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旅行者,等等!我还没问清楚!法玛斯他……”
派蒙被拖得在空中歪斜,徒劳地挥舞着小手,剩下的话语被旅行者疾行的脚步声和石壁的回音彻底吞没,只留下一点不甘的尾音在空旷中飘散。
而随着最后一名千岩军士兵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沉重的寂静如同实质般轰然落下,填满了整个偌大的石厅,空气里只剩下尘埃在微弱光线下缓慢漂浮。
当然,还有垂着头、身体微微佝偻、不知在想什么的知易。
法玛斯则站在几步开外,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目光落在旅行者消失的通道口,又或者只是穿透了虚空。
通道外最后一点杂音彻底消失,知易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他的胸腔里滚出。
青年拖着脚步,慢慢踱回石厅中央那张孤零零的凳子旁,缓缓坐下,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脊背弯得更深,就这么佝偻着,抬眼望向法玛斯。
“这次多亏您了,法玛斯阁下。”
知易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气息有些不稳,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忍受腹腔内毒酒带来的灼痛,但那双眼睛依旧仔细地观察着法玛斯的反应。
其实在刚才夜兰撤离的时候,知易就应该开口阻拦对方,然后请法玛斯出手将所有人留下,这样或许还能打璃月七星一个措手不及,给他争取到处理天枢星后续事宜的时间差。
但知易毕竟不是宁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法玛斯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仅存的渺茫生机。
任何自作聪明的建议和试图指挥这位存在的念头,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知易能做的只有沉默,然后接受法玛斯做出的任何决定。
“只不过因为我这点事,似乎让您和夜兰小姐,还有那位旅行者…分道扬镳了。”
知易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旅行者离开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而法玛斯收回视线,转向知易,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动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呵……”
知易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了然。
“是啊……是啊……”
他喃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地面。
尤苏波夫僵硬的尸体躺在冰冷的石砖上,青灰色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凝固着死亡降临那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知易的视线在那具失去温度的躯体上停留了数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缓缓抬起,牢牢地定格在法玛斯脸上。
第759章 战火
石厅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知易佝偻的身影在凳子上显得格外藐小,他盯着法玛斯平静无波的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腹腔的绞痛还在持续,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夜兰、旅行者还有那些千岩军士兵都走了,他暂时安全了,可代价是他失去了所有筹码。
法玛斯没有对夜兰这些知情者进行阻拦,那就代表夜兰返回璃月后,必定会将所有证据和事情的起因经过告知凝光和其余七星。
凝光或许不会对法玛斯做什么,但知易必然会成为璃月的通缉犯,他之前苦心经营的一切,名望、人脉都将付之一炬,更别提竞选天枢星的资格。
愚人众那边或许也会有他意想不到的变化,更别提失去天枢星的位置后,他与法玛斯的约定也无法完成。
知易不明白法玛斯为什么不在刚才动手,是因为没法留下这些人,还是有别的什么顾虑?
“法玛斯阁下,我如今这样子,对您来说,还有什么用处吗?”
知易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稍显自嘲的笑容。
“天枢星的位置已经彻底无望了,之前应承您的事,恐怕也没办法…”
知易没有说完,只是无力地摊开沾着血污的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上,像一件被用坏的旧工具,等待着被丢弃的宣判。
他与法玛斯的约定是成为天枢星后为对方办事,且不论知易是否有反叛之心,就如今的情况来看,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知易很清楚,没有利用价值的工具,毫无疑问会被抛弃。
青年端起酒杯,注视着酒杯中仍残留着的些许毒酒。
此毒与天叔所中之毒出自同源,不知下毒的人在下手时都在想什么,也不知他此刻是否有了些许的悔意。
而此刻法玛斯的目光落在知易身上,那视线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真就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最后的残值。
“位置丢了,但人还在,不是吗?”
“我这里恰好还有一份工作。”
法玛斯的声音依旧平铺直叙,但听到这句话的知易却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些许疑惑。
“你清楚稻妻如今的局势吗?”
少年的话音落下,知易明显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起这个,但他作为璃月天枢星的候选人,脑中储存的远不止璃月港的条条框框,七国间的风云变幻同样清晰。
关于稻妻的情报瞬间在他脑海中检索、整合。
“我知道…珊瑚宫的反抗军正在跟天领奉行和鸣神大社支持的幕府军打仗,战况胶着,加上眼狩令的政策,整个稻妻的局势混乱不堪。”
“您是准备让我去稻妻?”
知易略作沉吟,谨慎地陈述着,努力猜测法玛斯的意图。
“没错,我希望你能去加剧那里的战争,让火烧得更旺些。”
法玛斯微微颔首,肯定了知易的回答,语调平直,毫无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日常琐事。
“加剧战争?”
