,在一瞬间产生了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短暂凝滞。
酒线随即恢复流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知易的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了一下,如同被重锤擂响。
毒药是他亲手掺进天叔那罐钓鱼用的饵料里的。
这个看似针对鱼群的下毒手段,是实则知易耗费数月观察,数次推演后的精密设计。
在知易伪装成游学学生,陪伴天枢星垂钓的日子里,他发现了一个天叔在钓鱼时多年养成的习惯动作。
每当老人揉捏搅拌好钓鱼用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饵料团时,总会习惯性地用沾着饵料的指腹边缘掠过自己的下唇内侧,用舌头和唇瓣去感知饵料的粘稠度、湿度以及香料颗粒的分布是否均匀。
这也是许多钓鱼老手的通病,一种依赖身体经验胜过依赖工具的微调能力。
知易将这个细节深深刻入脑海,并视为命运赐予的绝妙破绽。
加之钓鱼佬们大都喜欢在僻静、不被打扰的位置垂钓。
这世界上难道还有比人迹罕至的幽谷深潭,更理想的下毒地点吗?
远离璃月港的喧嚣,救援鞭长莫及,知易甚至在脑海中反复模拟过,即便天叔体质异于常人,未能当场毙命,只需他潜伏在侧,寻些个高处,推些石块下去伪装成意外坠石,便可以轻易补刀。
事后再将染毒的饵料罐、残留的毒粉连同作案工具沉入深不见底的水中,再巧妙留下些许指向愚人众走私渠道的证据……一切堪称完美。
知易确信自己的计划无懈可击。
行动当日,他藏身于茂密的芦苇丛中,屏息凝神。
知易亲眼目睹天叔如同往常一样,在调试饵料时,手指沾着香饵习惯性地掠过唇边。
他看着天叔身体骤然僵硬,钓竿脱手坠入水中,看着他痛苦地蜷缩在地,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口鼻溢出白沫。
知易像经验最老道的猎人,耐心等待着猎物彻底停止挣扎,准备上前给这场阴谋的完美落幕画上句号。
只是千算万算,他却算漏了天叔那份刻入骨髓的谨慎。
在帝君陨落,璃月多灾多难的当下,看似醉心垂钓的天叔在每次出门前,都会通过特定渠道,向其余几位璃月七星留下去向的暗号。
知易更未料到刻晴会恰巧有紧急事务向天叔请示,循着暗号指引找到了这个偏僻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