知易的瞳孔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这答案像一块巨石砸入他预想的棋盘,将他心中所有预设的布局砸得粉碎。
进行战争但却不是为了利益,也不是扶持一方势力?
腹腔的剧痛被知易强行忽略,身体却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松弛感,只是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向法玛斯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探究:
“请恕我愚钝,法玛斯阁下,此举目的何在?”
知易刻意停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语速不急不缓。
“是希望我在这场混乱中为您攫取某些特定的资源?珍稀矿脉?前沿技术?”
“还是您有属意的胜利者,需要我暗中推波助澜?是珊瑚宫?还是幕府一方?”
知易微微偏头,目光变得锐利而富有穿透力,每一个选项的抛出,都像是一次精准的试探,试图勾勒出法玛斯真正的意图轮廓。
他需要理解,才能评估自己在这盘意料之外的棋局中能扮演何种角色。
法玛斯沉默着,石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尤苏波夫尸体旁那滩暗红的血迹,在昏暗中无声地诉说着死亡的冰冷。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少年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落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一声清晰而微弱的嗒声。
他在知易面前停下,微微低下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知易那张竭力维持着镇定,却难掩眼底深处惊涛骇浪的脸。
“攫取?助力一方?”
法玛斯的声音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那细微的波动难以捉摸,如同沉睡在地壳深处亿万年的古老岩层,在某个无法感知的维度发生了一次无法言喻的位移,释放出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的回响。
“我不需要任何一方胜利,也不需要任何具体的东西……我需要的只是战争本身。”
“世间的一切都在互相斗争,每位魔神,每个凡人,每粒尘埃,都在永恒的斗争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无论是树木与狂风的纷争,火焰与烟雾的纷争,河流与土地的纷争,还是人与人之间动机的不断碰撞,甚至是同一事件不同可能性之间的碰撞,都是斗争的一种表现。”
“而有的魔神则能够从战争中汲取力量。”
法玛斯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知易时间去消化这完全颠覆认知的宣言。
“请恕我冒昧,这位魔神是?”
知易看着法玛斯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厅厚重的穹顶,投向某个遥远而混乱的维度。
他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骇人的猜想。
当法玛斯的视线重新落回知易脸上时,那平静的表象之下,终于透出了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本质:
“你刚才不是喊过他的名字吗?”
“【战争之神】哈尔帕斯。”
空气凝固了。
知易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无法理解的恐惧而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石厅里死寂一片,连尘埃都仿佛停止了漂浮。
只有尤苏波夫尸体旁那滩暗红的血迹,在法玛斯的话语之后,显得更加冰冷刺目。
第760章 开个死亡证明
法玛斯宣告神身份的话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落在石厅冰冷的空气里。
知易的呼吸在那一瞬似乎停滞了,并非恐惧,而是思维在承受巨大冲击后的短暂空白。
紧接着,无数看似无关的线索、疑点、七星讳莫如深的姿态,被无形的线猛地串连绷紧。
那场名为「骄阳裂港」的惨烈战争景象瞬间占据知易的脑海。
七星对外宣称此战乃是大魔入侵,但知易清楚,璃月港的防御体系绝非如此不堪一击。
事后,凝光、刻晴还有天枢星等人对此战的根源又始终三缄其口,夜兰的情报网也异常沉默,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关键信息。
而此刻,战争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
夜兰面对法玛斯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戒备与最终果断的退让;法玛斯能轻易成为天枢星遴选的核心考核官,地位超然于璃月规则之外;天叔每次提及法玛斯时,眼底深处那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混合着敬畏与深深忧虑的复杂光芒以及欲言又止的沉默。
所有的证据碎片,都在战争之神这个称谓下,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拼凑出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
知易只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意从尾椎骨悄然爬上。
自己精心策划的每一步,接近天叔、获取信任、暗中下毒、嫁祸尤苏波夫、甚至孤注一掷呼唤法玛斯……这些自以为隐秘的阴谋与挣扎,在那双能洞悉尘世纷争的神明之眼中,恐怕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他就像戏台上卖力演出的伶人,而法玛斯就是那唯一知晓所有剧本、静坐幕后的看客。
他的挣扎,他的背叛,他的绝望呼救,都不过是神明眼中一场按部就班上演的戏剧。
在魔神这等存在面前,区区天枢星的位置,璃月七星的权柄,恐怕也渺小得如同尘埃。
法玛斯若真有野心,只需要对凝光表露一丝意愿,天枢星之位便会成为他囊中之物。
但他没有。
他只是选择了最符合神性的方式,耐心且无声地编织着命运的丝线,静待着知易这只飞蛾,自己扑入早已张开的网中。
想通这一切,知易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这不是自嘲,而是近乎残酷的确认。
法玛斯出手救他绝非心血来潮,他这枚看似被璃月棋局抛弃的棋子,在神明更宏大的战争棋盘上,必然还有未尽的用途。